3、报道 行吧，话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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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青菜啊，都是自己家种的！”
“糖葫芦五块钱一串！”
“美女看不看一下水果呀？你看看这些都很甜的……”
各种口音的吆喝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各色小摊都冒着细密小雨，赶着学校放学，占上马路前来做这些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的生意。
校门口那条双向都只有一条车道的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为了闯马路穿插于车与车之间，时不时还窜出几台摩托车小电驴，于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连一片。
桑聆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熟悉而真实的景象。细雨落在她卷起袖筒而裸露的手臂上，被她轻轻抹开，有些黏糊。
“介就四接下来梨要呆的学校啦，”宝玉不知从哪冒出，应该给自己施了个对除桑聆以外的人隐身的咒。他靠坐在桑聆肩头，翻看着竹简，“现在四新学期开学前一天，学森们都肥来报道了。梨现在也要去报道嘎，介样明天就可以增藏丧班啦。”
“知道了。”桑聆应下。心中暗想自己适应能力真强，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可以无障碍听宝玉说话了。
桑聆从巷口探出，逆流穿过众多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好不容易挤上狭窄的人行道，挪到校门前。
她仰头，望向校门上方牌匾上的字。
H市第七中学。
天空仍是铅白色一片乌蒙蒙，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这牌匾看着有一定年份了，原本镀在这几个字外的金衣已经锈得差不多，露出下面暗黑色的底。校门后，学校教学楼外墙的瓷砖经不住风吹日晒，从墙上脱落，只剩一层灰色的石灰，像耄耋老人脸上结出的斑，一块块沧桑而暗沉。
就是这里了。
她绕开不断从校门涌出的人群，来到值班室门口。
那值班室也旧得厉害，像临时搭建的小板房，各个角落锈得不成样子。铁窗子下挂着一块小黑板，应该是用来写些什么通知的。桑聆直接略过，踮起脚来敲了敲窗。
不一会儿，玻璃窗蓦地被拉开，带着窗轨上铁锈被强行刮动的刺锐尖叫，从里头爆出一声呵斥：“说了多少次保安室电话坏了没修要打电话的去办公室借，外头这么大块黑板写着就装瞎是吧！”
骂人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门卫，一手扶着窗一手背身后，嘴里叼烟头桌上保温杯，俨然一副退休老干部模样。
大概是被烦得多了，老干部拉开窗人也没看清就破口大骂唾味横飞，待他骂完一段了又低头吸了一口烟，好不容易顺匀了气抬起眼，这才定睛——
哪有什么烦人的小屁孩，分明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利落马尾，身着一件白色清爽衬衫，青春气忽扑面。底肤白皙，脸颊淡淡透着粉，眼尾微微晕着红，眼角弯斜，杏眸圆滚清亮。整个人犹如亭亭立于淤池中的白荷，娇柔而直挺，清新而脱俗。
……宝玉的审美还可以。
桑聆出巷子前可不是这身打扮，没想到宝玉还记得给她换身行头。她要还跟先前一样，披头散发加睡衣，这会儿怕早就被当成傻子打出去了。
老干部这才发现自己骂错了人，忙赔礼道：“哎呀瞧我这眼神，还以为是那些小孩子呢，对不住对不住，“他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找谁呀？“
桑聆也笑着应，恭谦的模样与先前欺负小人时的禽兽之态完全两样：“我是新入职的老师，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去哪里找谁办手续。打扰到您不好意思。”
小姑娘礼貌谦逊到极致，老干部门卫乐得合不拢嘴：“没有的事儿，”他慢悠悠地吸了口烟，长长呼出，顿时烟雾缭绕，“新老师好啊。哎，上学期汪校在我这儿都唠叨好几回啦，说学校缺老师，尤其缺年轻老师。你现在来，她肯定很高兴啊。”
“汪校是……校长？”桑聆问。
“对，等会儿啊，你办手续也是找她，”老干部门卫嘿嘿笑着，将手中抽剩的烟摁灭在一个满是灰黑烟屑和黄色烟屁股的烟灰缸里，指向校园内三栋教学楼，“她办公室就在中间这栋二号楼二楼靠楼梯口那间。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呢，你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
桑聆顺着老干部沧桑得有些干枯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排己经锁上的办公室中有一间还敞着门，木门旧得有些掉漆，穿过另一头布着锈蚀的窗还隐约能瞧见叶渐泛黄的秋木。
“就四辣里！”宝玉趴在桑聆耳边喊道。
解锁新地图！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桑聆带着宝玉很快跑远了。
“哎……”倒是老干部门卫还未反应过来，窗前的人便一闪不见。他看着跑远的小姑娘，迟迟没有关上铁窗。待那白色身影从拐角隐消，他才退回保安室内，重新关上窗，捧起保温杯，轻轻吹散表面雾霭，浅抿一口，暗暗叹了一声年轻真好。
没能清静太久。玻璃窗又蓦地被拉开，外头一个被书包压得满头细汗的小胖冲保安室内大声嚷嚷：“叔叔！我想借电话！”
老干部门卫被吓了一下，手中热水微撒。这回他眼都不抬，中气十足啐道：“滚！”
桑聆按门卫指的路，一溜小跑到了那间旷着门的办公室门口。她缩在门旁，想探头看看有没有走错屋子，抬头碰巧瞥见被梅雨浸出霉点的门牌：
副校长室。
负责人：汪丹。
没有走错。
桑聆在心里鼓了一口劲，起身进门，抬手敲了敲：“报告！”
习惯话语一瞬脱口，脑子突然空白停顿了一下——哎？
这是她的上司，不是指导员；她现在是老师，不是学生……
那报告个屁啊！
不过里面的人似乎没意识到什么不对，一双柔和温婉的丹凤眸抬起，眼角斜斜一弯，勾出一个极暖人心的笑：“进来吧。”
桑聆被那眸子一瞥，霎时心跳加速，血流奔涌。
美人！
她略显僵硬、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地进了办公室：“那个……我、我是来报道的新老师……”
居然还结巴了。
“新老师？”屋里的人很是惊喜，忙起身将人迎进来。她将桑聆拉到有些褪色掉皮的横沙发上坐好，又转头拿出一个纸杯：“喝茶吗？”
“不用了不用了，白开水就好。”桑聆忙摆手。
这位校长比想象中要热情好多啊。
女人有些好笑：“不麻烦的。”但还是倒了一杯开水，又去饮水机旁兑凉。
这期间，桑聆一直默默打量着她。
这位汪丹校长看上去不到四十岁，面上施了淡妆，红唇艳而不媚，丹凤眸如其名，眼尾轻扬上挑，似如羽尾翙翙的凤，展翅于飞，遨游于瀚海之上，溯洄于残霞之间。
桑聆竟不禁看呆了。
汪丹细细替桑聆斟着水，待热水不烫口了才递到桑聆手边。忙完这些，她挨着桑聆，坐到了旁边的小沙发上。
“是，桑聆，桑老师，对吧？”她拿起小茶几上的资料核对。
桑聆应了，端起纸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女人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叫汪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是你的顶头上司——不过嘛，我觉得我还挺好说话的，所以放宽心，你在我手底下不会太难过。”
汪丹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一颦一笑直慑人心。原还有些慌乱的桑聆，现在倒轻松很多，不大拘束了。
汪丹将手中合同推到桑聆面前，递上一支笔：“这是你的签约合同，具体的工资和福利什么的都是之前谈好了的。其它的你再看看，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在尾页签字了。”
“好。”桑聆应了一声，低头翻看着合同，汪丹也没有出声打搅。放了学的校园安静，雨后的蝉声音弱了不少，秋风路过，带走些许残夏留下的热，蝉便一瞬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稀疏如呓语的枝叶划拉。
很快翻至尾页。桑聆的笔尖顿在签字处，待纸张洇出一小团墨点了，她才终于挥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真假暂且不知，但这也算是她人生第一份卖身契。第一次替别人打工的桑聆莫名兴奋。
她盖好笔，将合同递还给汪丹。
“好啦，现在你正式成为我们七中的劳苦打工人啦。”汪丹笑意灿烂。
桑聆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那我要教哪个班？“
汪丹闻言微顿，然后转身从办公桌上翻出一张纸，推到桑聆面前：“这个是教务处拟定的新课程表，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随时调换。你是数学老师对吧？”
桑聆点头。好巧，现实里她读的也是数学师范专业，只是还没毕业。
汪丹接着说：“我们现在的空缺就是初三的九、十班。这两个班压力相对较小，但是班风不太好，课也不大好上，学生不好管。”汪丹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个班的情况。
桑聆眉角一抽。
“额……呃……那个……我再看看这个课程表啊……”桑聆吓得举起课程表挡住自己的脸，避免被汪丹看到自己的紧张犹豫。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自己很忙。
不儿？？？刚毕业就带毕业班？这学校心也忒大了吧！
宝玉应该是能听到桑聆内心的想法，于是悄悄伏在她耳边补充道：“梨放心好啦，介个班岑绩不好，就算现在不四梨带，鹅四换了个老教思，也不会好到辣里去。”
桑聆还是很着急：“但是别人肯定就会觉得是我功夫不到家，半桶水的把他们给坑了啊！”
宝玉也急了：“但四辣个蓝森在介个班里啊！”
那、个、男、生？
对哦，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桑聆被宝玉带进这个幻境的最初原因是为了让她帮忙”拯救“一个小男生。
虽然这个“帮忙”多少带点道德绑架的意思……但毕竟自己还是答应宝玉了的。诚实守信是中国的优秀品德，吾辈青年要继承发扬。
行吧，差班就差班吧。万一是做梦呢……
于是她假装淡定地放下课程表，轻咳一声：“好的，服从学校安排。”
汪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个年轻老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不是没找过其他老师代班，但大家都不大乐意接这两个班，目前在给他们上课的老师也时常向汪丹抱怨课难上，于是汪丹在节假日时常偷摸自掏腰包给这些老师买福利，算是额外补偿。
她没想到桑聆居然这么有勇气。
桑聆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今年才毕业。带这两个……稍差的班，从底层做起，这样更好适应。”
她原本是想说差班教砸了就教砸了，反正他们都不想学。但总感觉这话太不负责，怕给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最后又被桑聆咽回去了。
“你就不怕他们瞧不上你，不配合你，压不住课堂？”汪丹眼底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浓了。
桑聆眉毛一挑：“怕什么？这个班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上课。别的老师都能上，我也可以。”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勾，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张扬的，属于少年人的自信。这份自信仿佛是她保护自己筑起的坚固城垒，也会变成她抵抗外界竖直的刺。
虽然这份自信的底气不知从何而来。
大抵是因为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干砸了也不会出大事吧。
“不要看轻介个任务啊！”宝玉又在她耳边嚷嚷了，“窝嗦了介四曾哒曾哒曾哒！梨一定要相信窝……”
桑聆闭了闭眼，把宝玉歇斯底里的哀嚎给屏闭了。
“想好了？”汪丹最后向她确认。
“想不好也没机会啦。”桑聆嬉笑着眨眨眼。
“好，”汪丹拿过笔，在课程表上做了标记，“那下午，我带你去班里熟悉一下，明天就可以正式上课了。”
她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条宿舍钥匙递给桑聆：“现在很晚了，你先去收拾宿舍吧。下午还来这儿找我就行。”
桑聆毕恭毕敬地接了钥匙：“谢谢汪校。”
听到这声汪校，汪丹乐了：“不用叫得这么等级分明，听着怪生分。咱们老师都直接喊我名字，你要觉得差辈儿了，跟着学生叫丹姐也行。”
桑聆一愣，旋即嗤地笑了：“好啊，那您可别又把我认成学生了。”
汪丹闻言也跟着笑起来：“这可不怪我啊，你刚才看着跟学生太像了，进门还喊报告，学生习惯还没改过来吧？”
她十分钟前还是个大学生，现在就让她脱了那身校服出来打工，这会儿进办公室之前还发怵呢，可没这么快适应。
桑聆没有回答，顺手将钥匙揣进兜里，向自己的新上司道了别。
汪丹挥了挥手。木门轻缓闭合。
门外小姑娘轻快的步子渐行渐远。老旧教学楼并不隔音，汪丹在原地站到那嗒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来到办公室另一端的窗前。
台上亭亭立着一小盆桂花。天气尚热，桂花连骨朵都没结，但树叶饱满，带着淡淡木叶香，坠着细小雨滴，虽不如开花后馥郁，却也格外沁脾。
汪丹随手摆弄了一下那些没能及时修剪的，有些疯长的枝，而后俯下身，将脸埋近芽中。
好香。
她闭了闭眼，复而直起身，正巧透过窗，看见准备从后门去到宿舍的桑聆。
双手插着兜，脚底一蹦一蹦的像是带着风，繁密的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如倾泻而下的瀑布，泛着柔润的光芒。
这小姑娘怎么好像无论何时都在笑呢？
汪丹笑了笑。大抵是因为年纪轻，什么都没经历过，总觉得天塌下来自己都能顶回去吧。
她退回室内，拉上了窗帘。那桂树仍挺立着，每一片叶尖都点着金光，每一段芽都在努力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