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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重逢 自那日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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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墓园惊鸿一瞥,那酷似自己的男童面容与红玉慌乱避走的背影,便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宫辰的心神。月娴祭日已过数日,他面上虽如常处理店铺庶务,眸光却时常失焦于账册之外,指节无意识叩击案几,显然心不在焉。
那孩子究竟是谁?这诸多念头缠成死结,搅得他寝食难安。
终是忍耐不住。这一日,他只带了贴身跟了二十余载、素来沉稳可靠的老管家穆安,亲至月娴墓园所在山坳下零星散布的几个村落。二人沿着泥泞曲折的乡间小路,细细扫过村中嬉戏的孩童和出没的妇孺身影。
寻访过程并不顺利。一连问过两三个村子,皆无人识得这般形容的母子。宫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疑心那日所见是否当真是深山精魅幻化。
直至日头偏西,马蹄踏入了最偏僻的那个靠山小村。正当二人策马缓行在村尾的泥径上时,前面引路的老管家突然勒住缰绳,指着不远处山脚下一间围着稀疏竹篱、显得格外简陋孤零的茅屋小院,压低声音道:
“东家……您看那院中玩泥巴的娃娃,可不就是……?”
宫辰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蹲在泥地里,小手沾满了污泥,正全神贯注地堆捏着什么。那侧脸轮廓,那抿着的小嘴,俨然便是那日梅林边的那个孩子!一瞬间,宫辰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
老管家会意,率先下马整理衣袍,走到那竹篱院门前,清了清嗓子,隔着篱笆恭敬朝屋内扬声道:“敢问主家在吗?我们是城里来的行脚商人,行经此地口干舌燥,想讨碗清水解渴。”
屋内一阵短暂死寂,旋即响起一阵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那扇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明艳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阴影里——正是红玉!
当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宫辰身形落入眼帘时,她端碗的手指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碗中清水泼洒出大半!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身形,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痕,方才艰难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的声音:
“水……水在这里。喝完……还请速速离去。” 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
宫辰静静立在篱笆外,目光越过她剧烈颤抖的手指、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极力压抑着惊惧与复杂的眼眸深处。
院中的男童已被惊动,抬头望来,睁着一双与宫辰如出一辙的乌亮大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红玉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侧移半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
宫辰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他无视红玉近乎哀求的惊惧眼神,缓缓抬手,指向院中那张酷似自己幼年的小脸,对着强作镇定的红玉,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钧:
“他……叫安儿?他……几岁了?”
“轰!”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语,如惊雷般劈在红玉心尖!
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手中的粗瓷碗“哐当”一声跌落在泥地上,摔得粉碎。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如同被骤然抽离了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向前委顿!
就在她即将瘫软倒地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快的身影已抢至近前!
宫辰在看到她剧烈颤抖、碗落碎地、脸色惨变的那一刻,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疾步越过那道低矮的竹篱,如一道风般卷入门廊下那片狭窄阴影里!
在红玉沿着门框软倒的刹那,宫辰强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托住了她的臂膀和后背。入手一片冰凉而颤抖的脆弱感,仿佛怀抱的是一株瞬息间被冰雪冻透、濒临折断的寒竹。
被宫辰半扶半抱在怀中的红玉,在短暂眩晕与虚脱后,神智稍复。骤然感受到臂膀和脊背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坚定而温热的支撑力量,这力量既陌生又遥远,让她浑身猛地一僵!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那泪水中混杂着积压多年的恐惧、委屈、绝望,以及一种被命运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认命般的悲怆。她再也无力否认,也无力阻止眼前这个如山般矗立的男人探寻真相
孩童看着母亲虚弱挣扎、泪流不止,急得小脸通红,口中呜咽着:“娘亲!”
经验老道的穆安看得分明,此刻这母子二人间那撕扯不清的惊惧、哀求与血缘的羁绊,已如一团烈火油泼,再容不下第三双眼睛,尤其容不下这懵懂孩童的哭声!
他当机立断。一双布满老茧却极其沉稳的大手毫不放松,依旧如同温暖的铁箍般稳稳护住挣扎的安儿腰身,却猛地俯下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堆起慈祥温和的笑容,凑近孩子耳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间猎人才有的笃定与神秘感:
“小少爷莫急,莫哭!你娘亲只是累了,歇歇就好。走!爷爷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他见安儿哭声稍滞,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疑惑看来,眼中光芒一闪,立刻压低声音,带着极大的诱惑力续道:
“看见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没?树干后头藏着个鸟窝,里头可是住着会唱得比村口黄莺还清亮的神奇鸟雀!爷爷今早瞧见的,保证你一眼就欢喜!快,去晚了鸟儿该归巢歇息了!”
这“神鸟”的许诺如同一颗糖果,瞬间压过了担忧。安儿迟疑了片刻,泪眼婆娑地望了一眼仍在门廊下无声落泪的母亲,又瞧瞧眼前这老爷爷信誓旦旦的脸,最终小孩心性压过疑虑,抽噎着点了点头。
穆安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分说,便半抱着安儿转身,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口中还不住绘声绘色描述着“神鸟”的羽毛色彩。
被半哄半抱带走的安儿,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小脸上泪痕未干,犹带委屈不安,最终小手还是紧紧攥住了穆安粗糙的手指。小小身影消失在竹篱转角,院中徒留那对依旧陷于巨大震撼与痛苦漩涡的男女。
几乎在孩童身影消失的瞬间,穆安先前那温和哄诱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只余沉重有力的脚步声迅速远离。
院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斜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稀疏的竹篱缝隙,吝啬地洒落在满地破碎的瓷片上,映出冰冷的光点。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辰强压下心头的千般滋味,俯身小心翼翼地横抱起红玉虚软的身躯。入手轻得令人心惊,仿佛怀抱一捧易散的流云。
他脚步沉稳,将她安放在屋内唯一那张简陋却整洁的木板床上,又轻轻拂开她面颊上粘着泪痕的几缕青丝。
昏黄的夕照透过窗棂,稀薄地洒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就在这微弱光线下,宫辰的目光倏然凝住。
八年光阴如潮般掠过心头——她容颜竟似未被岁月侵染半分!褪去了少女的清涩,眉眼间沉淀下一抹惊心动魄的秾丽。唇色虽淡,却饱满如初绽的芍药;小巧的下颌弧线愈加精致;尤其那双紧闭的眼帘下,睫毛长而浓密,蝶翼般覆着,在眼下投落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阴翳。
衣襟在方才的挣扎中略有些松散,露出纤巧的锁骨和一截象牙般莹润的颈项。薄薄的夏衫下,腰肢虽被这些年月的劳顿打磨得紧实,却依然不盈一握,而向下蜿蜒的曲线却在清瘦的骨架上惊人地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起伏,那属于成熟女子的丰腴被衣衫忠实地勾勒出来,玲珑有致。
这副在病弱苍白底色下反而更显魅惑的、惊人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携着属于她的独特幽香扑面而来!
宫辰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热意猝不及防地从小腹炸开,汹涌席卷全身!血液瞬间变得滚烫,直冲耳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那柔软的、透着凉意的触感,此刻却火烧火燎,
直击他蛰伏已久的灵魂!
那一刻,他几乎忘却了那八年的杳无音信,只想不顾一切,俯身吻住眼前这双让他魂牵梦萦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