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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偶遇男童 月娴魂归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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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娴魂归九泉,晏府那场撕心裂肺的悲痛却久久不散。最终,那份蚀骨之痛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牵引——所有的挂念与余生残存的力气,都沉沉系在了那遗落人间、懵懂无知的外孙女宫若梅身上。
姑父姑母自此收敛了悲声,强抑下哀毁骨立之痛,将残年的所有心血,尽数灌注于抚养若梅。晏姑母常常将若梅抱在膝上,一坐便是半日。恍惚觉得,是女儿的一缕精魂借着这小小的身子,回来慰藉她这白发人。老泪无声滚落,滴在若梅柔软的头发上。
晏姑父则显出一种近乎枯索的安静。他身形日渐佝偻,鬓角斑白如霜。每每看着老妻抱着外孙女枯坐垂泪,看着若梅的小脸,他浑浊的眼底便泛开更深重的痛楚与无力。他只更加沉默,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将家中珍藏的稀罕点心、柔软皮料,源源不断地送入若梅房中,或笨拙地伸出手指,轻轻碰碰孩子的小手。
他们将若梅呵护得无微不至,宛如供奉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有丝毫差池。日常起居、饮食起居、四季衣衫皆用尽心思、倾尽所有。然而这精心的照料背后,是挥之不去的哀思底色和对命运深沉的无力感。
宫府外,世界的轮轴依旧转动。
宫辰看着因失女而骤然衰老、将所有心事倾注于若梅的岳父母,心中既感念,又弥漫着难言的愧疚与沉重。他深知,守护月娴血脉安然长大,守护这失去爱女的二老晚年安宁,守护两家庞大产业的根基稳固——这三副重担,已无可推卸地落于自己肩头。
自此,他将月娴薨逝的沉痛与对亡妻的最后承诺,深深埋藏于心海深处。他拂去悲色,以远超昔日的沉稳与勤勉,倾注于同州乃至更远处的生意营盘之上。那两家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店铺,只是起点。他早出晚归,奔波于商道之上,账册、契约、人情往来、货殖周转填满了他的日夜。他眉宇间添了风霜,但眼神却愈发沉静如渊。
他不仅要守住已有基业,更要为其注入新的活力,因为背后这偌大的宫府、晏府,几十上百口人的生计,二老的暮年供养,以及他最珍视的、刚刚三岁的女儿宫若梅平安顺遂的未来——这一切如山的责任与期许,皆维系于他此刻奔波不息的肩上。
于是,家中是晏家二老形同槁木却又精心备至的抚养;家门外,是宫辰奔波商海、执掌风浪的无声鏖战。他们以各自的方式,维系着这份因失去而倍显脆弱,却因血脉而愈发坚韧的关系,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月娴留下的那道微光,在尘世间继续着未完的旅程。
又是一年寒风料峭的深冬,月娴墓前的梅树枝头,仅余几朵迟暮的嫣红在寒风中伶仃摇曳。
宫辰手牵着年近五岁、穿着素白袄裙的小若梅,踏着薄雪,立于青石墓碑前。纸钱焚化的灰烬在冰冷空气中打着旋儿飘散。香烛明灭间,宫辰凝视碑上冰冷的名字,心中沉郁依旧。若梅乖巧地捧着几枝白菊,学着父亲的模样,笨拙地将小花放在坟头。
就在宫辰躬身欲拜之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不远处突兀响起:
“娘亲,你看那边的梅花,比我们家的开得晚些!”
宫辰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循声望去。
这一望,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七八步开外,枯败的梅林小径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他裹着厚厚的靛蓝棉袍,脸蛋被冻得微微发红,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周遭雪景。然而,吸引宫辰目光的不是风景,而是那孩子的脸庞——那眉峰的形状,眼窝的轮廓,紧抿时微向下的嘴角弧度……竟与宫辰儿时的画像,抑或是他自己深藏于记忆中的年少模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有着惊人的八九分相似!
这孩子……是谁?!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惊如惊涛般瞬间席卷了宫辰的脑海!他一时忘了祭拜,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钉在男童脸上,似乎要从那张陌生的稚嫩小脸上,凿刻出某种荒谬的解答。
若梅也察觉了父亲的异样,小小的她不解地拽了拽父亲的手,顺着那凝固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个奇特的男孩。男童似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凝视,有些不安地转了转眼珠,小嘴微张,似乎要说什么,却被人温柔而急促地打断了——
“安儿,莫要乱跑。”
一道清冷的、似曾听闻的嗓音传入宫辰耳中。
紧接着,一个身着素雅墨色织锦斗篷、身形纤秀的女子快步从梅树后转出,伸出手欲拉住男童的手臂。她的面容大半被斗篷的风帽遮挡,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然而,就在她抬眸瞥见几步之外、如遭雷击般僵立的宫辰那一刹那,一股惊惶清晰地掠过她的眼底!
她猛地将风帽拉得更低,几乎遮住眉眼,迅速转身,紧紧攥住男童的手腕,甚至顾不上他的踉跄,低声急促道:
“快走了!”
那几乎算得上是一种慌不择路的避让!
宫辰的心脏被猛地攫紧!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慌乱眼神,那道清冷入骨的嗓音——是红玉!
即便风帽遮掩,那骨血里镌刻的气息,他绝不会错认!
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拉着那酷似自己的男童,仓惶地消失在梅林深处凋零的枝条后面。雪地上只留下几行零乱的脚印。
墓前一片死寂,唯有风卷着灰烬打着转儿。
宫辰依然僵立着,眼神空洞地望向母子消失的方向,心中巨浪滔天,疑窦丛生。那孩子……那酷似自己的孩童是谁?安儿?他分明听见那女子唤他“安儿”!而那孩子……红玉的避让……难道……?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法挥去的念头,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沉沉地砸进了他此刻狂澜骤起的脑海深渊之中!
“爹……爹爹?” 小若梅带着怯意和茫然,用力拽着他的衣角,终于唤回了宫辰的魂魄。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对上女儿清澈却隐含忧虑的眼睛,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他眼底深处那未散的巨大震惊和如麻乱绪,却如烙印般刻在了这寒寂的墓地上空,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