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夜雨又相逢》云溪清浅

24、寒梅傲雪 虽是一梦，

　　虽是一梦，那白狐拜别的身影却在宫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往事如潮翻涌不息。辗转难眠至东方既白，他抬眼望向窗棂，微光悄然渗入。宫辰悄然披衣下榻，轻启窗缝窥视，却见不知何时，天地已裹素——漫天琼芳，无声狂舞。一阵寒气扑面，他裹紧衣襟，悻悻回床。
　　甫一躺下，身畔月娴忽在昏沉中蹙眉呻吟，呼吸渐促。宫辰轻拍其背，只听她梦呓般喃喃，指尖无力地指向隆起的小腹：“……夫君，肚痛难忍……怕、怕是……要生了……”宫辰如闻惊雷，瞬间睡意全消，闪电般穿戴整齐，奔出房去，厉声唤醒整座宅邸！早已候命多时的稳婆们被迅速引入，仆役捧着热水、布帛、剪刀等物什穿梭如织。雪落更深，而晏府之内，烛火通明，一片肃杀繁忙。
　　月娴腹中绞痛如狂潮，初始尚能强忍，贝齿咬紧唇瓣渗出血珠；未几，剧痛撕裂意志，凄厉的呼喊声再也压抑不住，破门而出，回荡在寒夜雪幕中。门外守候的宫辰及家人闻此惨叫，无不面色煞白，心悬于刃，焦急万分。
　　时间仿佛凝滞。月娴的呼喊由高亢凄厉，渐渐转弱，几近于泣血残喘，分明是气力耗尽之兆。宫辰心头大骇，嘶声催促仆役速将备好的参汤、米粥送入产房。
　　产床之上，月娴被剧痛反复撕扯，神志几近涣散。然而这娇小的身躯里，蕴藏着如铁意志。她倏然清醒——此乃鬼门关口，容不得半分懈怠，纵是油尽灯枯，也须挣命一搏！
　　“孩子……我的孩儿……”她紧闭双眼，于剧痛深渊中凝聚最后心神，将仅存的意念化为两个字： “出来！在稳婆的号令声中，她牙关紧咬，榨尽周身每一丝力气向下推挤！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濡湿了散乱黏附在颈侧脸颊的青丝；薄衫浸透汗水，紧紧贴在瑟瑟发抖的躯体上。
　　就在力竭殆尽的刹那，一声清亮啼哭骤然炸响！
　　一个纤弱的女婴，闯过了生死玄关，降临人间。
　　月娴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弛，如断线木偶般向后软倒，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宣告着她生命的顽强。

　　待产房清理停当，宫辰与父母方得入内探视。
　　宫辰轻步至榻前，只见月娴阖目倚枕，面色惨白如纸，倦极无力，唯见双眸微启，漾起一丝浅淡安宁的笑意，示意自己无碍，目光轻轻落向身侧——那是他们的女儿。
　　宫辰这才俯身细看。小小人儿被裹在正红的锦缎襁褓中，他屏息凝神，指尖极轻地拨开襁褓一角——
　　一张如新雪般娇嫩、粉团似的小脸露了出来。虽初涉人世，那眉梢眼角竟已初绽清丽之色，玲珑可爱得令人心尖发颤。宫辰唇角不觉勾起温暖弧度，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只白胖的小拳头。
　　就在此刻，一点殷红猝然映入眼帘！
　　在那纤细腕间，清晰印着一枚胎记——小巧浑圆，色如朱砂，形状竟是一朵绽放的梅花！
　　宫辰脑中轰然一声，指尖僵住！
　　昨夜的梦境——那白狐如雪的皮毛，前爪灼灼的红梅印记，以及那恭敬的一拜……瞬间在眼前闪回，清晰得令人心颤。
　　“……原来如此。” 一声无声的叹息自心底最深处涌起，“一切……皆是造化弄人。缘灭即缘生，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他重新望向襁褓里的女儿。窗外雪光映着这婴孩剔透的肌肤，更显莹白如玉。腕间那点红梅印记，便如雪地里唯一的烈焰，鲜明夺目。
　　宫辰眸底泛开浓得化不开的慈柔，唇贴近那细嫩的小耳朵，声音轻得恍若梦呓，却字字情深：
　　“唤你‘若梅’可好？寒梅最是傲霜雪。我儿踏雪而来，便生就了这份孤高清冽的骨气，必也如梅般冰洁坚韧。”
　　自此，这腕点红梅、名唤宫若梅的女婴，便成了宫辰心头最珍重的明珠，一世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