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夜雨又相逢》云溪清浅

25、轮回 月娴产后，

　　月娴产后，身子便似被抽去了大半元气，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没能养回康健来。虽得悉心调理，那昔日姣好的容颜却始终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唇色浅淡，两颊瘦削，行动间只觉气息短促，步履虚浮如踩云端。纵有珍馐置于案前，也不过略略沾唇，食量终是不大。
　　熬到产褥期满，这“病去如抽丝”的日子也未见尽头。宫辰忧心忡忡，遍请名医诊视，汤药几乎未曾离口。医者或摇头叹息，或称只能缓缓调理养其根本，总归是“耗损过甚，根基已虚，非药石一朝可补，唯静养延年。”宫辰闻言，心知回天乏术，只得加倍小心呵护。
　　每每宫辰抱着粉雕玉琢的若梅靠近床边，月娴眼中便会亮起温柔眷恋的光。她强打精神，吃力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女儿柔嫩的脸颊，口中喃喃：“我儿真乖……生得真好……像爹爹。” 襁褓中的若梅似能感应母亲气息，时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本能地向月娴伸手。孩子愈是乖巧可人，愈衬得月娴身姿单薄如秋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望着母女相对的无言温情，宫辰只觉心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闷闷生疼。
　　他倾注全力照料妻女。月娴的汤药、饮食、起卧，他皆亲自过问；若梅的一切起居，他更是亲力亲为。仆役们常见他衣不解带守在月娴榻边，一边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一边温声与妻子细语，道些家中店铺情形，或孩子今日如何翻身、如何展露笑靥的琐碎小事。月娴听着，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日渐空茫，映着窗外流转的日影，仿佛魂魄已悄然飘远了一线。
　　这缠绵病榻的日子，终究缓缓蛀空了她残存的气力。宫辰握着妻子细瘦冰冷的手，看着若梅娇憨纯净的睡颜，沉沉夜色里，唯余无边寂寥与黯然。
　　时光流转，襁褓中的若梅渐次抽枝吐芽，出落得玉雪玲珑。一日清晨，她扑簌着长睫自酣梦中苏醒，日光斜照里，那张粉嫩小脸仰望着宫辰，展颜一笑——
　　宫辰的心，仿佛被冰冷的针猝然刺穿！眼前这双流转的眼波，微微上挑的眼尾，含笑时那唇角抿起的弧度，竟是如此……似曾相识。不！何止相似——宫若梅一日日长开的眉眼轮廓，眉眼流转间的神韵气度，竟渐渐与藏在他记忆深处、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孔，有了九分的叠印！
　　犹记当年红玉，便是这般顾盼生姿，一颦一笑里总透着几分难言的妩媚与神秘。彼时的风流婉转，如今竟在女儿清纯稚气的眉目间悄然复苏！
　　宫辰怔立当场，手中原本要递给若梅的果子，竟不知何时滚落在地。他望着女儿，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沿着脊骨攀援而上，直冲百会穴。
　　阳光依旧和暖，照在若梅羊脂玉般剔透的肌肤上，也照亮了那手腕处如同落印般的梅花胎记。想起那日梅花爪印，此刻再看这女儿娇颜，那份天真的甜笑背后，仿佛也隐隐蒙上了一层他看不透、也再不敢深究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