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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玉之死 午膳时分将 ...

  •   午膳时分将近,门扉终于被轻轻叩响。
      穆安的身影闪了进来,脚步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匆忙。他面色凝重异常,眼神躲闪,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连进门后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直视宫辰的眼睛。
      “怎么样?”宫辰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沙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了穆安。“打听到了吗?”
      穆安喉头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痛与不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少爷……您……您要挺住……”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您千万……别难过……”
      别难过?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重锤,狠狠砸在宫辰心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是瞬间冻结血液的寒意自脚底迅猛窜起,沿着脊椎一路攀爬至头顶!宫辰只觉得眼前光线猛然晃动了一下,身体骤然僵直,连呼吸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从牙缝里挤出追问,声音撕裂般沙哑:“说!到底是谁?那女子……是谁?”
      穆安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复又睁开,眼中带着不忍卒视的哀悯:“是……是方家少爷……新续弦的少奶奶。”
      嗡——!
      仿佛九天之上落下一道无声炸雷,狠狠劈中了宫辰的天灵盖!
      “续……续弦?”宫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钝刀刮过粗粝的岩石,“你说什么……续弦?”他失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碎瓷片,带着血腥的惊愕。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脑中如同瞬间塞满了冰冷的、轰鸣的乱絮!他身体晃了晃,像被抽空了所有骨骼般,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里!
      太师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曾经在商海中、在危难前如山岳般稳健的身形,此刻坍塌如泥。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椅子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突,仿佛要将这坚硬的木头生生捏碎!
      但穆安的话还未完,更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剖开他刚刚形成的绝望深渊,露出了底下更加血腥、更加惨不忍睹的地狱景象。
      “少……少爷,”穆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哽咽,几乎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尖刺,“我……我在方家附近,寻了几个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打听……那日方家少爷大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城皆知……可……可就在那晚,喜宅后花园……红玉姑娘……红玉姑娘她……她跳了府中那片湖!” 穆安的叙述如同一把凌迟的钝刀,一下下切割着宫辰的灵魂。
      “方家发现后……也乱了套……差遣府中家丁、还雇了许多水性好的渔户……打捞了一天一夜……湖底每一块石头都被摸遍了……生不见人,死……”穆安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但那个残酷的结果已然昭然若揭。
      “后来……方家人便对外只说…姑娘暴病而亡……说是……说是刚进门就出了这等横祸,晦气得紧……怕影响新少爷官运……”穆安艰难地补充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深深扎进宫辰的耳膜和心底,“所以……所以很快就……就……”
      穆安没有再说下去。但“续弦”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已经将一切不堪与残忍都赤裸裸地揭示了出来。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成了坚硬的固体。只有宫辰粗重破碎的呼吸声,像破败的风箱在死寂中徒劳地拉扯,一下又一下,刮擦着人紧绷的神经。他整个人凝固在椅子里,那双曾经洞察商机、运筹帷幄的锐利眼眸,此刻如同被人用重锤砸碎的琉璃,空洞地大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屋顶繁复却模糊的彩绘,里面的神采被彻底抽空、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死灰。
      穆安担忧地看着他,低低唤了一声:“少爷……”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那铺天盖地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让他也不敢再轻易发出任何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宫辰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噗——!”
      一股滚烫的腥甜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猛然喷溅而出!殷红的血点如同凄厉绽放的红梅,瞬间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也溅上了他干净的衣襟前摆,刺目惊心!这口心头血的喷涌,仿佛抽走了他仅存的那点气力。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呜咽,终于从他被挤压变形的喉咙深处撕裂着涌了出来!那声音干涩、破碎,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滔天剧痛和无边悔恨!
      泪水,终于不再是无声地滑落,而是像开闸的洪流,汹涌地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混合着嘴角未干的血迹,滚滚而下。他不再压抑,也无从压抑,像一头失去了最重要幼崽的孤狼,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紫檀桌案上,身体痛苦地蜷缩、剧烈颤抖,发出沉闷又绝望的撞击声!
      “是我!是我啊——!”他用尽全力,发出撕裂心肺的嘶吼,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疯狂地、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声让人胆颤心惊的闷响!每一次捶打都伴随着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呜咽,“是我……是我先逃了啊……混蛋!懦夫!”他痛骂着自己,像是在鞭笞一个千古罪人,“我逃了……把她……把她一个人丢下!我怎么就那么混账啊!!我……我怎么会……怎么会误会她……嫌贫爱富?……她宁死……宁死都没……”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哽咽和胸腔翻涌的血气彻底堵死。
      他仿佛终于看清了一条血淋淋的真相——正是他自己的“逃走”,成了压垮红玉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把她抛在了绝望的深渊,让她孤身一人面对豺狼环伺的婚姻,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屈辱与折磨!而他,竟然还曾暗自误解过她的变心!这份迟来的、沉重的“清白”,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带着红玉以生命为代价的控诉,狠狠地烫穿了他的灵魂,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这痛,远比他以为的失恋、悔婚要痛上千万倍!是抽筋拔髓,是挫骨扬灰般的痛悔无及!
      穆安看得心惊肉跳,眼眶通红,想上前搀扶却被宫辰身上那股濒临崩溃的毁灭性气息逼退了半步。
      宫辰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仿佛要将那颗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脏掏出来踩碎才罢休。咳呛和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与汗水和血渍污浊地粘在一起,糊了一脸。那副痛苦绝望到扭曲、涕泗横流的凄惨模样,全然没了半分往日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仪态,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悲剧彻底击垮、破碎得不成人形的可怜影子……
      巨大的悲恸如同呼啸的洪流,将他拖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挣扎了多久,那狂乱的捶打终于失去了力量,只剩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极度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取代了最初的汹涌狂潮。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娃娃,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微微昂着头,目光涣散地投向上方。
      窗格分割的阳光里,细微的尘埃在无声地漂浮、旋转。
      眼前忽明忽暗的光斑里,仿佛一点点汇聚成了红玉的身影。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比刚才捶打更剧烈、更绝望的抽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揉捏,顷刻间血肉模糊。
      “呃啊……红玉……”剧痛让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意识沉沦前最后的知觉,是口中未曾散去的浓重血腥味,还有心脏里那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血如潮涌。
      宫辰在死寂的房中枯坐一夜,如同凝固的雕塑,直到黎明撕开窗棂,才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天光尚未吐露分毫暖意,穆安的房门便被急促而压抑的叩响惊醒。宫辰立在门外熹微的灰暗中,身影削瘦,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过度悲伤的沉寂后,反而淬炼出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备些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低弱,却字字清晰,“随我去河边。”
      穆安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打点起一应祭奠之物——雪白的纸钱、素蜡、清香、一小坛清酒。宫辰瞥见清单,沉默片刻,又哑声道:“再加根红绳。”穆安微怔,旋即了然,默默寻了一根细长的、朱砂染就的丝线。
      主仆二人未进早食,步履沉沉踏入了清晨尚在酣睡的小城。河岸在望,湿冷的雾气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魂灵,缠绵地悬浮在铅灰色的河面上。周遭一片空茫的死寂,连流水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偶尔漾开几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向下游滑去,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哀思。
      岸边泊着的小船被唤醒。船身吃水轻摇,吱呀作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宫辰踏上船头,身形如钉,目光穿透迷蒙的灰雾,投向河流深处。他沉默如山,任凭河风卷动微薄的衣袂。小船被船夫撑着篙,缓缓驶离岸堤,如同滑入一片无言的哀悼之境。
      船行渐深,前方水色忽变,一片偌大的荷塘映入眼帘。虽是仲秋,仍有残荷倔强地立着,枯瘦的枝干托着几片失了颜色、边缘蜷曲的败叶,低垂着浸在冰凉的河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萧索。荷塘近岸处,一座邻水而筑的四角小亭静静伫立,飞檐一角挑起湿漉漉的雾帐。亭后延伸出一道曲折的回廊,廊柱斑驳,廊角隐没在雾霭深处——那长廊尽头巍峨的宅院轮廓,便是显赫的方府后园。
      宫辰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攫紧!鼻息窒塞,胸腔内刚愈合不久的伤口仿佛又被尖刀刺穿!就是这里了!红玉——她那满身鲜艳如火的嫁衣,便是从这里,扑向了这无边的、冰冷的幽冥……方家花园中的欢笑喧嚣,竟成了推她入河的催命符!
      “停船。”两个字从他紧抿的唇间挤出,沉重得如同两块投入深水的青石。
      穆安与船夫会意,悄然退至船尾。船头窄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宫辰独自面对这一片吞没了爱魂的寒水。
      白烛点燃,微弱的火焰在湿润的晨风里轻轻摇曳,光晕昏黄,却顽强地撕开周遭的灰暗。清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片刻,便被风揉碎成缕缕淡痕,无声散逸。纸钱被宫辰一张张投入空中,那些象征亡人衣食的雪白钱纸如同断了魂的蝴蝶,甫一离手,便失重般打着旋儿跌入冰冷的河中,顷刻被浸透、沉没、消弥,不留一丝痕迹。
      泪,无声无息地砸在船头的木板上,每一滴都如同千斤之坠。他想开口,想唤她的名字,想倾诉这一年来的悔恨与思念……可那些言语滚到喉头,却只化作千斤磐石,死死堵住了声音的出口,只剩下心腔深处被无边钝痛反复碾压的窒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截线香燃尽了它的生命,留下一小撮灰白香灰。风中的素蜡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声,熄灭于无形。最后一张纸钱打着旋沉入水底。
      船头残余的青烟与水汽混杂在一起,宫辰闭了闭酸涩胀痛的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惊涛骇浪已然沉静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墨色湖水。他低声唤船夫调头。
      小船缓缓离开那令人心碎的位置。宫辰立于船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荷塘与连接方府的长廊。在清冷朦胧的薄雾笼罩下,那方天地美得如同一幅凝固了悲伤的水墨画卷,却也冰冷得噬魂夺魄。
      他将那根艳红的丝线一端浸入冰冷的河水,久久不动,仿佛让河水浸透它全部的念想,然后收回来,一端仍紧紧攥在掌心,另一端则让它垂落下去,在风中轻轻飘荡。这根未焚的红线,最终被仔细地缠绕在他左手手腕的内侧,贴合着脉搏搏动的位置。他轻轻放下袖子,将那一点朱红彻底掩住。
      小船渐行渐远,那片残荷、小亭、回廊,连同方府那巍峨的阴影,终于都隐没在流动的雾霭之后。
      宫辰收回目光,不再回顾。
      第二次的失去,那撕裂心肺的尖锐痛楚依旧清晰如昨。然而这钝刀割肉之痛,终究不再是能将他彻底摧毁的山洪海啸。
      逝者已矣。纵然剜心之痛永在,他终究明白了挣扎与沉溺的徒劳。他将那个永远停留在桃李年华的鲜活身影,连同这片承载了无尽悲恸的寒水,一同深深敛藏入心底最幽静也最柔软的地方,用时光的尘土轻轻掩埋。
      世人大抵如此吧?
      真正风雨过后沉淀的成熟,或许便是洞悉了:生命总有其无可挽回之殇。面对深刻入骨的伤痕,内心的汹涌澎湃从未停息,那疼,已经渗透骨血,成为自身的一部分。然而,历经淬炼的灵魂,已然能够将那惊涛骇浪锁在深处,只让水面维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与坚韧。仿佛一座经历过地动山摇的峰峦,裂缝交错深处,其核却凝练了万古不变的沉稳与宁定。这便是时间刻下的最深的纹路,痛苦赋予的,最沉着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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