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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身边是谁 岁月在平静 ...

  •   岁月在平静安稳中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秋风渐起,吹落了庭院里第一片梧桐,倏忽间便已临近八月节。自离家赴同州算起,已是流光一载。晏母早早便吩咐府中管事,细心备下了各色丰厚的节礼、同州特产,以及带给兄嫂的精美绸缎、上等茶叶,整整齐齐码放了满满一车。她握着宫辰的手,眼含慈光:“辰儿,此去近一年了,你爹娘想必日日悬望。此番节前归家,务必替姑母向你父母多多问安致意,略表思念之情。车马我已备妥,你且安心回去,多陪父母些时日,不必急于返转。”
      宫辰恭敬应诺,心中亦涌起思乡的暖流与近乡情怯的微澜。正要告退,身旁的月娴却突然出列,对着父母盈盈一拜,俏脸微红,声音却清脆利落:“爹,娘!女儿也要随表哥一同回去,探望舅舅、舅母!”
      晏母闻言微怔,旋即了然一笑,抚着女儿的手背道:“也好,你这丫头,想必也想念舅母了。路上要听表哥的话,莫要顽皮添乱。”晏父在一旁捋须颔首,目光在沉稳的宫辰与娇俏的女儿面上扫过,亦无异议,只嘱托道:“辰儿,路上照看好你妹妹。”
      宫辰自是满口答应。他算准路途所需,又添置了些路上所用物件,便带着月娴与穆安,辞别了晏府上下。马车辘辘,踏上了南归的官道。
      时节已入仲秋,田野间黄绿相间,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茎秆,农人忙着在田垄间割取金黄,一派丰收忙碌的景象。车轮行过之处,新米的清芬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车厢。月娴许久未曾出远门,此刻倚着车窗,杏眸好奇地流转,望着外面疾速变幻的田园风光,时时指着一片金灿灿的稻田或一行南飞的大雁轻呼,小脸上洋溢着雀跃的神采。
      “表哥你看!那边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红了呢!真像铺开的锦缎!”她又惊又喜地指向远处一片染上初红的山峦。
      宫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然层林尽染,在秋阳下晕开一片绚烂温暖的色泽,像极了自家铺子里新上的云霞锦。他脸上亦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是啊,待到重阳前后,怕是要红透半边天了。”
      路途在月娴的惊叹和宫辰的温言回应中流转。官道宽敞平坦,马车行驶颇快,不多日便已行至归家必经的一处山峦隘口。此处地势高耸,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巨石嶙峋,草木茂盛;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溪流潺潺之声自谷底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越的鸟鸣。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停在宫府门前那熟悉的青石门阶下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片熔金般的暖光温柔地涂抹在高耸的朱漆大门与静卧的石狮子上。离开同州的畅快旅程在此刻戛然而止,一种近乡情怯的重压无声地落回心头。
      车帘尚未撩开,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仿佛心有灵犀般,缓缓向内洞开。门后,两排仆役垂手肃立,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激动。宫辰利落地跃下马车,足尖触碰到家门前那光滑温润的青石板时,一股强烈的归属感与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席卷全身。
      “辰儿!我的儿!”一声带着哭腔、饱含浓重思念的呼唤自身□□院深处传来,带着微颤的尾音,撕裂了门前短暂的沉寂。
      宫辰霍然转身,只见母亲由丫鬟搀扶着,踉跄着脚步从内院疾走出来。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母亲原本尚算乌黑的鬓边,白发竟又添了许多,丝丝缕缕刺眼地夹杂在乌丝之中,额角眼尾更是刻下了数道深邃得令人心惊的新纹路。那双曾无比温柔明亮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后怕,以及望眼欲穿才盼归的辛酸,泪水早已决堤般奔涌而下,顺着脸颊的沟壑迅速滑落。
      “娘!”宫辰鼻尖猛地一酸,眼眶滚烫。所有酝酿好的沉稳瞬间土崩瓦解,他像一个真正历尽漂泊终于归巢的孩童,一步跨过台阶,张开双臂,快步迎上前,牢牢地、深深地抱住了那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母亲。
      母亲的背脊单薄得惊人,肩胛骨隔着柔软的衣料硌在他的掌心,带着一种病愈后的脆弱感。宫辰将脸深深埋入母亲微凉的花白发间,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着熟悉皂角清香与淡淡药香的气息,喉头哽塞得发痛:“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同州运筹帷幄、日渐沉稳的“宫少爷”,而只是一个痛悔让母亲担惊受怕的游子。
      就在这时,内厅方向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宫父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他一袭深青色的常服,双手负于身后,身姿依旧保持着武将般的挺拔,腰背挺直。他停在数步之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相拥的母子俩,最终定格在宫辰脸上。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巨浪——有严厉审视下强自克制的激动,有目睹儿子真正归来的宽慰与难以掩饰的自豪,更有身为一家之主必须维持的深沉威严。
      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在宫辰明显褪去青涩、轮廓更显坚毅成熟的脸上仔细逡巡。须臾,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练成一句简短而低沉有力的询问,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甸甸分量:“一路安泰?”那声音像经过了山涧的过滤,平稳中带着岁月的重量。
      “父亲!”宫辰松开母亲,对父亲郑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和劫后重逢的沉静,“一路安好,劳父亲挂念。”他抬起头,与父亲的目光在空中交接,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苦难、挣扎、历练与归途的平安,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传递、沉淀。
      这时,一直被父亲高大身影挡在身后的月娴,这才提着水蓝色绣百蝶穿花纹的裙摆,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她微微低垂着头,如同初绽的芙蕖带着晨露般的羞涩与恭敬。在宫辰的示意下,她缓步上前,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对着宫父宫母款款下拜,姿态恭谨而优雅,裙裾在地上盛开出一朵清雅的花。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磬初鸣:“侄女儿月娴,问舅舅、舅母金安!”她扬起的小脸上,瓷娃娃般的肌肤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那双盛满好奇与敬意的杏眼清澈见底,颊边深深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神采,将整个重逢的哀思氛围无形中染上了一抹亮眼的生机。
      宫母看到这娇俏伶俐的外甥女,悲喜交加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温润的出口。她迅速擦去脸上的泪痕,挣扎着从宫辰怀中站直身体,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又夹杂着疲惫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少女鲜妍的怜爱:“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真是…长得越发水灵了!”她伸出手,因为激动而略显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拍了拍月娴滑腻的手背。宫父的目光也落在月娴身上,那素来严肃的嘴角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父亲,母亲,一路多有劳顿,外面风凉,不如先进厅堂说话。”宫辰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强撑下的虚弱,连忙侧身引导。
      “对,对!进家再说!”宫母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道。她一边紧紧握着儿子坚实的手臂,仿佛怕一松手人便消失不见,一边吩咐身旁的婆子:“快,招呼人把车上的行李,还有给少爷姑娘的节礼都仔细搬进来!还有月娴带过来的各色绸缎、茶叶,都是姑父姑母的心意,要好生收着!”
      仆役们连忙应喏,手脚麻利地开始搬卸。宫父看着儿子沉稳地搀扶着妻子,眼中最后一丝严苛终于彻底融化成了温和的暖色。他沉默地转身,走在一家子人最前方。宽阔坚实的背影,无声地为这历经劫难、终于重新聚合的一家人撑开一片安稳的天空。
      宫辰搀扶着母亲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熟悉的庭院。脚下是平整坚实的方砖,耳边是母亲絮絮的低语。他微微侧目,目光穿过庭院中那几株枝干虬劲的老树,如同最锐利的刻刀,飞快地、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钝痛,扫向了庭院西侧,那属于方府的高耸飞檐。几乎是在目光触及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停顿短促得像被傍晚的一丝微凉夜风骤然冻住,眼神深处似有深潭掀起幽微而冰冷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平复如初,快得如同幻觉。
      没有人察觉。他面上维持着搀扶母亲的柔和关切,扶着宫母穿过熟悉的庭院。晚风掠过树梢,吹落几片微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干净的石板路上。家中仆婢有序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橘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照出庭院角角落落熟悉的景致,无声地驱散了远行带来的最后一丝风尘与沉郁的暮色。厅堂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隐隐飘来熟悉的家常饭食香气。家,那暌违已久的、沉甸甸的暖意与安稳气息,温柔而强势地将游子彻底拥裹其中。

      次日傍晚,这座小城被一年一度八月节的热闹浸染得如同蒸腾在温煦雾霭里。街衢两侧华灯初上,各色精致灯盏如同浮动的星火之河,映照着来往行人喜气洋洋的脸庞。平日深居闺阁的女子们也难得盛妆出游,笑语盈盈。
      月娴裹着新裁的浅绯色披风,如同挣脱樊笼的雀鸟,新奇地流转在流光溢彩的灯影里,步履轻快地跟在宫辰身侧。她不时指着造型奇巧的花灯啧啧称奇,清脆的嗓音混杂在喧闹的背景音中。“表哥快看!这盏走马灯里的仙女画得可真细!哎呀,那只鳌鱼灯的眼睛还会动呢!”宫辰含笑应和,目光温和地随着她的指向流转。
      小城虽不及同州的气派恢弘,却别有一股温柔敦厚的人间烟火气,像一盏暖手的香茗,熨帖着漂泊归人的心。二人并肩穿行在人流渐涌的长街上,对着灯谜精巧的宫灯或憨态可掬的动物灯低声笑语,宫辰眉宇间也染上了一抹久违的松弛。
      就在这时,月娴正被一盏流光溢彩的百鸟朝凤灯吸引了全部目光,待她兴致勃勃地回过头想与宫辰讨论时,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慌,急忙回首寻找。只见宫辰已被甩在后面好几丈远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就那么愣怔地站着,像一座突然凝固的石像,身形在流动的人潮中显得突兀而孤寂。他的目光焦灼地在熙攘人群中奋力穿梭、搜寻着什么,眉头紧锁,面上那份方才的温和松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仓惶的急切!
      “表哥!”月娴连忙提着裙摆小跑回去,心头笼上一丝不安,“怎么了?可是丢了东西?”
      宫辰被她唤回神,眼神深处那抹混乱的搜寻尚未完全褪去,他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平复某种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已勉强掩饰了几分,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什么事。只是……恍惚瞧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月娴顺着宫辰方才目光所及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前方灯影斑斓处,一个身材高大、穿深蓝锦缎袍服的男子正携着一位身姿袅娜的女子,驻足于一处琉璃莲花灯前。那男子似乎被花灯吸引,微微侧过身形。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女子也莲步轻移,随之转过头来。灯火映照下,那女子面庞清晰可见,肤色白皙,眉眼含笑,一派新嫁娘的娇妍,正低声与男子说着什么,神态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与依赖。
      宫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一处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像是要将那两张脸刺穿!然而,仅仅几息之后,他紧绷的肩线陡然松弛下来,连同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截。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困惑、失望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惊悸涟漪,声音低微得几近叹息:“没什么……或许是我眼花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死寂?
      月娴察觉到表哥骤变的情绪,那层浮在表面的温和笑容荡然无存,如同精美的瓷器骤然冷却后褪去了最后一点暖彩。她心中担忧更深,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默默跟在一旁。接下来的观灯,宫辰明显心不在焉。月娴偶尔开口谈论灯饰,他也只是敷衍地“嗯”一声,视线飘忽不定,如同陷入了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凝重迷障,一路之上,再无半分先前谈笑风生的模样。人潮的喧嚣和灯火的璀璨似乎都与他隔了一层冰冷的毛玻璃。
      次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不进宫辰紧锁的书房。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已被焦虑的踱步声取代。宫辰像是被困在铁笼中的兽,从黎明到正午,身影在空旷的房间内反复游移。脚步沉重又杂乱,每一步都踩在心弦最紧绷的位置。他不断摩挲着腰间那块随身多年的旧玉,指节用力到泛白。一种莫名恐慌的阴云,比昨日那短暂的怀疑更为沉重,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胸口,几乎要榨干胸腔里的空气。那红玉呢?方家为何会有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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