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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子 “叫我子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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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海神庙后,他还以为这东西出了什么事,如今它安然无恙地重新出现,陆簪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除了又被缠上的无奈之外,心中居然悄悄松了口气。
难道经历这几日因它消失而导致的分离时,自己的内心深处曾担忧过这个超越自然的造物吗?
不过他还有正事要办,没时间陪这家伙过家家。
陆簪的内心闪过连串的想法,想到每次这家伙出现时必然会发生的暧昧接触,率先开口道:“别闹。”
身上的那具“躯体”几乎无动于衷,一如既往用沉默和抗拒回应他。
陆簪伸手推了推它,手掌仿佛伸到了浓郁的水汽之中,感到阵阵潮湿的冰凉。
它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这终于勾起了陆簪隐约的火气,他又想起过去几晚无能为力的、处于被动的自己,连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思虑也消失了:这个不知来处的东西固然曾救他两次,可它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和随心所欲的处事也给自己造成了深深的困扰。
他怎么能指望这样一个不可操控、无法预测的存在,和他进行交流,甚至是听命行事?
陆簪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嘴唇,在他即将说话之前,突然感到肩窝处的脑袋动了动,有什么冰凉但柔软的东西贴了贴他的脸颊。
非常轻微的触感,但他还是被那阵冰寒激了一下。
身上属于鬼物的、乌黑弯曲的湿发也随之而动,掠过他脖颈裸露出来的一小块肌肤,好像羽毛拂过,给他带来了些许痒意。
陆簪心中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这是个小心翼翼的亲吻,不带任何狎昵和侵略的意味,也没有夹杂什么浓郁的情感,好像对方只是单纯地想触碰他。
“子渊,”裹在海风中犹如叹息的声音传入陆簪耳中,它开口说话了,“叫我子渊。”
说完,它离开了陆簪怀中,抓起陆簪放在它肩上的右手,贴了贴自己的前额,那动作十分虔诚,姿态堪称俯首。
子渊颇为眷恋地看他一眼,放下他的手掌,身躯开始缓缓消散,只有圈着他右手的那部分始终存在。
手腕处的冰寒感迟迟不散,陆簪忍不住抬起来看了看:小臂里侧,和手掌连接的对方,靠近拇指的那边,出现了一个由蓝色线条绘成的水波图纹,只有寥寥几笔,笔触很轻,显得十分稀薄,紧紧贴着脉搏,和他青色的血管交缠在一起,看起来神秘而诡异。
这算什么?
陆簪皱了皱眉,却忍不住在心中念了念那两个字。
“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这名字没有半点阴森的鬼气,反倒像个天潢贵胄,透着一股世事皆在掌中的自信和沉静。
这名字带给他的感觉,居然让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某人。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不适,那神秘的水纹悄然流动起来,冰寒感随之消减了许多。
陆簪收回视线,放下右手,透过濛濛雾气看向被隔绝的人群。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众多村民居然朝着他跪拜叩首起来,有些人的眼中甚至流出泪水,神情颇为激动。就连那个心计深沉的村长都有些呆滞,眼神中透露出震惊和不解。
浓厚的水雾渐渐消散了,红日依旧被厚重的云层挡着,衬着周围一片阴沉的惨绿,陆簪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村民们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而狂热。
见他出现,有几个居然靠了过来,但不知是不是心中顾忌,都没有离他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口中不断说着什么。
嘈杂的人声冲陆簪一拥而上,不过,这次他的耳边似乎有一层雾,隔绝了大半声音,使其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陆簪看了眼这些表现怪异的人群,拍了拍身后呆愣的石头,问道:“他们说什么?”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他复杂地看着陆簪,刚要翻译村民的话,就被村长打断了:“您……是海神的代行者吗?”
代行者?
陆簪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村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回想着石头那个眼神,刚刚在他和子渊短暂的接触中,这些人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过这个胸有沟壑的老人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村长斟酌着语言,继续道:“陆大人,是否有意信奉海神,做我海神庙的神子?”
陆簪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曾自报过姓名,落后的渔村如何会知道他姓陆?
杨家村的秘密是什么?村长为何称他为代行者?在海神庙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会有这样的权力招揽他做教中神子?
“村民们一直在说海神显灵……”石头悄悄凑过来,语气吞吐,“您……”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脚步一错,沉默地退回了陆簪身后。
面前的混乱场景让陆簪有些犹豫,海神教的诡异他早有领略,杨家村和劫药案的背后同样藏着复杂的隐情,这似乎是个探明清澜背后秘密的机会,是否值得他以身涉局?
他一身所系,不止有自己的安危,还有皇帝的期许和天下的未来。
若行差踏错……
陆簪轻轻弯了弯唇角,事已至此,何须多虑?从只身前往崔党老巢起,他就已深陷漩涡之中,如此瞻前顾后又怎能成事?
“当然……”他朝前踏了一步,
临行前,座师李越深沉的目光又出现在自己眼前,那已不知历多少风霜岁月的双目中,带着深深的担忧和关怀。
他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自信,定定掷出两个字:“可以。”
话音落罢,天空突然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劈开阴沉的惨绿色,短暂地照亮了陆簪那张智珠在握的英俊面目,可惜只有一瞬,很快又熄灭了。
“轰——!”
雷声乍然响起,跪俯在场的村民们具都抬头看天,只有村长纹丝不动,眨也不眨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陆簪,他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讶异之下的失误,但半点也不在意,反而继续与陆簪道:“陆大人,暴雨将至,此时回城也已来不及了,既然要加入海神教,不如留宿一晚,我也好给您讲讲,我们的教义。”
陆簪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逾半百的老人,这时右手手腕的水纹传来了丝丝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十分熨帖,好像是一种安抚。
他点头道:“好。”
——
春雷滚滚而来,昭示着世间万物进入了新的起点和轮回。
此时天幕已经彻底阴沉下去,窗外犹如黑夜,浓郁而深邃。
雨还没下,却有一副山海压城的浩大声势。
陆簪坐在木桌前,一点如豆灯火笼罩着他的身体,昏黄的光线映衬着他的脸,柔和了冷淡的神色,显得静谧内敛,露出了平日被冷厉神色掩盖的俊美无俦,像最好的匠师精心刻度的雕像。
坐在他对面的村长杨水生看着面前这张俊秀的面庞,忽然有一瞬的恍惚,某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袭上心头,使他不由自主地盯视着陆簪,恍若痴迷。
世间莫非真有神明?
某一刻,他推翻了自己曾经的所有想法,甚至隐隐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有些惶恐。
陆簪冷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好像持握冷刃,将他硬生生从那种状态中刮了出来。
杨水生定了定神,继续道:“……海神救助众生,无所不能,可呼风唤雨、掌控天时,所有水中活物,俱要受祂辖制,无敢不从者……”
他说了许久,几乎全是无用的废话,陆簪虽对这些神鬼之道不感兴趣,可前几日曾查过众多典籍,自然知道神话中是否有过这样的神明。
一个乡间野神,在信徒口中却成了无所不能的大神通者,这其中必有猫腻。
而杨水生口中的海神教势力扩张也同样让他心惊,这样大的势力范围和扩张速度,绝不可能是自然发展。
“另外……”杨水生终于说完了冗长的教义,他喝了一口陶碗里的水,声音低沉了许多,好像在谈一个秘密:“……”
“哗——”
雨水顷刻间泼向地面,暴雨如线,密密麻麻挤满了天幕。
雨声骤大,遮盖了杨水生的话,陆簪耳力出众,听得清楚明白,只是让他分外不解,正待再问,屋外却传来了接二连三的惊呼:“哎哟!”
杨水生愣了一下,沉着脸打开房门,轰赶了起来。
陆簪垂着眼,他早就听到了外面纷杂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知道屋外站着许多村民,这些人大概没有恶意,很有可能是来看“海神显灵”的。
杨水生赶完人,提着湿沉的衣袖擦擦脸上流淌的雨水,重新坐了回来,大概是怕他没有听见,又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陆大人千万记得,晚上绝对不要出门……明日雨停,我们就举办仪式,宣告您的神子身份。”
“为何不能出门?”泉青收拾完房间,刚好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问道,“晚上有什么危险吗?”
“海神喜欢在夜晚巡视人间,若冲撞神明,就算是神子也恐下场难堪。”杨水生对着几人笑了笑,此时正好有道闪电划过天幕,森白的冷光压过昏黄的灯火,将他沟壑纵横的脸照得半明半灭,显得分外诡异,“三年前,就有一个刚入教的信徒不听劝告,当晚尸骨无存,只剩下半身血衣。”
说完,他十分唏嘘似地叹道:“他才十七岁啊!说起来,和陆大人倒是年龄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