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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渔村 是“它”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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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簪说完,二人才恍然大悟,石头又用那种闪闪发光的眼神盯着陆簪,泉青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家公子智商超群,能想到他们想不到的事情很正常。
马车又行走了一会,车夫停了下来,说了一句俚语,大概意思是“到了”。
几人相继下车,这里并不是杨家村,而是从清澜出发、到达杨家村还有二里距离的路边,也就是孙锦所说的案发现场。
此地丘陵起伏,道路左右矮山环绕,山上长满了某种不知名的灌木,但视野还算开阔。
陆簪心中怀疑更重:此地若要埋围十几个匪徒倒也正常,可在这样的地方,一伙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如何会选择抢了就走?
陆簪仔细回忆着孙锦前后五次说辞,心知他必定隐瞒了关键信息。
岭南多雨水,无论当时再混乱的情形,十几天过去,也并没有再留下什么痕迹,干想无用,陆簪带着二人上了车,这一回是直奔杨家村而去了。
这里离杨家村不远,陆簪本想问此地村民是否有目击者,看过此地地貌后想法倒是淡了不少,但总归已经走到了这里,这次过去,权当碰碰运气。
等几人到了杨家村,已是申时,此时正是人一天中最有精神的时候,村中平整宽阔的土路上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路旁的村户也门扉紧闭,只有几声狗吠鸡鸣。
“咦,这怎么没人?”泉青疑道,眼睛四处看着,甚至跑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去敲起了门。
不过他刚靠近,院中就有一条黑色皮毛光滑、犬齿雪亮的大狗冲了过来,对着门外的泉青不停吠叫。
这下可算捅了马蜂窝,犬吠声接连响起,连成了一片,好像村中人家都养了一条这样的大狼狗,狗叫声此起彼伏。若有怕狗者在场,此时必定颇为惊惧,泉青天生胆大,也是被突兀的犬吠吓了一跳,向屋中喊了两声,见始终没人应他,悻悻回来了。
“渔村嘛,和水打交道,信海神啦。”这时,在一边迟迟不走的车夫却凑了过来,解释道,“今天係拜神日,冇人在家嘛。”
陆簪眉心一凝,不由想起那日在海神庙中的遭遇,黑脸庙祝狂热的神情如今想来倍觉诡异,其余信众也没好到哪里去,而那件事的收场……
他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那日过后鬼物不知去向,此时竟令他止不住有些忧心。
这两日他查过一些书,在所有的故事里神鬼相冲,俱是水火不容,有些志异中,鬼物更是日光一照便要烟消云散,海神庙中虽有穹顶,可到底天光太盛,它又冲昏了外面的人……
陆簪长长吐出一口气,按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与那男鬼并无联系,连对方姓甚名谁、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不说,自己又如何去帮助一个超越自然的存在?今日查案,还是休要多想。
正此时,陆簪耳朵微动,捕捉到大地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眯眼,看着村中深处。
泉青几人毫无所觉,在和那官话不精的车夫说话,那车夫半天不走,原是想一趟拉个来回了事,泉青倒觉得可以,只是拿不准今日几时回去,车夫又想尽快定下,一个劲催询。
“闭嘴。”陆簪冷道,他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声很杂,听起来最少有几十人。
过了一会果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粗略估计有一百多人,为首的是个手持拐杖的老人,身穿粗布麻衣,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规整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整洁而妥帖,面目沉稳,有种稳重的气质。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泉青看着那片移动的黑云,惊讶道。
“定是泉青哥刚刚去叫门,惊了狗,把他们引来了。”石头在旁边回应着,还不待别人说话,石头也抛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这里怎么能养那么多狗?”
何止是数量多,陆簪回想起刚刚的场景,狗身上的皮毛油亮,牙齿雪白,吠叫声中气十足,恐怕每一只都不曾挨过饿,甚至能时常吃上肉。
一个近海的渔村,仅靠渔获,能够过得如此富裕吗?
可惜没人回答石头的问题,人群已是越发接近了。
离得近了,几人才发现这群人中多是老者女眷,还有一些孩童,看起来不超过六七岁的样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簪想起他刚到的第一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劫匪却是群没有青壮力的灾民,不过不同的是,杨家村的众人精神面目很好,和那天驿站的众人几乎截然不同。
他瞥了眼身边老实的魏石头,什么也没说。
手持拐杖的老人走上前,打量了一阵陆簪身上的官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草民杨水生,是杨家村的村长……老爷来村里,不知是什么事?”
老头神情庄重而严肃,似乎十分守规矩的样子,然而陆簪自小敏锐,称得上是心细如发,几乎霎那间就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隐藏的不悦和反感。
一个小小的渔村村长,见到当地官员不仅不忐忑不安,反而心有怒怨?
陆簪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觉得此事殊为有趣,清澜到底有什么秘密,居然民不像民,官不像官。
而他只是接手了一桩小小的劫案,就已感到线头背后复杂庞大的毛团。
怪不得高阳不想让他处理政务,清澜的水,够深。
“老人家,我家大人是朝廷钦点正五品同知,来这是为了查案的……”泉青上前扶起这位村长,仔细解释道,“上个月十六号,村中可有人在两里外的路上,撞见一伙劫道的匪徒?”
“不曾见过,”村长低着头,严肃而诚恳道,“村中人老实,平日除了出海打鱼,没人外出的。”
“村长还是问一句吧,查案不怕麻烦。”
老人说话时有种强烈的被盯视感,此时听到别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正对上了那道令人难以忽视的目光。
陆簪始终凝着这个表面庄肃的村长,他的眉眼深邃,面部线条又十分锋锐,面无表情时有种冲击力极强的、冷淡的英俊,紧紧盯视一个人的时候,就有种狩猎的感觉。
村长被这目光吓了一跳,他自认十分稳重,前半生见过的大事很多,如今在这道目光之下,居然有种无处可逃的艰难感,情绪都被逼得泄了三分,他无奈之下妥协似地,回头说了句土话,众人七嘴八舌回答起来,场面一时乱成了一团。
“大人,我问过了,真的没人见过。”老头又重新回话道,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似乎陆簪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石头悄悄道:“大人,他说的没问题。”
陆簪微微点了点头,在这过程中他的眼神始终看着这看似听从实则敷衍的村长,当然没错过老人的任何情绪:包括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讥诮。
陆簪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笑了,像一只直立而起的蝮蛇,很有点森然的杀气:“真是遗憾,看来本官要无功而返了。”
说着,他带着几人转身迈步,一副要走的样子,身后的老人见他们离开,下意识松了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陆簪突然回头,状似不经意道:“对了,你们刚刚是去做什么了?”
这句话是用清澜方言说的,陆簪学了几天,说的还不甚熟练,但是非常标准,至少在场的所有村民全都听懂了。
“祭祀……”老村长瞪大了眼睛,只说了一个词就闭上了嘴,但身后的村民却没有这份稳重,纷纷开口解释起来,声音乱成一团,吵得陆簪揉了揉耳朵。
他听觉本就敏锐,一大群人同时说话,别人感觉还好,他却十分难以忍受。
这时,一团不知道哪来的雾云飘了过来,遮挡了天空中的旭日,然后一团雾气包了过来,所有人声霎那消失,陆簪耳边瞬间清净,感到好受了许多。
这团雾气的部分凝成了一个肩宽腿长的人形,依旧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披散着的、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草一样弯曲着搭在白色的衣袍上,虽然面目模糊,但居然让人感觉到非常柔美,结合它身上始终没有消散的阴冷,有种神秘而朦胧的吸引力。
这道人形刚出现就凑到了陆簪身边,双手环在陆簪的腰间,头颅低垂,搁在他的肩窝上,是个十分依赖的动作。
陆簪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两晚,刺骨的冰寒似乎有所缓解,但依旧让人十分不适,这东西几乎是贴在他身上,脑袋还在他肩窝中拱了拱,像某种十分依恋主人的小动物;海藻一样乌黑蜷曲的头发粘在了陆簪胸前,有种粘腻的湿润感。
他鼻间隐隐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送来的海风中掺杂着点燃的香火味。与上次在海神庙中不同的是,此时的香火气与海风的味道分庭抗礼,几乎不分上下了。
陆簪心中瞬间明悟,是“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