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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画面的主人 ...

  •   京城,魏王府。

      一个身着豆绿色窄袖褙子的侍女手端托盘,快步穿过园内,她梳着规整的圆髻,发间编着一条五彩发绳,显得有些俏皮,这侍女脚步虽快,手上的托盘却极稳,盘上的药汁不曾洒下一滴。

      直到步入廊下才放轻了脚步。

      一进屋,就见到里面的拔步床上躺着一个姿容秀丽清隽的男子,长发披散在枕上,双目紧闭,眉头拧着,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苍白无色,一眼看去,让人极易错认成女子。

      侍女将手中托盘放下,端起盘上那碗乌黑的汤药交给床帷外的下人,担忧道:“主子今日情况如何?”

      “还是那样子,没起色,”几个下人扶起床上的人,接药的小太监喂起药来,神色也是一片愁苦,“彩彩姐,你说,这劳什子离魂症,怎么就缠上咱们少爷了?”

      被唤作彩彩的侍女没理会他的抱怨,皱眉道:“这眼看着就要昏迷三天了,陆公子请的神医怎么说?”

      “那天世子爷突然昏迷时许神医就来了,看了半天说是没有大碍,可是三日了还醒不过来,许神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开这些安神的药来……”小太监洺泽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喂药的手都有些发抖。

      “行了,”彩彩瞪他一眼,抢过碗,“好好的你嚎些什么?出去外面擦擦净,别扰了主子休息。”

      洺泽捏着袖子出去了。

      床上的人正是祝浔,他无意识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意识陷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梦魇中。

      冰冷腥臭的海水涌入口鼻之中,周身的一切都深蓝色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一幅幅画面不断在四周放映:

      漆黑的夜幕,死在深巷的男子;乱葬岗荒坟被埋葬的尸体;从岭南急送来的讣告……

      还有床榻上纠缠的人影、无力的喘息、晃动的月影、冷白的肌肤……

      截然相反的画面和情绪,一面柔似水、一面烈如火,激情和痛苦、快感和悲悸,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不断冲击着祝浔的内心,让他一时间神魂颠倒、正邪难分。

      唯有一点不变,画面里的主人公,始终是他那相识十余年的挚友。

      祝浔昏蒙的头脑,也只能认出这个似乎几生几世都与他如成结的发丝般纠缠在一起的,“挚友”。

      ……

      “二月十六,我运送几车药材回清澜贩卖,在离杨家村大概二里外的路上,被一伙穷凶极恶的劫匪埋伏,他们手拿钢刀围着我们,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见面就抢走了所有的药,然后就消失了……”孙锦双目无神,重复着不知第几遍的案情经过,肩膀塌着,半点也看不出刚进门时大喊着“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的悲痛。

      陆簪负手而立,看也不看孙锦的表情状态,只吩咐了一句:“再重复一遍。”

      “……二月十六,我运着药材……”孙锦说不下去了,他冲厅中众人使了个眼色,待这些侍女小厮全部退下后,凑到陆簪跟前,手在怀中一掏一卷,几张卷到一起的纸便抵到了陆簪面前。

      陆簪挑了挑眉,那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有攻击性的脸色便带了一些调笑之意,居然显得十分惑人。

      “孙老板这是做什么?”他接过那卷纸,翻开一看:“哟,大手笔。”

      “陆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想来还不曾置办什么家具,这些就当给您院子里添盆花……”孙锦搓着手,嘿嘿直笑。

      “八百两,我家中怕是养不起这么名贵的花。”

      孙锦脸色都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陆簪居然是个这样的人,心中恼怒此人不识好歹,可碍于陆簪位高,面上还得讪讪道:“呵呵、这,……”

      陆簪看着他冻结的脸色,忽尔笑道:“那就谢谢孙老板了。”

      这一笑简直像冰雪消融,孙锦一颗吊起来的心七上八下,被他耍得往日活络的脑子都有些呆滞,不过到底是身家不小的富商,见过的世面不少,孙锦马上就调整好了心态:“嗨,这算什么。”

      “陆大人初来清澜,一定还没尝过清澜特色吧?”他还以为自己成功贿赂了这个新上任的同知大人,脸色都变得荣光焕发:“不如小人今日做东,案子的事,吃饱喝足再说也不迟嘛……”

      ——

      孙锦府中修得豪奢,待客的宴席也不遑多让,一道道奇珍流水般端上,陆簪在京中参与过几次宫中大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酒过三巡,孙锦已是醺然,脸色酡红,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陆簪面色依旧白皙,双眼清明,不见一点醉态。

      “陆大人啊,京官有什么好?来了清澜,好日子才在后头呢!”孙锦以为席上相谈甚欢,已是把他当成同道中人。

      “哦?”陆簪捏着酒杯的手指微紧,不动声色道,“孙老板此话怎讲?”

      孙锦嘿嘿了两声,却再不肯多说。

      陆簪见问不出结果,也不失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面前已醉态十足的孙锦,平静道:“孙老板刚刚说那群劫匪穷凶极恶、刀尖有血,为何抢了药材不顺手杀了你们?”

      孙锦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了,看着对面冷漠、平淡,半点没有席间熟稔色的陆簪,想起刚刚自己说了些什么,冷汗“唰”地下来了。

      偏偏此刻陆簪神色十分平静,好像问的并不是这样可怕的话,而是在询问今日天气如何似的。

      “他们、他们可能是怕官兵……”孙锦庆幸自己还算知道轻重,并没说更多东西,一边组织着语言,“他们一出现,我就叫人去报官了。”

      “是吗?”陆簪站了起来,从上向下盯着孙锦,他长得极有攻击性,收敛神色时也就显得十分迫人,“可你不是说,他们是提前埋伏,将你们围了起来?孙老板手下还有如此勇猛之士,见了钢刀浑然不惧,甚至从‘穷凶极恶’的劫匪中突围了出去?”

      “这这这……”孙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面对陆簪的逼问,甚至有些说不出话来,慌乱之中,他突得灵光一现,“劫匪怎么想的,陆大人怎能问我呢!”

      “好啊,那我就问问孙大人知道的。”陆簪勾唇笑道:“你身价不菲,如何肯亲自做运送药材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人重视生意,自然要亲自押送,这也不行吗?”孙锦双手悄悄撑着身下的椅子,强自镇定道。

      “每月只去店中一次,孙老板果真重视生意啊。”陆簪凉凉讽刺道,“怪不得能赚到如此豪宅。”

      “陆大人什么意思?我是受害者,我是报案人!你拿我当犯人审?”孙锦接二连三被拆穿,心中实在恼火,他做大老板惯了,在清澜,便是知府高阳也不曾这样刺他,莫说陆簪只是个小小同知,一怒之下,连刚刚的惊惧也忘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收了老子银子,现在又假清高什么?!”

      “放肆!”早就侯在门外的泉青立刻推门进来,冷喝道,“我家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五品同知,你又是什么身份,这样大声呼喝?!”

      魏石头跟在泉青身后,也竖着眉头对着孙锦,孙家下人呆在二人身后,不知该做什么反应,颇有些呆愣的样子。

      孙锦怒火攻心,可到底还有些顾虑,他不知吞下了什么话,冷冷瞪视着他们。

      “清澜前几日闹灾,本官替百姓谢谢孙老板的八百两捐款,”如此剑拔弩张之下,陆簪居然笑了,他意味深长看了孙锦一眼,开口道,“走。”

      孙锦站在原地盯着陆簪颀长的背影,眼神十分阴狠,招来下人,咬牙道:“备车!”

      “公子,咱们去哪儿?”泉青跟在陆簪身后,小声道。

      “杨家村。”

      三人也没回去叫老刘,在城内租了辆马车,直奔杨家村而去。

      马车出了城一路疾驰,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陆簪耳中居然隐隐听到了滔滔浪声,他掀开车帘,问道:“咱们是在朝海边去吗?”

      驾车的人是个老道的活地图,陆簪这话问出来,他先惊了一惊:“您怎知噶?”

      车夫官话说的不好,掺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陆簪勉强也能听懂:“我听到海浪声了。”

      “犀利,耳朵灵喔。”车夫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句,回话道:“杨家村打渔的嘛,当然在海边啰。”

      陆簪点点头,放下车帘,沉思起来。

      泉青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孙锦说,他买药运回清澜时,路过杨家村被劫。”陆簪随口解释了一句,眉头微微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泉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只剩魏石头圆睁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得脸都红了,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泉青哥,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我听不懂,”谁知泉青严肃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好像有些遗憾的样子,“要是祝公子在就好了,他一定会跟我们讲清楚公子的言下之意的。”

      “……”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不用就扔了。”陆簪思路被二人打断,瞪了泉青一眼,没好气道:“我朝实行海禁,杨家村又在海边,孙锦该去哪买药才能路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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