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冬青 ...
-
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像是入睡时分。兰香花店点了灯,星星似的,引着人往里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穿着夹克的男人跑出来几步才想起来锁。他踩着车灯的光,钻进花木扶疏的店里。
“秦老板,我就是昨天打电话那个说要订鲜花的,我姓王。”
男人开口带笑,许是知道难为人家了,头也更低些,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秦兰书微笑着和花嬢嬢介绍的人打招呼,拉过凳子请他先坐。
“王老师吧?麻烦再等五分钟,马上就好。你要不先写张贺卡?我这盒子里的都可以挑。”
秦兰书手上动作迅速而灵巧。修剪好的万寿菊很快被她编织进花篮里,看上去一团喜气。
“好好,真的谢谢秦老板啰哟,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定下今天要去看老领导,实在是搞不赢,问了几家店都说九点半才开门,还好你说有时间,做得还这么好看,以后肯定再多照顾你的生意哈!”
王老师写好贺卡,秦兰书也做好了小花篮。他捧着着花,一脚都跨出去了还再三道谢,还差点撞到玻璃门。
秦兰书笑着摇摇头,仔细看手机才发现人家给了双倍的价。这倒是意外之喜。
秦兰书哼着歌,也不困了,戴着手套整理花材。见天快亮了,她关好店,骑着凤凰自行车去附近的早市逛了一圈。再绕回来时,车篓子里堆满了不说,就连车把手上也挂满了东西。
刚走上三楼,秦兰书抬头就看见新搬来的邻居。
“雪河啊,”兰书还记得她的名字,一口官话叫得响亮,“去上班吗?”
那姑娘贴着栏杆,往下挪,像是怕挤着她似的。晨光不够明亮,孟雪河又背着光,整张脸晦暗难辨,枯草似的短发却黄得出奇。
“嗯。”
她慢了半拍回应,带起浓重的鼻音。
秦兰书还想再寒暄点什么,她却马上拉低了帽子,低着头往下跑掉了。
秦兰书站到平地上,隔着菱花窗格注视那个单薄身影跑远了。从那边的小门出去再走几分钟,正好就是附近的大超市。花嬢嬢说她在那里工作。
回了自己家,秦兰书放轻脚步,才走到女儿床前,就看到绿色花叶被子拱起来一个大包。秦风荷钻出一颗头来,眼睛都睁不开,鼻子却翘得老高,嗅着香气栽进秦兰书怀里。
“妈妈是牛肉包子吗?是吧!”
“是,我揣兜里还是热的,快起来刷牙!”
秦兰书揉了一把小风凌乱的头发,就转身去戴围裙,将买好的菜切好,一份份分装后垒进冰箱。
她娘俩时间有限,只有提前规划好菜单,争取每天二十分钟搞定一顿荤素搭配的菜。好在小风什么都吃得香,秦兰书得以从手忙脚乱的状态中适应过来,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妈妈,”小风咬了一大口牛肉包子,兴致勃勃地说,“我想要画画。我觉得我需要买点画画的东西。”
秦兰书只当是幼儿园里的活动,点头答应。
“是要买蜡笔吗?上次的颜色太少了吗?”
小风头摇得像拨浪鼓,比划了一下又说不清楚,干脆擦干净手,去自己的小房间拿了一张纸过来。
“我想画这种!对面姐姐画的这种!多漂亮啊!”
白纸上只有黑白线条,魔女凌冽的眼神却格外传神。
倒是和那个姑娘的眼睛很像。
秦兰书在心里默默地想。
“所以我觉得我需要黑色的笔!钢笔!像大人用的那种。”
小风张着十指,要不了多久每一个指头都会沾染上难以洗掉的墨水。
秦兰书望着她无奈地笑,咽下那句“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那我们晚上一起去文具店逛逛?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把墨水弄得到处都是,自己要讲卫生。”
“噢耶!”
皮猴子一下子快活了,三两下又吃了一个牛肉大包子。等到了幼儿园,小风打着红油味的嗝,都不忘记和小伙伴们唠画画的事情。
秦兰书骑车回花店,继续打理花材,清点存货,好订后面的货。这小本生意店小花多,请人太费钱,自己一个人干又实在繁琐。
想来年关近了,人们开始预备年货。本地的人第一要紧的是灌香肠熏腊肉,第二则是挑一盆鲜艳盆栽旺人户。买一整盆橘子树花费太高,总有人觉得不划算,又不得不买,每每缠磨许久。今年秦兰书预备了些鲜艳的干花花束,预备一小瓶一小瓶地卖,先试试水。没想到还真有不少人来问。
“你这多少钱一瓶啊?能放两个月吧?不会几天就掉色吧?”
老太太上手就搓,自然搓不掉冬青红果的颜色。
“承惠二十八,吉利得很,只要不受潮不折断,保管到夏天都还是这个色。”
老太太又抱起旁边那盆更大的,再问了一遍,最后掂量了一下,还是觉得那二十八的最实惠,这才谨慎地付了现金。
秦兰书眉眼带笑,请她再来。其余围观的老头老太太听了全程,此时也围上来。
“下个周还卖不?”
“不得还要涨价吧?”
“二十八确实还是可以……”
花店一时之间热闹得不行,但秦兰书下午五点早早打了烊,抱了一大盆鲜艳可爱的冬青回家。
楼道里还是那么安静。说实话,秦兰书从前也有些怕,听说对面横死过人,但这边的房子实在便宜,这才住下来。现在搬来了个年轻的姑娘,虽说有点认生,但怎么说都打消了她心里不少疑神疑鬼的想法。
秦兰书先回了自己屋,热空调没开,潮得她这个北方人发抖。她脱下灰驼色的工作服,换了件红色的厚外套,看着精神了不少。对着镜子又重新绑好了头发,她这才抱上冬青去敲门。
“妹妹,在家吗?”
秦兰书跟着花嬢嬢叫,本地管年轻姑娘都叫妹妹。
屋里仍旧安静。
“还没回来么……”
秦兰书嘀咕着,正准备再敲最后一下,门却开了道缝。
头发蓬乱的孟雪河带着蓝口罩,只露出一只黑眼圈深重的眼睛,像是匆忙爬起来,眼皮都不大睁得开。她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是马上背过身去,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呀,你这是感冒了吧?吃药了没?”
“睡一觉就好了……”
鼻音重得像是要凝固了。
“我那还有感冒灵,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拿过来。”
秦兰书一把撑开那门,还没等孟雪河回应,就先把冬青放到了她手里,旋风般取了药回来。
“不,不用了……”
孟雪河要拒绝,手上却没空。等她放下冬青,对方已经拎了个热水壶来,三两下就泡好了药。
“不吃药怎么行?”
秦兰书听她说还没吃药,不由分说地又去烧了热水,还切开两个硕大圆润的橙子。空气里霎时间充盈起酸甜的气味,孟雪河那拉风箱般的呼吸声总算平静了一点。
秦兰书见孟雪河捧着杯子,小口喝药,想起来正事。她拿出那张小风捡回来的画,还给了孟雪河。
“你画得真好看啊,是从小学的吗?”
“不,自己学的。”
孟雪河又咳嗽了两声,往后躲了一点,走到一边打开窗子,像是不愿多说。
“这种是钢笔画的吗?我闺女小风说想画画,我寻思着给她买点画具。就来请教一下你。”
孟雪河瞥了一眼那张旧画,站起身来。
“不是,这张是勾线笔。”
孟雪河走去里面的房间,在那张堆满纸笔的长桌上抽了几支,拿皮筋一捆。然而回过头来想要递出去时,她的手却又犹豫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记得这个牌子了。果然还是行家懂些。”
秦兰书歪着头,笑呵呵地说着。孟雪河却突然将那捆新笔塞到她手里,生硬地叫她收下。那手冰得人心里一惊。
秦兰书不好意思要她东西,原本只是想买同款,这下弄成讨要了。可她正想推脱的时候,孟雪河不自禁又打了个喷嚏,这下干脆退后二里地,只是黑莹莹的眼睛仍然执拗地盯着秦兰书,像是在介怀她还没有收下那笔。
“刚拆没多久,还是新的,可以用很久。”
孟雪河解释着,后背贴着墙。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她却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挣扎着要找回一点立足之地。
秦兰书站在干净却又空荡的屋子里,因为这个年轻姑娘倔强的眼神而变得柔软。今日要是不收下,她定不会安心,日后还要百般还礼,闹得别扭。
“那我就不讲客气了。”
秦兰书笑起来,对方也松了一口气,贴着墙往下滑了一点。黄昏朦胧的光晕中,冲淡的鲜橙味仍在浮动。两人对视着,在短暂的沉默里共享宁静,不说话倒也不觉得奇怪。
厨房的炊壶尖声叫了起来。
秦兰书起身去关火,利索地灌好热水壶,又规整好带来的药,这才告辞。
“如果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发语音也行,别硬抗,抗不得的。”
秦兰书穿着那双绣花拖鞋,嗒嗒嗒走回对门。
孟雪河头重脚轻地走过去,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她贴着猫眼望出去,瞧见秦兰书换了出门的鞋子,拎着自行车钥匙往楼下走了。小方跟的哒哒声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孟雪河喝了杯子里剩下的热水,嗓子依旧疼得像是在吞刀片。更要命的是身体里的拳头,东南西北一阵乱打,叫她头晕目眩,骨头发疼,皮肉寒战。
她摸索着往床铺走去,却陡然触及桌上那根乌黑的长发,触电般收回了手。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拿扫把,把客厅都打扫了一遍,又拎起那根外来的头发,也要扔进垃圾桶,可却在半空中顿住。
孟雪河张开另一只手,丈量那根头发的长短,发现足足有五拃那么长。天光暗下去,头发上的光彩也慢慢消失,若有似无的冷香沿着发丝萦绕上她的指头,就要向她的口鼻袭来。
丁零当啷一阵响,孟雪河跌坐在地上,扫把撮箕也倒了,灰尘散乱得到处都是。她神经质地摇头,重新打扫好,洗干净手,这才回到仍然温热的被窝。
室内一片昏暗。孟雪河还额外戴上全黑的眼罩,蜷缩成一团。这让她感觉舒服多了。
她想要继续沉睡,睡得天昏地暗。不多时她就没了意识。然而那冷香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幽幽上浮,蒙住她的口鼻。她开始不安地晃动皱眉,下半身却像是被铁桶箍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直到一脚踹翻了被子。
孟雪河惊厥醒来,猛地坐起,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整个人大汗淋漓。她的手上也全然濡湿,还有什么啪嗒啪嗒正往手心里掉。
她后知后觉自己在哭,哭得很伤心,却完全想不起来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