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个凉夜》魏刀刀

3、03腊梅

　　嘈杂的人声灌满耳朵，但又叫人听不真切。眼前的手指脏污不堪，却使劲伸出去，搬开已经腐烂了一半的瓦楞纸堆，彻底将垃圾送到垃圾堆里，等待一场痛快的焚烧。然而还没来得及让心跳平静，砰咚巨响在脑后炸开。

　　孟雪河猛地抬头，不但没看清梦里的景象，还在休息日落了枕，只能慢半拍从单人床上爬起来。吵闹的人声还在继续，近得出奇，像是从对门传来的。

　　孟雪河披衣下床，整个人没有骨头似的贴着大门，照例从猫眼看人。

　　对门开着，一个高个老太太堵在门口，左手一条瞪着眼睛的大咸鱼，右手还有一大桶叠了稻草的土鸡蛋，背上那小红包也塞得满满当当，像是来走亲戚的。然而她一开口却不客气，一声声全往屋里招呼，叫门口的秦兰书脸色铁青。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一声不吭离了婚，跑来这么远这么犄角旮旯的鬼地方，自己倒是过得逍遥，留得一家人脸上没光！你兄弟媳妇都讨不到，人家一相看都不想要家里离婚的！瞪着个眼睛看什么？你娘我大老远来看你，我容易吗我，你就一口水都不想给我喝？”

　　秦兰书不自觉地颤抖，一双手不自觉地搭在女儿秦风荷的肩膀上，既像是在护着她，亦像是要借她的力。孟雪河看着那手和手旁茫然无措的小孩，赶紧去换了出门的衣服，随手提了垃圾袋装成正要出门。

　　“兰姐……”
　　孟雪河主动小声打招呼。这段日子在路上碰见，她都会叫人。小风放学后偶尔也会跑来她家看她画画。

　　气冲冲的指责声终于一顿。老了仍然高出一截的妇人扭过头，耷拉起的一双眼睛挑剔地瞧过来。孟雪河抛开不管，看向半抱着妈妈的小风。

　　“我正好要去买水彩颜料，小风要一起去吗？”

　　小风仰起头，眼神渴/望，手却依依不舍。秦兰书松了一口气，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衣服，给她背了毛绒包，轻推她出去。

　　“听雪河姐姐的话哦，有事用手表给妈妈打电话。”

　　孟雪河朝着秦兰书点点头，牵着小风下楼。秦兰书不回应指责，只一句“妈，你进来吧”，就关上了门，不过门后又传来了吵闹声。孟雪河用围巾捂住小风的耳朵，朝她安慰一笑，一起蹦蹦跳跳出了单元楼。

　　“姥姥总是这样，每次来都叫妈妈伤心……”
　　快走出小区的时候，小风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孟雪河除了摸摸她的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话来安慰。

　　“雪河姐姐，”小风仰起头问，“你说到底为什么要用奇怪的话代替关爱的话呢？我爱蚕宝宝，我就会夸它们乖。但是姥姥爱妈妈却只说妈妈的不好，不对，其实我觉得那并不是真的不好，我知道妈妈很好。”

　　孟雪河看着呼出的白雾出神，想了好久也还是只能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对于这样宏大的话题，她没法在孩子面前撒谎。粉饰太平的话太冠冕堂皇，如实道来的话却又显得尖酸刻薄。

　　“大概，”孟雪河垂下眼，牵紧了小风，让她走人行道里面，“大概有的人没有这种能力吧，他们只会这样说话。如果他们自己不想改，别人也没有办法，只能让自己不要听到心里去，免得难过。”

　　屋里，争吵已经接近尾声。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秦兰书没被气哭，反倒是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一旁坐在餐桌旁的老太太却一把鼻涕一把泪。餐桌上的那桶蛋只剩下一半，地上倒是碎了不少，黏腻的蛋液被来回踩过，瓷砖脏得不成样子。

　　“你——你——”

　　老太太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干嚎起来。

　　“生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自己老娘都不心疼。说离就离，说走就走，翅膀硬了啊！我现在好不容易给你一个挽回的机会，能够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把孩子好好养大，你倒是把我当成仇人看，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图什么啊，还不是都为了你么！”

　　老太太不说那人还好，一提起来，平日里温和可亲的秦兰书也面目狰狞起来，拍着桌子咬牙切齿。

　　“我死都不会跟他复婚！”

　　这怒吼叫老太太一震。

　　“你当初随随便便就让我嫁人，我年纪轻没主见稀里糊涂也就嫁了，这是我自己该，我自己欠的。结果呢？我自己也就罢了，就这样了。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女儿，他们一家全不放在眼里！我不允许！凭什么！”

　　“谁家还都不是这样的，也就是没仔细看摔了个包，”老太太嗫嚅着，“小孩子都是这样养的，又没什么大事，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哪里好了？一岁不到，屁股上被他烫了那么大一块疤！烫了也不送医院！再跟他一块过，这孩子……”

　　秦兰书说着，分明愤慨难当，眼泪却乱迸，不敢说下去了。

　　老太太心里也有数，跟着沉默抹眼泪，小声说起软和话来。

　　“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没经验。但是他不行，你总归还是要找一个的，一个人哪里能把孩子养大呢，一个人亲朋好友指不定会说什么呢，你一个女人家，不要选最难走的那条路。我也是当妈的，我怎么能看着你一直这样孤孤单单下去呢……”

　　秦兰书别过脸去。

　　“我不孤单，我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我都跑这么远了，谁听得到呢？我就这样和小风一块挺好的，我总能把她平安带大。别人有的，我也会努力挣给她。你不要再说再婚事情了，不可能的，我永远都不会再和这样的男的在一块了。”

　　老太太抬头看向她，眼睛莫名盛满恐慌。

　　“你你……”老太太想起什么，又来质问，“你的病怎么还没好！老天爷，我们家这么多人都正常过来了，偏生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我还以为终于引你上正轨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改悔！”

　　老太太拿起鸡蛋又要打人，当然吓唬的成分居多，但这回失手真的打到了女儿身上。手织的熏衣紫毛衣黏上蛋黄，变得一片狼藉。

　　“够了，”秦兰书失望地看着这个像是在驱魔的女人，提起她带的所有东西，往外推去，“够了！当初明明是你说要断绝关系的，现在你走！你走——”

　　老太太在门外使劲儿擂门，嘴里抛出更加尖锐的话语，整栋楼都跟着颤抖起来。没多久楼下的邻居忍无可忍，终于跑上来一顿诉苦，这才消停下来。

　　孟雪河和小风一人抱着一盒管彩回来时，老太太已经走了，那咸鱼塞在塑料袋里，挂在门口的牛奶箱下边晃悠。

　　小风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屋里湿淋淋的，带着股蛋腥味。秦兰书蹲在沙发上，抱着腿，将头埋在膝头。

　　孟雪河取下那袋咸鱼，觉得沉甸甸的，瞄了一眼里面还有东西，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立在原地。

　　小风跑进去，从兜里捧出一大把腊梅花骨朵，送给秦兰书。

　　“妈妈，你闻闻，刚开的腊梅花。”

　　秦兰书勉强笑起来，两只眼睛仍然红肿。隔着腊梅花的幽香，她瞧见门口的孟雪河，不好意思地赶紧请人进门。

　　“真是麻烦你的，实在是……唉……”

　　秦兰书忙活这那，脚步忙乱地去烧水煮茶，又将收拾好的四色点心盒子送上来。

　　“兰姐，不用忙，你坐着。”

　　孟雪河从身后拿出那袋咸鱼。秦兰书说着要去扔掉，一捏却觉得不对劲。拿出咸鱼，袋子里面剩卷毛巾，层层散开才发现裹着的是封鼓鼓囊囊的两个红包。红包上分别写着她和女儿的名字。

　　秦兰书捏着那两个红包，一时之间似哭似笑，平日里柔顺的长发也像蓬草般乱成一团。

　　孟雪河凝视她的侧脸，生出一阵怜悯。厨房炊壶尖叫起来，孟雪河先起身关火倒水，给大家都冲了红糖蛋花汤。

　　秦兰书捧着汤碗，仍有些木然。小风抱着她，学着记忆中的印象用手轻拍她的背。孟雪河依旧无话可说，但也没急着离开，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充当一份热乎的人气。

　　“先吃饭吧。”

　　秦兰书反应过来，从冰箱拿了一盒腌好的鸡翅，捡进空气炸锅里。

　　孟雪河帮小风拆好水彩本，让她自由画起来，便转身进了厨房打下手。秦兰书一瓣蒜剥了半天也没剥下来，孟雪河帮着料理干净。

　　这双手纤细修长，指甲却很短，右手中指侧边有条握笔造成的厚茧——一双好学生的手。大拇指和中指捏着蒜皮，稍微用力擦磨，三两下就剥好了。

　　秦兰书盯着这双手，手尚且和记忆中的很相似，然而手对应着的那张脸却漶漫不清了。

　　那双手曾经穿过她的发丝，将它们一一理清，编成光滑顺溜的长辫子，继而停留在她的脸旁唇边，引领她窥见被世人选择性忽略的一窍。那双手为她打开了门，却又很快撒手离开了。她既没有勇气去看门后是什么，又不愿意回头去过以前的日子，最后在迷茫中蹉跎岁月，徒留一地鸡毛。

　　她的眼泪从脸颊蜿蜒而下，带起一阵皮肤红肿后的刺痛。她用手揩，却被蒜味熏出更多眼泪，越发觉得自己丢脸起来。

　　“眼睛进东西了……”
　　她欲盖弥彰说着。

　　“兰姐，”孟雪河扶住她，洗干净手拿了纸巾过来，“都要破皮了，我给你拿湿巾。”

　　电饭煲在噗嗤噗嗤地响，冒出的蒸汽叫狭小的厨房起了云雾。秦兰书在这模糊光景中睁开眼，发现孟雪河的脸就在跟前，那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看，直直的视线仿佛能窥见人心底最晦暗难言的秘密。

　　秦兰书慌乱又愧怍地别开脸，起身去拿别的菜。她热锅倒油，丢入青菜，炸起轰响，然而背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却似乎一直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