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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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季的草莓有股奇异的香味，冷而甜，软而浓。人一旦凑近了仔细嗅闻，就总想买一篮回去。
然而孟雪河无暇体会草莓的芬芳，经理又在说她每日要死不活的，只知道机械地称重，不知道多多叫卖，招揽客户。
“刚刚那个嬢嬢都问了，你就嘴巴乖一点噻！我硬是遇得到你哦，就是看你年轻聪明才招进来的，结果找个机器人都比你强嘛！”
经理还要骂，好在又有采购的客人来了，孟雪河赶紧扯出笑脸迎上去，介绍这新鲜的外地空运来的草莓。
经理背着手踱着步走了，继续到其他区域巡视售卖情况。
正值元旦节，超市里生意好得出奇，毕竟这里是附近唯一一家大型超市，想现买点本地稀奇的菜就只能来这。因而不擅长推销的孟雪河今日也卖了不少的新鲜水果。
下午两点半，新人来接班，孟雪河才能下来喘口气。她走到超市背后的空地领盒饭，饭都有点凉了，扒拉肥肉片和硬米饭，都没了食欲。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多吃几口，最后还剩下一半，合上盖子后，用超市塑料袋一套拎起走。
孟雪河走了几步，才想起忘记换店服了，这才折回水果区。结果她远远就瞧见人们一层层围着新人，认真听晚上的促销活动安排。新人看起来很适合这份工作。
孟雪河准备走员工楼梯离开，却闻见上面楼层的烟味。她皱眉捂嘴，想要快点走，却又被轻蔑的语调绊住了脚步。
“……那个姑娘根本不行啊，要不少这几天不好找人，店里人手实在不够，我老早就让她滚蛋了。还是大学毕业的，脑子还没我这个中专毕业的好用，我看啊，这些女生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嗤……”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笑。
“哎呀，嘴巴笨点就算了嘛，我看她也没偷懒啊，你要不打发她去收银好了，收银总不会出错，都有机器。正好这几天缺人。”
“唉，再看嘛，我明天喊她去……”
两人又摆起别的闲话。孟雪河像鬼一样飘走，麻木地穿过光秃秃的窄路，慢吞吞地爬那一股潮湿阴气的老旧楼梯，进了屋子搬最后的行李。
孟雪河刚来到这个县城时身上实在没什么钱，先是找包吃住的工作，然后跟别人一块合租。但前阵子舍友去别的地方打工了，房东又说要收房子准备喜事，她只好跑来这个老破小寻了个套一。
其实孟雪河预算有限，原本还是想找合租的，但这个套一实在便宜，只要五百一个月，都要赶上村子里的价了。至于原因，房东倒是也如实相告，一个是屋子破破烂烂，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还有一个嘛，则是这里之前死过人。
“怎么死的？”
孟雪河那时站在灰尘里环视整个屋子。
只四十多平，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家具，而且户型朝北，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太阳。但是户型方正，面积是实打实的，房东打包票没有物业费垃圾费。里面的洗衣机、微波炉和空调虽说是老款式，但能耗比较低。
“哎呀，说起都晦气，那个死酒鬼，把老婆打跑了，自己又喝太多了嘛，跑回来歪到地上，半夜遭自己呕的东西呛死了！我们一家又跑出去耍了，啥子都不晓得。过了三天臭得整个小区都闻得到了别个才报警把他送起走！狗日的都两年了，害得我尚好个屋两年都租不出去！”
女房东花嬢嬢讲起来是涕泪滂沱。孟雪河冷漠地注视着脚下格外脏的那块砖，用脚尖用力碾了碾。
“我倒是不怕。但是你这里太脏了，我得花时间打扫。还有，我希望至少三年内不能大幅度加房租。”
花嬢嬢像救命稻草般抓住孟雪河的胳膊，被她抽开手也不恼。
“妹妹你莫担心，我真心诚意出租，屋子住几年人就有人气，就救回来了。未来五年我都不得涨价，你就放心住起！这样子嘛，第一个月免房租，就当抵你打扫的费用，但是你要跟我签一年的合同。”
孟雪河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好像还是有些挑剔。花嬢嬢扣扣手，咬紧牙做了让步。
“你还有啥子需要的，你都跟我说，能满足的我都尽量满足！”
孟雪河心里定下来，但手上还在测试那些坏了一半的家具。
“我要一张结实的大桌子。”
花嬢嬢松了口气，马上扬起笑脸，“好说好说，明天就给你搬起过来！”
就这样，孟雪河蚂蚁搬家，将东西一点点抗了过来。今天刚好是之前的房租到期的日子，孟雪河从上一个六楼爬下，又折腾到这一个六楼，在三尺长的门前空地丢下两个大箱子，里面都是用夹子夹好的画纸。最上面盖了几层超市的塑料袋。
孟雪河打开门，先搬进去一箱。又跨出来搬起另一箱的时候，有张纸掉了出来。她朝地面看去，却发现对门开了一条缝。
孟雪河警惕地放下箱子，下意识觉得房东不老实，隐藏了什么信息，搞不好对门也不是什么好人。
然而那条缝后边露出一只葡萄大的黑眼睛，孟雪河陡然放松下来。还没胯骨高的小孩探出一只红格子草莓印花袖套，饼干长的肉手扣着自家门上的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宝贝。
那小孩撑开大门，忽然跳了出来。孟雪河被吓了一跳，抱起箱子往后躲。
“快回家去……”
孟雪河一张嘴，干涸的嗓音嘶哑难耐。
小孩像是被逗乐了，整张脸笑得跟太阳花似的。她步步靠近，在掉落的画纸前蹲下，歪着头仔细看起来。
“门怎么开了……小风？小风！”
对面传来女人越来越急切的喊声。孟雪河下意识扭头跑进屋子，嘭地关上了大门。
小风捏着那张画了魔法师的纸，再站起来时却只能看见禁闭的防盗门。门上叠了又叠的小广告都震得掉下来两张，细微的尘埃在菱花窗格映出来的日光里飞舞。
“小风！”
女人头上裹着干发帽，鬓边还有没冲洗干净的泡沫，脚上仅趿拉着一只塑料拖鞋就跑了出来。她先是抱紧笑嬉了的女儿，紧接着抬手就往屁股上招呼了两下。
“说了不要自己开门，你这孩子怎么还自己扭开栓出来了！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小风这才反应过来闯祸了，变得低眉顺眼，搂着妈妈滑溜溜的脖子开始撒娇，承诺自己再也不会了。
孟雪河躲在门后，从猫眼看到那三十出头的女人将小孩牵回去了。
那截结实的小腿肚一抽，门随之关上，只在深灰色的地面留下一对逐渐干枯的湿脚印，一边是防滑条纹，一边是宽大分明的脚掌。
孟雪河收回眼，庆幸自己及时躲了回来。对门怕是会怀疑自己要拐孩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交流，还是不要正面接触比较好。
孟雪河将提回来的饭盒放进冰箱，顺手烧了开水兑洗洁精开始打扫。
女房东花嬢嬢送了新的扫帚和拖把来，孟雪河也不客气，又要了好些旧衣服裁成布片当抹布，吭哧吭哧打扫起来。只不过她时间有限，只能先打扫要紧的地方，直到今天才把阳台和一些犄角旮旯得清理干净。
黄昏的光晕映得屋里亮晶晶的，看上去总算能住人了。孟雪河给自己冲洗干净，换上褪色了的厚卫衣，蹲在铁椅子上小口喝用开水冲的海带汤。中午的盒饭又热了一下，肥肉变得更加腻，但好歹又凑合过去一顿。
孟雪河正要收拾，就听见外面又有了动静。她贴着大门，看见花嬢嬢一手挎着大篮子，一手牵着小风，嘴上和对门的女人说着不客气之类的话。
“哎呀，少说这些，过年给我留盆好的金桔哈！”
花嬢嬢说着，往小风背上轻拍两下，“乖乖，过两天又到嬢嬢屋头看电视哈！”
“好！”
又说了两句，花嬢嬢先让对门等着，赶紧转身敲了孟雪河的门。
“妹妹，”她大声喊着，“妹妹在屋头哇！”
孟雪河见躲不过，等了一小会儿就还是开了门。视线低低的，只能瞧见眼前的花嬢嬢，余光里的女人和小女孩依偎在一起。
“妹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花嬢嬢揽着她往外站一点，“这是你对门的秦姐哈，秦兰书，那是她的娃娃小风。二天有啥子不舒服的，有麻烦的事情，我不在或者电话打不通，你就跟你秦姐说哈！不要一个人不开腔，都是好姊妹，要互相帮助！”
花嬢嬢声如洪钟，没两下就把孟雪河推到前面来。
“小风妈，这个妹妹是刚搬过来的，叫孟雪河，有点内向……”
“你好妹妹，我叫秦兰书，在小区前门那条街开了家花店，你喜欢什么花？我明天给你抱一盆来，欢迎你搬过来。”
秦兰书朝她笑，乌黑浓密的长发散乱在额边肩头。大概是静电，孟雪河稍微动动都能感觉到那发梢在自己的手上蹭过。
“不，不用了……”
孟雪河绷着脸，无端不敢看她，想要缩回去。好在花嬢嬢也觉得差不多了，和她一块进了屋子。
“哎呀，你都打整得这么干净了啊！”
花嬢嬢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大概是确信她要常住下来，心头的一桩大事总算是解决了。
“你刚吃了饭哇？吃这么点啊，小姑娘多吃些才健康。”
花嬢嬢笑眯眯的，边说把篮子里的卤菜和水果往外拿。孟雪河眼见着赶紧制止她，要往回放，却被嬢嬢一屁股挤开。
“不要跟我客气哈！这个卤菜是今天去菜市场别个送的，那个橘子柚子是我妈老汉田头摘的，都不要钱，吃不完了一家分点，对门我也给了。”
花嬢嬢三两下摆好东西，实在放不下的顺手放进了冰箱。她看着空荡荡的冰箱一愣，看着皱着眉头紧缩在原地的孟雪河，声音放得轻柔了许多。
“嬢嬢走了哈，有事没事都来楼下杂货铺找我耍哈！”
花嬢嬢也不要人送，自己踩上绣花绒鞋，噔噔噔就溜下去了。她那店里有正宗跑山鸡和土鸡蛋，每次一来货都供不应求，忙得不可开交。
孟雪河看看桌上丰盛的菜，又打开已经被塞满了两层格子的冰箱，长叹了一口气。她愧疚地坐在桌前。
“谢谢……”
她小声说着，拿起一只卤鸡爪吃起来。咸香油润的口感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幸福。
然而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属地是C市，是她来的地方。
孟雪河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扯了毯子将自己裹上。颤抖的手犹疑着还是点了接通。
“尊敬的用户您好，介于您的征信状况良好，我司现推出优惠贷款大礼包，贷五十万送三十万额度……”
孟雪河掐断电话，如梦初醒般大口喘气，想要制止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可完全做不到。寒冬腊月的风长驱直入，叫她咬紧了牙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草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