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算计 她倒要看看 ...
-
燕倾与慕容止相对而坐，辨不出他的神色。
她端着微笑，扭头看向王夫人与崔琦。两人正谈得投机，一件事一件事地定日子。
谈到聘礼时，崔琦略有犹豫：“此前聘礼送回了王府，我的意思，就找个晚上安安静静再送回来。”
她心中觉得，云阳王府两次向卫家下聘，再办得大张旗鼓，多少有些伤脸面。
王夫人也有些尴尬，下意识看向燕倾。两家重新议婚，若连下聘这场热闹都省了，倒像是故意背着人。
燕倾唇角的弧度一丝未变。再议婚事是两家共同的选择，既然愿意，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的目光扫过慕容止，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要不要继续闹别扭。
她有些懊悔，刚才真是失算，就该在门外拉住他，将那句“总算安心了”解释清楚，她担心柴宜歌不假，更多是因为，终于能把一些掩藏的秘密告诉他。
他从进门到现在，这副温和又疏离得样子，是故意做给她看呢。
慕容止看着燕倾脸上一直挂着的完美笑容，胸口闷闷的。听得崔琦的话，立刻接道：“母妃，纳征还需依礼。”他的目光终于对上燕倾，“不要委屈了倾倾。”
燕倾唇角的弧度变得深了些：“我听至善哥哥的。”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她确实瞒了他不少事，最后却总是他先低了头。
崔琦看着儿子的态度，微微叹了口气，道：“也好。”王府的脸面，他不要便不要了。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巳时不到，崔琦便起身告辞。王夫人挽留道：“已令他们造饭，何不用过午食再走？”
崔琦看向慕容止。慕容止起身，向王夫人一礼：“阿姨，近日事情多，需得去坐衙。”
王夫人心思细腻，见他与燕倾之间的气氛不同往日，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挽留。
燕倾看着慕容止的身影消失在二门上，心里盘算着等他忙过这一阵，再寻个机会把柴宜歌的事解释给他听。
她原想着，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谁知慕容止一头扎进了大理寺，日日早出晚归，一下便拖了很多天。
冬衣案自从启出暗账，案件定性，涉及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是大理寺一部可以主审的，是以皇帝批复让三司同审。
三司各有各的章程。李绛被降级，整个御史台却很振奋，有意无意要把案子铺开查，刑部侍郎却谨慎，就怕案子闹太大，超出刑部的复核范围。
陈远道只觉得处处掣肘，只好处处扯上慕容止，请他拿主意。
这一日，三人又因一事争论起来，没个定论，于是一同来找慕容止。
御史中丞徐钧手持一份名单，呈给慕容止，见他浏览过，道：“查到今日，上了名单还未在押的，不下两百人，我的意思，是三司分开羁押、审问，一总汇到世子这里来。”
刑部侍郎袖着手，缓缓道：“刑部大牢装不下那么多人，军中涉案人员不妨移送兵部。”
慕容止看着陈远道。
陈远道累得简直不想说话：“两百人，不可等同视之，需得分门别类处置。”
慕容止拿着名单，批了四个字：依律、量情。
他将名单递还徐钧，道：“在职与离职、经办与收益、是否军中，名单分开整理。已离职的经办人员，查问为主，坐实从中牟利的，再依律羁押。其余情况，参照。”
徐钧将名单袖回去，没再争辩。陈远道看他一眼，松了口气。在押的人还没审完，审完的人也得等着案子落定一总判刑，再羁回两百人来，阵仗太大，还是世子的法子稳妥。
慕容止看他们去了，握着谢济帆调查回来的信息，捡出几份要紧的案卷，慢慢踱到御书房。小太监通禀了，将他请进去。
皇帝正倚在案后看一本奏疏，见他进来，将奏疏合上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慕容止依言坐下。小太监奉了茶，悄然退下，屋里只剩下君臣二人。慕容止将这几日审案的结论捡要紧的报了。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不错，不必把事情闹得太大。”
慕容止一顿，点头应：“是。”他将几页卷宗呈给皇帝，道，“臣昨日去了沈崇家。”
“哦？”皇帝笑了笑，口中称疑，面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他翻了翻卷宗，道，“沈崇当年为救你祖父，身负重伤，算是大功一件。这案卷上的沈砚，是他的孙子？”
“怎么，你是来替他求情？”天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慕容止沉吟道：“臣……算是。”
皇帝道嗤笑一声：“你倒是坦然。”
慕容止道：“沈崇之孙沈砚，一年前上任是金城折冲府长史，去年是他签收冬衣。冬衣从永丰仓发出时就少三成，他却按足额签收了，没有上报。”
皇帝顺口道出律条：“度支司监守自盗，赃值过三十匹，主官当绞。‘主司知情以同罪’，沈砚，也当绞。”
他看着慕容止，漫不经心道：“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慕容止抬起头，与天子对视了一瞬：“此事的关窍在于，沈砚为什么明知不对，仍按签足额？”
“哦？为什么？”
“因为如果拒收，按律需退回，当季的冬衣就拖到不知何时了。签足额，就能把七成冬衣先分下去。”
皇帝慢慢抬起眼皮，眼睛上方露出一道光，没有接话。
慕容止道：“沈砚自己补了一成，还有两成——虚籍，不必补。”
皇帝的脸慢慢沉下来，军中吃空饷这件事，前番审兵器案时已经暴出来了，他并不希望此事被反复提及。
报时的鼓声响过，黄大监无声上前，替两人斟了茶，几不可见地向慕容止摇了摇头。
慕容止闭了闭眼，起身向皇帝行礼，道：“皇祖，此案上下涉及几百人，已不是一桩冬衣贪墨案。军需体系败坏，逼着一个守法的将领只能靠违法让士兵过冬，已不可坐视。”
皇帝将茶盏重重地拍在桌上，冷冷道：“你是说，沈砚是个好人。是朕的国家、是朝廷六部逼得他？”
慕容止垂眸，没有说话。
皇帝看他八风不动的站姿，忽然冷哼一声：“跪下！”
慕容止闻言拎起袍角，向下一跪。
“朕再给你个机会，沈砚如何处理，想清楚了再说。”
慕容止上身直立，稳稳道：“知情不报，有罪。若杀了他，往后西北军中冬衣皆可足额，臣便亲手杀了他。”
皇帝听到此处，怒极反笑：“好好好，你真是朕的好臣子，朕若真将沈砚杀了，往后军需再少了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朕，应该把整个兵部杀干净？！”
“臣不敢。”慕容止低下头，道：“沈砚有罪，该罚。可臣与皇祖的想法一样，杀一个沈砚解不了题。朝廷的视线，该转到军需勾检（审计）的制度上。”
皇帝又给他气笑了：“朕的想法？”他站到慕容止身前，“你倒说说，朕该有什么想法？”
慕容止抬头，郑重看着他：“军需不能只由兵部自审自发，至少还该多一道覆核——着大理寺或御史台，单设一司。”
滴漏声声，皇帝站在殿中看着宫门，眼底的怒火已经消失，语气却未缓和：“还有吗？”
慕容止默了一瞬，道：“冬衣案，宜早日审结。东北正有战事，西北也不平静，军中不宜乱。”
皇帝走过他身边，重新坐回去，道：“起来吧。”见他起来，隔空向他一点，“这才是老成持重之言——不要一不合意就喊打喊杀。”
慕容止赧然一笑：“臣知错了。”慕容止很清楚，对着天子不能一味迂直，事情谈到这里就差不多了，那些隐藏在军费欠款背后的问题，得等别的契机再谈。
皇帝见他态度和缓，心中熨帖，笑道：“行了，给朕把案子尽快结了，朕希望朝上诸公都稳一稳。”他靠在榻上，心中满意，慕容止总算知道分寸。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若有机会，倒该让你去任一任地方。”
慕容止闻言抬起头来，郎声道：“臣求之不得。”
皇帝向他摆摆手：“去吧。”
慕容止告退，走出殿门。
皇帝歪在榻上，看着他步下丹墀，缓缓道了句：“一个冬衣案，仅兵部京官就查实了十几人，傅昆倒是沉得住气。”
秋日的阳光落在脸上，带着些微暖意，慕容止缓缓走回大理寺。
因明日逢着休沐，皇帝早朝时下令与祭月节同过，连休两天，这日下午官吏们办起事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慕容止进来的时候，陈远道三人正在说悄悄话。
见他进来，徐钧也没有避讳，仍将话说完了：“……听说要参他一道。养个纨绔世子，因为不满赐婚，就敢私自跑回封地，丹阳王府怎肯受这气，就是朝廷的脸面，也不能任他践踏。”
慕容止不动声色。柴宜歌出逃的事，天子调了两拨人去追，本也瞒不了多久。
他踱回自己那间值房，因想到柴宜歌，刚刚转好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
慕容燕燕的心情这些日子一直起起伏伏。
宫里赐婚的口谕下来时，她简直要气疯了，柴宜歌竟还敢送礼来，给丹阳王的帖子上写着“大舅哥”，她恨不能当天就让人去杀了他。
第二天，慕容燕燕就跑到宗正家里，哭着闹着不让老头去请旨，否则就一头撞死在他家门前。
宗正被她搞得头昏脑涨，家门都出不得，真将请旨的事给耽误了两天。
后来丹阳王派人将她绑回家，下令禁足。她以为退婚无望了，不想这事突然没了动静，她心情一度大好，只当自己的反抗起了效果。
再之后，丹阳王得到了柴宜歌出逃的消息。
那日他气得摔了茶盏，狠狠对着慕容燕燕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脸色难看至极。
慕容燕燕又羞又恼，但她害怕兄长，一句话也不敢说，等他走后才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过了一夜，她才忽然想了过来，她原本就不想嫁给柴宜歌，他走了岂不正是一件好事，她心中又陡然轻快起来。
直到前几日，侍女回来告诉她：“听说云阳王府与卫家，又要议婚了。”
慕容燕燕猛然抬头：“凭什么！”
慕容止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却有意与她疏远，不肯正眼瞧她，如今竟还要娶个跟他退过婚的女子，真是自甘堕落！
她越想越气，唇角却慢慢勾了起来。她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娶得成卫燕倾。
过一日，京城勋贵家年轻的郎君、小娘子们，许多都得了昌平郡主的帖子，邀请他们休沐日去丹阳王府赏花。
卫府，也收到了帖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算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