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出逃 倾倾，你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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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读《晋书》吗？”无涯道长坐在树下，拎起提梁壶，将茶汤缓缓注入茶盏，递给慕容止。
慕容止捏着杯子，仿佛感受不到热度。
“羊祜、鲍靓①？”他抬眼看着无涯，“转世再生之事，道长见过几例？”
无涯道长一笑：“贫道没见过。或者就当是庄周梦蝶，也未可知。”
“这猜想，过于耸人听闻了。”慕容止面上淡淡，他来之前虽然起过这样的念头，却不曾真将它视为答案。
无涯道长念了声“无量天尊”，叹道：“痛苦、遗憾、无常……信佛的讲轮回，信道的说元神不灭，连天子都在求的事，本就耸人听闻。”
慕容止走出长巷小院，那些话一直在他脑中回旋。他想起燕倾退婚时的决绝，想起她面对卫府危局时的冷静。想起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
无可逆转的痛苦、难以弥补的遗憾——倾倾，你独自经历过吗？
你害怕的时候，我是否陪在你身旁？绝望的时候，是谁伸手拉过你？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不是他，想到柴宜歌与她的默契，慕容止的胸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天街很长，他面北而立，看向皇城的方向。
许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倾倾，往后的路，我想与你并肩。
他抬脚，向北走去。
皇城内，一道赐婚的口谕出了宫门，已传至丹阳王、平齐王两府。
柴宜歌坐在灯下，听着门外响起脚步声。“世子，许先生到了。”
许筹一身青布长袍走进来，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表面是柴宜歌身边的文师傅，实则是整个平齐王府在洛阳的脑子。
“世子，”他拱手坐下，看了一眼柴宜歌，没看透他的表情，直接道：“陛下赐婚，是在留您。咱们，动吗？”
柴宜歌轻轻“嗤”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留着我到父亲有事，再放回封地，届时自家兄弟争起来，封地一拆，属官一散，朝廷再派员过去，平齐王府就名存实亡了。我父亲为大燕征战四十年，终究被视为掣肘。”
“呵呵，”他透过烛火望着窗外的夜色，嘲讽一笑，“他忌惮我王府势大，要给后来人留下一个容易控制的局面呢。”
许筹放下茶盏，点头：“世子看得明白。“他说，“那就定下来，尽快行动。诏书下来之前还有余地，一旦礼部开始走程序，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再想走就更难了。”
柴宜歌伸手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我今晚去长巷。“他说，“要与卫家女郎商议下，她怎么给我们打掩护。”
许筹踌躇道：“长巷那边的人，可靠？”
柴宜歌打断他：“真正的安排自然由先生来做，但是要防备——这二十年，陛下对咱们的人，可也摸得差不多了。所以，用她，但不把希望押在她那条线上。”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你先做两件事。”
许筹点了点头：“好，做什么？”
柴宜歌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明日一早，备一份厚礼送去丹阳王府。就说我感念陛下恩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往后请大舅哥多照应。要让昌平知道。”慕容燕燕会怎么做？他很期待。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多备几份路引、盘缠、换洗衣物。不要经府里的人手，先生自己去办。”
许筹记下，掀帘走出去。
柴宜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从后门出了住处，走街串巷向南去。
巷子深处一盏破旧灯笼亮着，燕倾已经在里面等他。
她坐在院中，月色清晖撒在身上，身边是梓叶、王师傅和翁官老。
“卫家妹子。“柴宜歌在对面坐下，“我要将日子往前提。按你所说，你的人，我能用到什么程度？”
燕倾眉头一蹙：“柴世子，为何往前提？提到什么时候？”
柴宜歌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燕倾道：“都可靠。”
柴宜歌压低声音，道：“最多十日，我要出城。赐婚的旨意，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燕倾恍然大悟。她沉思道：“我这边十天够做准备。怕只怕旨意一下，平齐王府就要在各方的眼睛底下，出城半日就要被人发现。若是有件大事将赐婚拖一拖，会更从容。”
柴宜歌眸光一动，她说要拖，跟他让人去刺激昌平，是同样的道理。“你有什么主意？”
燕倾并没有什么主意，她回忆着前世，记不大起此时朝堂上有什么大事。
沉默中，翁官老摸着自己的胳膊，忽然开口：“我说，两位贵人不觉得冷吗？一定在这破院子里坐着，要我说还是进屋谈。暖和一些，脑子转得快。”
燕倾微微回神，下意识打量他，发现还是夏日的穿着。
她问到：“怎么不换身厚点的衣裳？”钱给够他了。
翁官老笑笑：“洛阳秋天短，我这些年习惯了，不做秋衣，再过两天直接买夹棉的。”
“哦……”燕倾起身，“那就回屋去。”
忽然，她顿住了。她想起前世，西北军曾爆发了冬衣案——陇右连降暴雪，有烽铺接连冻死了十几名站夜哨的烽子，有个队正拆开棉衣一看，里面除了薄薄一层棉絮，填的全是败絮、藤纸。
底下炸了营，几名低级军官冒死写就血书，才将这案子捅开。
当时天子震怒，下令彻查。后来因此案下狱、流放乃至赐死的人，不知凡几。
燕倾知道此事，还是因为当时她已在汝阳，当地有商户承揽了冬衣的制作，最后落得全家抄没。
柴宜歌本走在她身后，见她停住，问到：“想到了什么？”
燕倾笑了笑，道：“翁兄提醒了我一件事。或许，我们能让赐婚的旨意来得晚一些。”
“哦？”柴宜歌很感兴趣。
燕倾却没有继续解释，只道：“过两日看。”
众人在屋里坐下，点起油灯，柴宜歌又问：“你的人，可以为我做什么？”
燕倾没有绕弯子：“第一，段奕在相州、襄国、衡水一线贩粮，沿途可以提供补给，但需得你们提前联系。第二，韩铁虎和几个贩盐的兄弟在相州待命，若遇危险，他可护你一程。第三，我与翁兄不打眼，在洛阳搜集追兵消息，飞鸽传信给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只做这些，我不会让他们卷进太深。相信世子也有自己的准备。”
柴宜歌点了点头：“够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平齐王府的腰牌，我的人需要时会持此牌寻他们。”
燕倾看了一眼，道：“好，我会传图样给段奕与韩铁虎。”
议罢，柴宜歌掀帘出去，消失在长巷的夜色里。他身后，延寿从巷子口探出头来。
燕倾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需要一个线头，让冬衣案提前爆出来。
她抬眼看向翁官老：“翁兄，明日你去打听打听，今年有哪些商户承揽了边军的冬衣，若有机会，看看他们眼下在备什么料。要快。”
翁官老点头：“这个不难。我有熟人在城南开了间布行，往年也接过军中的单子。明日我和兄弟们跑跑腿，什么都有了。”他如今手下也有两个人。
“好。”燕倾站起身，“夜深了，我先回府。明日傍晚，你到卫府后门来找我。”
燕倾在宵禁前回了卫府，径自去找卫光。
卫光与王夫人已经习惯女儿不时的外出，只是王夫人有些微词。卫府与云阳王府还未破冰，女儿与至善的事仍拖着，王夫人担心崔琦挑剔女儿。
卫光自从退了下来，看得倒越发清楚，劝她：“你看崔王妃，她是个娴静人儿么？比多少男人都要强呢。乖囡这样，她只有更喜欢的。”王夫人才不说女儿了。
两人见她回来，先关心吃饭没有，听燕倾说用过了，王夫人还是吩咐：“给小娘子端一碗杏仁核桃酪来。”
燕倾吃着核桃酪，问到：“阿爹，边军的冬衣，从朝廷拨钱到发到士兵手里，中间要过多少道手？”
卫光靠在椅背上，审视了她好一会，缓缓开口：“边军冬衣，由户部度支司核算总额，拨钱、料至各州，再由各州支度使分发到县，当地官府才会组织商户承揽。成衣由军仓验收后，再发到士兵手里。”
他声音沉下来：“每一道手，都是一层皮。冬衣到了大头兵身上，多有不足御寒的。”
“所以，”燕倾冷静道，“如果早点让这事爆出来，今年发到边军的冬衣，就不会太差了吧？”
卫光笑得像只老狐狸：“没错。乖囡，你又在谋划什么？”
燕倾没有瞒着卫光，卫府是一体的，她需要父兄的帮助，也不能让父兄一无所知。“阿爹，若这件事被人告发，朝廷是不是得忙一阵？柴世子那边，想拖一拖赐婚……”
卫光并拢两个手指，指着燕倾，打断道：“不对呀，乖囡。他不接赐婚，岂不是更要连累你的名声？闺女，咱还有至善……”
燕倾跺脚：“阿爹，您又瞎说！只是想多留条后路。”这与慕容止，怎好相提并论。
卫光揉着眉心：“行行，你做你的。反正，不管谁来问，这都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跟卫府没有关系。”
燕倾明白卫光的意思，他对平齐王府仍是老态度，不远、不近、不为敌。
她问了个新的问题：“朝中御史，阿爹觉得谁骨头硬？”
卫光说出两个名字：“监察御史张秉忠、李绛，刚直、较真，都是正八品，不打眼。”他笑了笑，“尤其李绛，爱管闲事。”
父女两人相视一笑。
差不多同时，延寿正在向慕容止回禀：“许筹今日过府，不知议了何事，之后柴世子去了长巷，表姑娘也在。”
慕容止冷静道：“加派人手跟着许筹。”他看着窗外夜色，终于确认——倾倾她，果然踏进了柴府的局中。
第二日傍晚，翁官老来找燕倾。第三日中午，翁官老宴请朋友——巧了，在李绛每日要去的地方。
他喝醉后拍着桌子，大声叱骂，“布行接的账册上，棉絮写着八百斤，实际送来只有两百。等到开工给边军做冬衣，就往里头掺纸头、芦花，真他娘的丧良心。”
“度支司那些人，往下发衣料就没足额过！”
“我只替守边的兄弟们不值。今年呐，怕是一半的人穿不上真棉絮。要了命了。”
隔壁雅间，一个青衣小官握着筷子，听得认真。
第四日，监察御史李绛当朝参奏户部度支司“侵吞军需、克扣边军冬衣拨料逾十万两”，恳请皇帝彻查——他怕皇帝不重视，直接报了个整。御史闻风奏事，原也不必尽实。
度支郎中出班，他心中有鬼，又指李绛夸大其词，两人争辩。李绛滔滔不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气之下将笏板砸了出去，李绛额头上登时见了血。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众朝臣下意识地看向天子。
皇帝面沉如水，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掷于丹墀之下。陶砚一碎，浓墨四溅。
皇帝俯视着下方，声音冰冷：“朕的朝堂，二十几年未见此等事情。看来，诸卿看朕是真的老了。”
尚书令范先一言不发跪了下去，满朝文武跟着伏倒。
皇帝语气不善：“朕记得先帝在时，有御史死谏，到朕这里……只剩下砸笏板？李绛，殿前失仪，降级。度支司一干人等，停职候查。户部、御史台长官，罚俸三月。”
“着，大理寺彻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宗室那一片，“云阳王世子慕容止督办。”
皇帝拂袖而去。
宗正扶腰站起，将等着用印的赐婚制书塞回袖中。
慕容止看着他的动作，想到许筹近日的动作，眸色微沉。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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