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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东山 欢乐被轻轻 ...

  •   水边的人正在拿草做窝子,要围堵一种银鱼。

      这银鱼从上游的寒潭里冲出来,极为难得,叫他们一群人瞧见,都笑着道:“抓回去今晚做汤。”

      卫昭与天秦那个叫兰羽的少年将长袍别在腰间,下水捉鱼,燕倾等人就站在一旁观看。

      即使隔了那么远,慕容止好似也能感受到燕倾的快乐,他下意识跟着唇角一弯。

      下一刻,他整理衣服,弯腰起身:“舅舅,我去去就回,劳你先陪祖母上山。”

      崔明拉住他:“烧还没退呢,就急在这一时?”

      慕容止扯回衣袖,跳下马车,回眸向他短促一笑:“不是你说的,‘要什么体面’?”

      崔明伸着手:“哎,别真跟人打架啊……算了,要打也行……”

      慕容止向下一跃,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接着又出现在梯田上。

      他站得略远略高,静静看着他们。

      慕容照大约是看到了鱼逃出去,着急唤卫昭:“窝子扎得不牢,草叶子都散了,你快将它编一编。”

      那少年兰羽得意道:“这个我拿手,给我些草。”

      他提着裤腿走到岸边,正要伸手,不料一脚踩到青苔上,“哎呦”,他脚下打滑,身子向后一倾,眼看就要摔倒。

      卫昭看到,忙得向前一步,将腿往水中稳稳一扎,叫着:“小爷救你。”

      他慌乱中托住了兰羽的腰,正呲牙要笑,一个不稳,两人双双摔倒在溪水中,溅起连片的白色水花。

      岸上人看得又惊险又好笑,几个女孩子喊:“湿了衣服,小心着凉,快起来。”慕容照站在岸上伸手,白羽借劲儿站了起来。

      却听卫昭大叫一声:“看,这是什么!”他跪在溪水中,手向袖子里摸索片刻,竟掏出五六寸长一条银鱼。

      那鱼在他手中挣扎,水珠反着阳光溅在他脸上,他的笑容简直耀眼。

      众人拍手笑个不停:“阿兄/卫昭,你好运气!”谢挽云笑着趴在燕倾肩上,燕倾侧头笑起来。

      慕容止唇角微动,下一刻却静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琉璃罩子里,他能看到罩子外的世界,可他与他们的热闹格格不入。

      一阵山风吹来,他喉中一股痒意,捂着唇轻咳一声。

      燕倾正与谢挽云说话,蓦然回眸。她先是一愣,下一刻眼睛便亮了起来,笑着朝他招手:“至善哥哥。”

      阳光很暖,那层琉璃被打破了。

      慕容止提步向着明亮处走去,径直到了燕倾身边:“倾倾。”几乎没有犹豫,他牵起燕倾的手,“我来找你。”

      燕倾抬头看他,很快觉察一丝不对,他的脸太红了:“你病了?”她抬手,将手背放在他脖子上,感受着温度。

      “哎,哎,”卫昭向岸上走来,盯着他们两人,暗自咕哝着,“有点逾矩吧……”

      慕容止这才将视线从燕倾移开,向众人点头:“诸位。”

      不等与他们寒暄,他重新看向燕倾,回她:“是还有些烧,你陪我先上山?”

      燕倾看向山间道路,那里还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侍卫,她急忙应道:“好,这就去车上,我陪你回去。”

      慕容止笑容渐深,牵起她沿着小路往回走。

      他的视线与柴宜歌相交,柴宜歌的声音里带着玩味:“至善来得好快。”

      他微一颔首,没有答话,侧身从他旁边经过。

      山风拂过,带着秋日草木的清香,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慕容止靠着车壁,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燕倾坐在他身侧,掏出帕子替他擦着,嗔道:“怎么烧成这样还往外跑?”

      慕容止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见你。”他说得很自然,燕倾怔了一下,脸上随即泛起笑容——这多像他们上一世成婚后,他经常会说的话啊。

      慕容止的端方面孔,总会在她面前消失。他眼下的样子,脆弱得令人心疼。

      她伸出手来,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胸前:“我在。”熟悉的、踏实的感觉。他直白地向她袒露情意,她又岂会吝啬表达。

      慕容止紧紧回抱住她。狭小的空间里,女郎领口发间的幽香直入肺腑,他不由沉沉吸了口气。

      “倾倾。”他声音喑哑,亲在她额头上。燕倾没有推拒,他于是颤抖着向下,继续描摹她的眉眼。

      手臂无意识地箍紧,将燕倾紧紧贴向自己,女郎渐渐呼吸急促,微启的红唇近在一低头就可以攫取的位置,他喘息着停住,片刻后在她唇角轻轻掠过。

      慕容止抬起头,将燕倾放开,不自在地转正身体。

      “噗嗤~”燕倾轻轻地笑了。她险些忘了,这是没成过婚的慕容止。

      车厢暗影中,慕容止的脸微微泛着红。过一会儿他渐渐平静下来,才缓缓问到:“柴世子,他对陛下说的话……”

      燕倾听着他的语气,便明白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这事儿,宫里和丹阳王府,都不会瞒着。

      不等他问完,忙道:“我让阿兄约他至此,就是想问问,他打算怎么了结此事。你放心,不过是一时情急,拿我做了挡箭牌。”

      “是么。”慕容止轻声回应。狭窄的山路,树枝不时掠过车盖,细碎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他心上。

      燕倾张口解释:“对,我已与他商定……”

      她猛地停了下来。

      不能说。

      柴宜歌昨日终于肯向她袒露真实的意图。虽然他说得隐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担心平齐王的身体、恨不能承欢膝下,又说他也不愿被丹阳王府利用。

      但燕倾没有犹豫,直接道破了“逃婚”这个选项:“既然如此,世子何不回封地。”

      在柴宜歌森冷的目光中,燕倾向他承诺,若他要回封地,她愿意与他配合,给予他必要的帮助。

      他很有可能是站在乱世终点的人,若能早日回去收服封地的势力,就能更快地平息各地混战的局面。这对大燕不是坏事。

      如此一来,所谓的“心仪卫家女儿”,也便不攻自破。

      可是,这一切都没办法向慕容止诉说。他是皇室,他忠于大燕,天子要留柴宜歌为质,他就一定会维护朝廷法度。而她做的事,正在动摇大燕的秩序。

      觉察到燕倾的犹豫,慕容止刚刚升起的欢乐被轻轻刺破。

      “是什么事,竟不便与我讲?”

      燕倾的心脏骤然一缩:“不,没什么。”

      她的回答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含在唇边。

      慕容止的目光,从她躲闪的眼睛,慢慢落到她下意识低下去的睫毛上。她同其他人有了秘密,并且不愿让他知道。

      他忽然一笑,那笑容很淡。“倾倾,”他叫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每次说谎,都会低下头。”

      燕倾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唇,动作很轻,轻到近乎温柔。他说到:“你心中有事,从退婚开始,我所不知道的。我……有些难过。”

      燕倾的嘴唇颤了一下。
      慕容止看到了她眼底的心疼,他毫不犹豫地俯身。不同于刚才的温柔,他烧得发烫的唇压下来,覆上她的唇瓣。

      感觉到燕倾没有抗拒,他忽而狠狠撬开她的唇,滑了进去。小巧、甜蜜、柔软,他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索取,女郎跟着他轻轻颤抖。

      渐渐地,慕容止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他终于放开燕倾,靠回车壁上,闭上眼:“不逼你。”

      燕倾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将手塞进他手中。两人靠得很近,仿若没有一丝隔阂。

      ***
      马车停在卫府别业。

      慕容止将燕倾扶下来,正欲送她进门,却见崔明正站在门楼下,笑眯眯看着他们。

      崔明先打量了慕容止一下,见他不像打过架的样子,视线才移到他们相交的衣袖上,面带戏谑。

      慕容止坦然面对他的视线,道:“舅舅。”

      燕倾自然认识崔明,她甚至知道,一旦天下大乱,洛阳部分高门学子随家族逃亡之时,是他将剩下的学子组织起来,收拾典籍,辗转回到了琅琊。因为琅琊在平齐王势力范围内,这些学子不少成为柴宜歌的助力。

      她屈膝行了一礼,叫声:“舅舅。”

      崔明抄着手笑道:“大侄女儿。你们祖母先上去了,留我在此问一句,夜里可有安排?难得你们年轻人都在山上,不如约了同到王府别业一聚。”

      长辈请不敢辞,燕倾忙道:“祖母来了,我们本就该去请安。不敢劳舅舅久等,我等他们回来,便与他们同去。”

      她又回身看向慕容止:“至善哥哥,你随舅舅先回去,再吃一剂药,我傍晚即至好不好?”

      慕容止这才慢慢松开她的手,垂眸一笑:“那我先去等你。”

      王府别业距此不过数百步,慕容止随着崔明慢行上山。

      东山上,依山势建着数百座别院,从山腰一直铺到山顶,皇家别院地势更高,山顶上便是皇帝的蓬莱宫。

      两人沿着山道,不过盏茶功夫到了王府的栖云苑。别业门口还停着几辆运货的马车,仆从们正从车上搬运家常用具、果蔬食材。别院里只有数个仆从留守,东西是不够用的。

      阶前刚开的秋桂香气扑鼻,崔明拿折扇一指,笑道:“也不知能住几日,等开得盛了,打下来做桂花糖。”

      慕容止还有些头晕,下意识道:“倾倾喜欢。”

      崔明的扇子下一刻敲在他头上:“回神了,乖乖听‘倾倾’的话,回去吃药。”转身背着手先进了门。
      暮色四合之时,山下的年轻人们呼啦啦涌进栖云苑,一下子让这院子热闹起来。

      慕容瑾因看到了山下一幕,此时正在别扭:“她自去与谢挽云好,再认识什么姓陈的朋友,我才不稀罕与她一处。”

      慕容止见她明明不开心,劝道:“她与我退婚原非本意,你心里又待她好,偏爱说怪话。”

      听见众人进了门,他便迎了出来,将人引进门。

      老太妃先看燕倾,等她几人行过礼,就将她召到身边:“乖孩子,祖母想你了。”一定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在身旁。

      燕倾笑吟吟道:“我也想念祖母。”

      老太妃心中一动,拍着她的肩,道:“你这孩子,性子可比以往活泼多了,这样才好。”

      又看向陈星芒,问:“这是哪家的孩子,有些面善。”

      听说是大理寺陈远道家的,她想了一番道:“哦,前些年致仕的御史大夫赵世宽是你外祖,好孩子。”

      轮到谢挽云时,卫昭上前一步,笑着站在她身侧:“老祖宗,你怎么光看到她,不看我?”

      老太妃笑骂:“你这猴儿,连你未来媳妇的醋也吃?“谢挽云脸颊微红瞪了卫昭一眼,躲着他退到一旁。

      卫昭一把将兰羽拉到跟前:“老祖宗,这是兰羽。”

      兰羽右手抚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天秦礼节:“见过殿下,今日叨扰您了。”

      这称呼不大合宜,众人都笑他:“叫错了。”老太妃又问他来历。

      原来,月余前卫昭在西市偶然遇上他,瞧着卖东西的掌柜要坑他,热心帮了他一回,自此两人就交好。

      后来加上慕容照,三人总玩在一处。是以这次来东山,也邀他一起。

      柴宜歌和慕容照双双站在老太妃身前:“给您请安,一向可好。”

      老太妃眼神在柴宜歌身上一顿,乐呵呵道:“好,都好。快别围着我老婆子,都坐下。”

      卫昭已经自己找个凳子坐下,得意道:“老祖宗,我今日在山下围了一窝银鱼,带来给您加餐,叫人放在厨下了。您这里可有好酒?今日便宜了我们吧。”

      老太妃笑道:“好孩子,我有好果酒,只不许吃多。”又问慕容止,“不是说叫人做了桂花乳酪,怎么不端上来?先给阿昭垫垫。”

      崔明坐在老太妃下首向着慕容止哂笑,慕容止侧过头去,笑道:“已经叫人去了。”

      一时乳酪端上来,慕容止取过一盏,放在他与燕倾之间的案上,轻轻推过去。燕倾笑着睇他一眼,低声道:“你还病着,今日不许吃。”

      慕容止只是笑。

      慕容瑾坐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燕倾转向她:“瑾儿,明日上午一起去采桂花么?”

      慕容瑾嘴角翘了一下,“哼”。

      晚膳很快摆上来。怕他们拘谨,老太妃单开一桌,道:“我年纪大了,吃得少,只用我们阿昭这碗银鱼汤,你们年轻人自己玩。记得给阿昭上咱家的菊花酿。”

      宴至半酣,慕容瑾嘟着嘴,忽然夹起一筷子银鱼放在燕倾盘中:“你家的鱼,你吃。”

      燕倾笑着凑到她耳边:“好瑾儿,不气了。”

      陈星芒坐在对面瞧见了,笑着竖起两根手指:“卫姐姐,你在这里,咱们可就有两对姑嫂了。”

      谢挽云点着她的额头:“你在这里,我们就多个算学博士啦。”

      满桌都笑了。

      崔明忽然转向柴宜歌,语气随意地像在聊天气:“柴世子,听说陛下有意为你与昌平郡主赐婚,平齐王府好事将近,我可要先贺一杯。”

      柴宜歌抬起酒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笑笑:“那就先谢过博士。”他两个紧挨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机锋。

      兰羽正拉着卫昭,说起他过几日回天秦的安排:“我母亲喜欢这里的瓷器,等咱们下山,你陪我去西市淘一些给她带回去。”

      卫昭应了,又说:“西市素香斋的各色鲜花饼好吃,我阿娘喜它甜而不腻,可以带些给你母亲尝尝。”

      慕容照看着他两个,闷头喝着酒。从那回听到丹阳王与傅昆的对话,他便不大喜欢回家,是以这一阵子总跟卫昭一起。看着卫昭毫无心机的模样,他默默想——如果,我不曾听到那些话就好了。

      宴散时,月近中天,清晖如洗,几颗星子疏朗地散在天空。

      侍从们挑着灯,众人一同往下走。因谢府只来了谢挽云一个,陈家在东山尚无产业,慕容照又是偷跑出来的,几人便都住在卫府别院。

      慕容止提着一盏琉璃绣球灯,陪在燕倾身旁。人虽多,两人却自成一体,燕倾轻声嘱咐他:“记得吃药,这几日不要贪凉。”

      慕容止将她的手攥得又紧了些。

      不一时将他们送到,众人互相道别。

      瞧着门关上,慕容止与柴宜歌回转。月光落了一地,两人并肩走着。

      “柴世子,”慕容止开口,“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不过无论你作何打算,不要伤了倾倾。”

      柴宜歌笑了一下,道:“你似乎喜欢将她看成一个弱女子,但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慕容止摇头,也笑了:“你误会了。她从小就有主意,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坚韧——可这不妨碍我想要护着她。”

      风吹过,桂花摇落。

      柴宜歌看着山上零星的灯火,安静了一瞬,忽道:“你说的是。”

      两人走到岔路口,一左一右,互道:“明日再会。”

      柴宜歌很快回到住处,暗处有人跟上来:“城内急报。丹阳王今日进宫,请陛下为您和昌平郡主赐婚,陛下没有拒绝。”

      他接过一张纸条,只扫了一眼,便将它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该走了。”月光照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

      同一轮明月下,慕容止站在窗边,吩咐到:“派人盯着柴宜歌,一日一报。明日过午回城,安排去长巷。”

      从段奕到翁官老,从丹阳王到柴宜歌——倾倾她做的每件事,似乎都算在了前头。

      她似乎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事。而无涯道长,明白她的处境。

      不能再放任她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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