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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嫉妒 不做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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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止未等下值,直接回了王府。
他脸色极差,一路疾行入了内院,见到崔王妃便问:“母妃,明日休沐,可向卫府递了帖子?”
崔琦神色冷淡,似乎压着怒火,直视前方说到:“都下去。”
侍女们显然知道她心中不快,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珠帘起落间,半点声音也无。
天光尚在,屋子里已经燃起几十支蜡烛,将她的脸照得晦暗不明。见只剩了儿子,她开口道:“去什么卫府?你可知有人在御前声称爱慕卫燕倾……”
慕容止打断她,接口道:“母妃,柴宜歌行事不妥,儿子已尽知。这与燕倾没关系……”
“你住口。”崔琦将手拍在桌面上,“啪”地一声响。“她今日与柴宜歌相约同游东山,你也知道?”
慕容止想说的话梗在喉中,身形慢慢塌了下去。
屋子里静极了,静到甚至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沉默良久,他才道:“母妃,倾倾未使人送信与我,至少在她心中,那就不算大事。儿子自会去弄清楚。”
崔琦却冷然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慕容止抬起头来,面色坚决:“不可!”
崔琦声音依然很冷:“陛下为何要给昌平与姓柴的保媒?西北旧部对我王府有什么期待?你难道不明白?天子之道,在制衡……”
云阳王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阿崔,让至善歇一晚,这些事明日再谈吧。”他站在珠帘下,面上都是无奈。
慕容止起身迎他,云阳王看着儿子,柔声道:“你去歇着,我与你母妃聊聊。”
“好。”慕容止僵硬地点头,大步离开。
想着晋王那句“般配”,想着那句“相约同游”,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像有一只猛兽在长大,曰嫉妒,曰猜疑。
父母曾一遍又一遍教导他:“当为君子”、“一言一行合乎于礼”、“不失风度”、“坦荡从容”……
他做不到。
做不到“品性高洁”,他对柴宜歌怀有恶意,不能成人之美;
做不到“不偏不倚、不疑不私”……燕倾何时与柴宜歌变得熟稔?为何将此事瞒着他?又为何不再依赖于他?
如此疑心暗生、心存嫉妒,他大约……做不成君子了。
有一瞬间,他觉得不做君子,也好。
就这样进了院落,他才放慢脚步,不觉坐在廊下。这一刻,某种束缚从他身上卸下,他斜倚栏杆,支起一条腿,手肘抵着膝盖,头一回坐得如此放诞。
“抱松,玉液清。”
抱松默默抱回两个白瓷酒瓶,低声道:“世子,不宜空腹,属下叫人……”
慕容止接过瓷瓶,将木塞一拔,仰头灌了几口,冷笑:“无妨。”
酒打湿了头发,顺着脖子流入衣衫,将衣领以下洇湿一大片,他浑然不觉。
他带着酒气沉沉卧在廊内。窄窄的廊椅上,他手里握着自己那枚同心佩,深睡中姿势却又规整起来。
碎云微移,慢慢遮住了月亮,又悄悄将它放出来,照着他醉态酣沉。
夜漏深,露水重。延寿将他抱进去的时候,已是五更天。
另一边,云阳王与崔琦谈的也不算愉快。
依他的意思,两府婚事,不必受外人影响。既然两个孩子有意,还是成全他们。
崔琦却道:“卫府背后有武奀,武奀又是祁连山半个徒弟。西北旧部才向王府靠拢,陛下便撮合丹阳王府与平齐王府,分明是在制衡。此时我们若再与卫府结亲,陛下岂会不疑?”
云阳王看得透彻:“你担心的,无非是圣心难测。我与至善一个意思,悉听陛下圣裁就是。”
崔琦涨红了脸。她固然对那个位置有些想法,说到底,更是为了满府安危。
有些事,心中知道和被人道破,到底不一样。
“是,王爷淡泊。”
云阳王被崔琦推出门外,在廊下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西院。
西院是太妃所居,自从两年前得了一场大病,她元气大伤,就很少外出走动。
云阳王到时,她刚用了晚膳,正在吃茶。
玲珑玉壶泡着茶汤,单面镂雕玉杯氤氲着茶气,屋子里是岁月沉淀的光辉。
云阳王请过安,坐下道:“来母亲这里讨杯茶吃,与母亲说说话。”
将府里近日之事说了,说起慕容止:“……他与卫家小娘子原本情谊甚笃,这一下如当头一棒。他又一向宽以待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朝中这些事也叫他操心。”
太妃摆手让侍女们出去,才叹道:“儿媳妇将他教得太端方了些。礼法规矩,君子之道,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倒宁肯他学人家发发脾气,存个私心,我反倒心安。”
云阳王为妻子辩解:“阿琦自己贤明,规矩刻在骨子里,才这样教导至善。”
老老太妃瞧他一眼,却道:“阿琦是生性如此。清河崔家重规矩,这是他们立身之本。至善是皇室贵胄,他原该洒脱些,做个出尘的闲散世子才好呢。”
她一向性子阔朗,讲究个万法随缘。
母子静了片刻。云阳王方问:“母亲觉得如今怎样才好?”
老太妃缓缓道:“让至善松宽松宽吧,衙属里的事情,少做一桩又怎样?少立些功,倒省了那些人说嘴。明日去我去瞧瞧他。”
第二日,慕容止病了。
府医来诊,先说伤了风,是实病,又问:“世子近日可是熬夜过多?脉弦而紧,似有些郁结。”
慕容止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风度:“无事,开些治伤风的丸药就好。”
府医开了丸药和汤剂,嘱咐:“先吃汤剂,等不烧了吃丸药,连吃三天固本培元。”
慕容止耐心等他出门,随手打开琉璃瓶,服了两粒丸药,道:“备马,去东山。”
云阳王却走了进来,硬将他按下:“你不是金身铁打的,老实歇下,等着抱松他们熬了药来。”
他按着慕容止的脉搏又诊了一回,叹道:“不要逼自己太紧,万事有我与你母亲呢。过两日我便去卫府。”
慕容止摇头:“父王,我得去见倾倾。”
他正要起身,“笃、笃”硬木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祖母的声音:“你且等等。”
满头白发的老太妃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她看看父子二人,一锤定音:“至善安心吃上汤药……”
慕容止未曾停顿,已然站起,边走边道:“祖母,不妨事,伤风而已。”
老太妃蹙了眉头,沉下脸来:“不耽误你,等下叫上崔明,陪我老太婆去东山赏秋。”
崔明,崔琦幼弟。慕容止自小与这个舅舅要好,颇能听进他说的话。
祖母不是要阻止他,只是担心他的身体,甚至想到叫上崔明。慕容止低下头:“好,听祖母的。抱松,去安排。”
云阳王心下一松。
未几,看着慕容止吃上药,又发了一阵汗,老太妃随意用过午膳,裹着慕容止、慕容瑾与崔明,出城往东山而去。
崔明乃是太学教授。只是放着正经博士不做,只教些《辩证》、《乐理》之类于做官无益的学问,又爱曲解圣人学说,游走在被太学开除的边缘,是崔家一个异类。
他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大外甥衣襟微敞、脸色发红,一副病弱美人样,摇摇头:“啧~至善呐,咱俩聊聊?”
慕容止撑着额头,看他一眼。
他便接着说到:“至善你说,你是不是太自负了些?”
见慕容止面露一丝不解,崔明觉得自己这个开头不错,又问到:“跟舅舅说,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修、齐、治、平,做个好人。”
崔明早猜到他会这么答,终于忍不住:
“你看,你想做个面面俱到的好人,这不是自负是什么?”
“你得承认,有些事你是做不好的,你不是个完人,你有所求,也有脾气。”
“你啊,太呆,总想学圣人。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少啊。何必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呢。”
“人呐,要顺其自然。看你母亲,其实闺中也淘气的,不过是人人夸她贤明,夸得她忘记自己的本性了。这样多没意思?”
“你得学舅舅,偶尔不那么正经,才快活。你为什么一定要宽容?你可以妒、可以醋啊。”
“你喜欢那卫家女郎,就去争、去抢,要什么体面?偏总怕苛责了人,什么都积在心里。你不郁结谁郁结?”
“你就是太想做君子……”
……
慕容止听着崔明一句催一句,忽而苦笑:“舅舅,我算不得君子,您将我想得太好了。”
他掌云阳王府六七年,从十六岁开始有官身,若真是个纯然君子,可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他不是没有锋芒,不过遇事总是先存一分善意罢了。
何况,他如今手段越来越多,甚至过继的声音越响,他的心也越发浮躁。
崔明却道:“至善,你错了,你恰恰是个君子。你觉得自己不是,是因为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别总想着圣人言,想想你心底想要什么。”
慕容止默然——原来,我可以有很多“想要”。那我现在想要的,便是倾倾。
车行一个时辰,便到了东山脚下,上山的路变窄,所幸路况尚好。又两刻,马车拐过一道弯,山坳里传来嬉闹的声音。
慕容止心中一动,掀开车帘。
一群年轻人正在水里玩耍,燕倾笑容明媚站在水边。不远处,柴宜歌在看她。
慕容止手指慢慢收紧:“舅舅。”
“嗯?”
“你方才说,君子也可以有私心?”
崔明看他一眼:“是。”
“那我现在……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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