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心理治疗所》Rampliet

7、骗子 明媚阳

　　明媚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栗发少年的身上。

　　少年咬糖轻笑，向我伸手。

　　“医生，快来。”

　　我依言向他伸手。

　　少年的身影却在触及的瞬间，如同镜面一样突然碎裂。

　　监测器的声音不断充斥在耳旁。

　　滴，滴。

　　我试图去找寻少年的身影。

　　可周围却是一片灯火阑珊。

　　人影攒动，我却不知何时走进一座墓园。

　　吉卜塞少女的预言仍在耳边轻语。

　　“他的灵魂已死，他将为过去罪孽而死。死亡永无跨越之可能，放弃未来的等待吧。”

　　茗姐慢慢走到我的身边。她一袭黑衣，捏着一朵白花，放在了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无名墓碑前。

　　“放弃未来的等待吧。小琰已经死了。徒留我们生者为他送上无力的悼念。”

　　茗姐神情落寞，随后自顾自地离开。

　　我近上前，抚摸那座无名墓碑。

　　一条也曾鲜活的生命。

　　耳边依旧充斥着监测器的声音。

　　滴，滴。

　　“放弃未来的等待吧。徒留我一人等待命运的裁决，等一不归人。”

　　白色人影走近，拿起那支白花。

　　我猛的抬头，却看到了同样神情落寞的......

　　......我自己。

　　江枫言对上了我的眼神，他再次开口。

　　“放弃吧，我自己。”

　　耳边的监测器声音越来越急促。

　　滴，滴，滴，滴。

　　似乎就要连成一条直线。

　　“江医生！这次和我一起的采访行动怎么样？说说感想呗？”

　　“江医生~给我块糖吃啦，就一块~”

　　“对，江医生，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明明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安慰他人，成为他们的太阳。你根本救不了我的，医生。”

　　“江医生，我好想活下去啊，我好想能做个像你们一样的正常人啊，我真的...好想啊......”

　　“江医生！快闪开！！他们手上有枪！！”

　　“医生...别哭...我舍不得抛下你一个人......”

　　“江枫言......对不起......”

　　滴——

　　***

　　我突然惊醒。

　　梦中那段监测器的声音依旧在耳边挥之不去。

　　心脏因噩梦而加快跳动。

　　停不下的急促呼吸致使我呛咳了几声。

　　我伸手按压着心脏的位置，闭着眼睛试图将梦境的内容扫走。

　　“如果心情不好，就来试试甜的吧！”

　　我下床，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了一根棒棒糖。

　　即使小琰目前是植物人状态，我也没有改掉随时随地留糖的习惯。

　　因为这会让我有种，小琰依旧在我身边的错觉。

　　我拆开糖纸，含上那根糖。

　　水果的甜腻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是小琰曾经说的，让人觉得幸福的味道。

　　小琰还说，这种味道会让人不自觉的笑起来。

　　可我含着糖，却泪流不止。

　　“骗子。”

　　明明糖的味道不会让人笑起来的。

　　明明就是想拼命活下去的。

　　明明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重生心理治疗所。

　　噩梦过后的第二天，我与苏年约了个时间，准备开始今天的治疗。

　　我无聊地转着中性笔杆，直到推门声闪过，属于苏年的人影逐渐清晰。

　　“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应该。”

　　苏年叹息一声，也不客气，直直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对你来说的还好...是指那个少年并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吗？”

　　转着中性笔杆的手指一顿。

　　“不，他早在我重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对我的囚禁，只是因为我最近的表现很乖，所以才放任我能够出来和你见面。”

　　早就开始了囚禁吗？

　　那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所表现出的神态，也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看他的样子，或许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吧。

　　虽然夜秣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但不可否认，他在有关苏年的事情上敏锐的可怕，怎么可能会因为他表现的乖才会允许他出门呢？

　　只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苏年是来我这里进行治疗，所以才默不作声放任他而已。

　　但我不打算告诉苏年这些信息。

　　我放下了中性笔，拿起一旁的茶杯，开口道。

　　“那就开始...今天的治疗吧。”

　　***

　　窒息的感觉。

　　窒息。

　　无法呼吸，无法发声，所有的感官集中在被紧紧箍住的颈部，血管跃动在手掌之下，生命伴随着稀薄的空气不断流逝。

　　耳边宛若恶魔般的轻语。

　　“我警告过你不要试图接近她。”

　　接近谁？

　　江枫言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却也勉强只睁开半只眼睛。

　　浑身戾气的男人正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满眼血红地质问他。

　　“我...没...有......”

　　“我警告过你！苏年！！”

　　“你以为你现在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谁给的？是我！她算个什么？她能给你什么？她凭什么能让你一次次地违反我的规则？！”

　　夜秣狠狠地一甩手，江枫言被甩在地上，不住地呛咳。

　　他俯视着地面上的人，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伴随着呛咳声混杂在空间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直到夜秣笑累了。

　　“骗子。”

　　他这么说。

　　“你其实一直都想离开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甚至想要寄希望于外界的力量来逃离我，是吗？”

　　他俯下身子，伸手将江枫言的脸掰转到自己面前，直视着那双眼眸。

　　破碎的光芒下倒映着男人冰冷的神色。

　　“苏年，你真是好样的。”

　　“当初是你主动接近我的，现在招惹了我却想逃离我？”

　　他冷笑一声。

　　“没有这个可能。”

　　咔哒。

　　什么东西扣合上的声音。

　　“既然你想着逃离，那么侦探苏年...也不需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毕竟他们没有记忆，不是吗？”

　　夜秣温柔地捧起被囚禁的人儿的脸，在他额上轻吻一下。

　　“跟我一起沉沦吧，年年。”

　　***

　　江枫言再次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白。

　　这房间干净整洁，应有尽有，却少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他试着起身，却被脚边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一条银色锁链从他脚踝处的锁环出发，一直长到那面墙上。

　　锁链很长，但也意味着身为“苏年”的江枫言的活动空间只限于这间房间。

　　如同毫无自由的金丝雀。

　　“原来是这样。”

　　苏年说的早就开始了囚禁，是从这时候开始。

　　这个时候的苏年正值事业上升期，结识了一位名叫司司的女生。

　　司司的职业是一名女刑警，私下也很喜欢关注有关侦探的话题，自然也会注意到被称为天才侦探少年的苏年。

　　而也正是阴差阳错的命运，二人有着同样的兴趣，使得让司司与苏年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朋友。

　　但夜秣长期走在危险边缘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司司不是个好人。

　　可惜这时候他和苏年的关系非常僵硬，于是苏年没相信夜秣，继续和司司保持联系，甚至被司司旁敲侧击撬出来有关夜秣的信息都毫无察觉。

　　于是就顺理成章被夜秣囚禁了。

　　可喜可贺。

　　江枫言梳理完这一阶段的信息，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该说苏年这小子什么好呢...傻白甜？地主家的傻儿子？连自己被骗信息的事都察觉不到，还能成为天才侦探？

　　那夜秣的手段是真的牛逼。

　　不过...夜秣的直觉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司司确实有问题。

　　窗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枫言起身靠近窗边，望向窗外。

　　一位身着警服的女生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似乎要拖走她。

　　而女生正在破口大骂面前的男人。

　　“你不能这么对待苏年！这是违法的！我要向上级请示带队员端了你！”

　　“哦？那你大可以试试。”夜秣波澜不惊。

　　“你这个表面道貌岸然的人渣！我一定会向苏年揭露出你的真面目，一定会！！”

　　“带下去。”夜秣失去了耐心，转身走回了庄园。

　　房间内的江枫言清楚地捕捉到了司司被拖走那一瞬间的神色。

　　是一副得逞的表情。却毫无对苏年的关切。

　　她突然抬头看向江枫言的位置，似乎已经知道了江枫言在看着她。

　　下一秒，司司就被带走了。

　　江枫言收回视线，冷笑一声。

　　这司司打的还真是好算盘。

　　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挑拨离间苏年和夜秣的关系，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也就是说......

　　司司是夜秣的敌人所派来的间谍？

　　说的通了。一切都说的通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自己的表演时间了。

　　***

　　砰。

　　玻璃杯子被摔的四分五裂。

　　身为“苏年”的江枫言选择走下去属于苏年的剧情，毕竟这已经是苏年的回忆，无法改变。

　　他眼眸猩红，握紧玻璃杯子向地面狠狠砸去，碎裂的声音响彻这间死寂的房间。

　　而夜秣只是平静地看着发疯的“苏年”，不发一言。

　　“你没有资格囚禁我，夜秣。你没有资格。”江枫言恨恨地念着台词。

　　属于这青年的怨，恨，和无力，都充斥在正扮演“苏年”这一角色的江枫言的胸膛中，如即将爆发的熔岩，烧灼着江枫言的思绪。

　　“是吗？”

　　“我是人！我不是你的附庸！也不是你的金丝雀！我也是需要社交，需要私人空间的，可现在你就凭我好不容易交到的一个朋友就囚禁我？”

　　江枫言突然拉起那条长长的锁链。

　　“这是什么？！这是锁链！是你囚禁我的罪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在非法囚禁我！”

　　“我想你还是不清楚一些事情。”夜秣突然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神色依旧平静。

　　“第一，我根本就不怕那些废物。”

　　“第二，你现在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第三......”

　　夜秣轻笑一声。

　　“你所谓的朋友...真的有把你当做朋友吗？年年？”

　　“别叫我这个名字！”

　　江枫言突然握紧拳头捶向一旁的墙。

　　砰。

　　骨头撞击墙壁的闷响声。

　　点点血液残留在墙上，如朵朵盛开的红荼靡。

　　“那你呢，夜秣...你真的有把我当做过朋友吗？”

　　江枫言似是骂累了，任由那只手滴落血液，低着头，言语间的无力无不透露着主人的疲惫。

　　江枫言猜错了。苏年其实很清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司司接近他，无非是为了一些他所不知的目的。不然为什么一个本应和他素不相干的小小的女刑警会主动询问起他的小黑猫在吃什么品牌的小鱼干呢？

　　但他也有着他的目的去接触司司。

　　因为他自认识夜秣以来都是孑然一身，无人靠近。虽说不过是因为这不公的命才和夜秣纠缠在一起，可之后他的人生都在被夜秣所控制，挣不脱也逃不过。

　　所以他想要利用司司，逃离夜秣的控制。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夜秣的理想型，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原本应是意气风发的，无忧无虑的。

　　而不应该是小心翼翼的，胆怯战栗的。

　　可导致他变成这样的人...就是夜秣啊。

　　他为什么会和司司接触呢......是因为在那之前不久，他发现了个让他整个世界为之崩塌的秘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某个人为他精心设计好的骗局。

　　他所拥有的成就，侦破的案件，获得的成绩——

　　——都是那个人为他营造的骗局。

　　那个人亲手为他制作命案，引导他去侦破，在他背后做好一切善后工作。

　　都是假的。

　　天才侦探苏年啊......

　　这称号如今听起来，真可笑啊。

　　那些死状凄惨的无辜人啊......

　　都是他成就路上的垫脚石啊。

　　他的成就，他的一切，都沾满了鲜血啊。

　　巨大的空洞，几乎掏空了苏年的灵魂。

　　夜秣，你能听到吗。

　　江枫言失神地自问自答。

　　滴答，滴答。这些是那些人们的血啊。

　　夜秣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年年？”

　　置若惘然。

　　好疼，好疼啊。他们在惨叫啊。

　　“年年！”夜秣终于察觉到了发生在“苏年”身上的违和感。

　　因为“苏年”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秣，我好疼啊。我的手上黏黏腻腻的，原来是他们的血啊。

　　窒息的感觉。

　　窒息。

　　无法呼吸，无法发声。如同溺于深海，如同潮涌鲸落。嘶哑的声带被海水淹没，余留刺骨的冰寒，刻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来告诉他——

　　——苟活的人是你。应死的人是你。装作无辜的人是你。踩着无辜人的血液上位的人还是你。

　　——你手染鲜血，凭什么苟活，苏年。

　　江枫言最后能看到的视像。

　　是慌乱的夜秣。

　　他瞳孔中。

　　所倒映出来的......

　　正用滴落血液的锁链狠狠勒住脖子的苏年。

　　一个就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的。

　　可怜的。

　　悲哀的。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