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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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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安夜那天,以斯帖见到了斯托克。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结婚的消息。”月海般的绿眼睛压下汹涌波涛,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英国人的传统,是啊。”以斯帖将一颗柠檬味的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登报,公证,在神面前宣誓。繁琐得很。”
斯托克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抹银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以斯帖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目光落在那台老旧的留音机上:“上次你的礼物,那首圣桑的《天鹅》,我把它转录存在电脑里。你知道英国的天鹅,隶属于英国的女王陛下,它们可以在泰晤士河上自由游弋,却不能飞离这片水域。多像我们每个人,查理——以为自己自由,其实都被什么东西拴着。”
“拴住我的东西?”斯托克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却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一朵黑玫瑰在夜色中绽放。
以斯帖慢条斯理地整理这袖口:“他已经来了伦敦。”
她没有说下去,琥珀色的眼睛清澈的看着他,像是安静地等着。
“他来了伦敦…”
他重复以斯帖的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以斯帖。
“这意味着,”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要做出选择了,查理。”
斯托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选择?”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以斯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很多,需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但这个角度丝毫没有减弱她话语中的压迫感,“汉尼拔让你看着我,观察我,甚至——影响我。这是他给你的任务,对吗?”
斯托克没有说话。
“但事情出了偏差。”以斯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你不只想完成任务。你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或者说,你以为你想。”
“以斯帖——”
“让我说完。”她打断他,“你送我白玫瑰,送我那首但丁的诗,约我去看《春之祭》。你想让我看到你,看到你真实的样子。但查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真实的样子’里,有多少是汉尼拔塑造的?”
斯托克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做你自己吧,如果你还没忘记你原本的样子。”以斯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了解过你,查理。汉尼拔塑造了后来的你。打碎后再重塑…是他一贯的风格。汉尼拔了解你,是为了利用你。我了解你,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可能做出自己的选择。你是忠于他,还是忠于你自己。”
斯托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伦敦已经开始暗下来,平安夜的灯光陆续亮起,但咨询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来了伦敦。”斯托克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了,“他会来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吗?”
以斯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斯托克还是捕捉到了。
“怕?人只会恐惧未知的东西。”以斯帖嘴角轻轻地勾着,“我和他之间的最终要有一个结局。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即便是我的丈夫也不能插手,他不会让你介入。
“我希望你活着。”
“为什么?”
“算是心理医生之间的较量吧。”以斯帖近乎诚实地笑着,从天鹅摆盘里拿出一个水果糖放进斯托克的手心,“我希望你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什么?”
“选择成为他所希望的。同样也可以选择不成为他期待的样子。”
“他……他教我如何理解。”斯托克的声音有些沙哑,“如何把丑陋的东西变成美的。如何……如何尊重生命,用最尊重的方式结束它。”
“就像那具被摆成《春之祭》的女人。”
斯托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以斯帖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窗外,平安夜的钟声远远传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这个本该属于家人团聚的夜晚,他们两个人站在一间安静的咨询室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是他和她。
是她和汉尼拔。
斯托克只是棋盘上那颗犹豫不定的棋子。
以斯帖和麦考夫汇合,他在车上等她。
他们要去乡下和父母一起迎来圣诞节。
“夏洛克要去吗?”
“是的,他还邀请了华生夫妇。”麦考夫挑眉,语气有些复杂,“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以斯帖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看了麦考夫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嫉妒了?”
麦考夫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可笑。”
好吧,确实是有点嫉妒了。
以斯帖想。
怪她说得有点大声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开进了福尔摩斯家的庄园。车灯照亮了门前的石子路,老宅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灯光。
以斯帖下车的时候,凯瑟琳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亲爱的,恭喜你,麦考夫通知我们的时候,我和理查德都高兴极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以斯帖微笑着回抱她,“圣诞快乐,教母。”
“快进来,快进来。”凯瑟琳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夏洛克和华生他们都在,就等你们了。”
客厅里,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和装饰,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夏洛克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华生身上。
玛丽正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三个人的气氛有些古怪。
华生看到以斯帖他们来了,站起来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麦考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脱下外套挂好,动作不紧不慢。
玛丽坐在夏洛克对面,见以斯帖进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但以斯帖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时,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
“路上还顺利吗?”华生问。
“嗯。”以斯帖点点头,在玛丽身边坐下。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被屋里的灯光映成暖黄色。
“你们看。”凯瑟琳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几只杯子,“外面下雪了。明天早上肯定积起来。”
“那我们就被困在这儿了。”夏洛克的语气说不上是抱怨还是期待。
“困着挺好。”凯瑟琳把茶杯递给大家,“你们都多久没在家里住过了。”
麦考夫接过茶杯,看了夏洛克一眼。夏洛克正盯着壁炉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斯帖捧着茶杯,热意从掌心透进来。她喝了一小口,是加了蜂蜜的姜茶,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辛辣。
“伤口怎么样了?”她问夏洛克,“听说后来又进了一次医院。”
夏洛克的视线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平静,但以斯帖能感觉到他在观察。
“快好了。”他说。
理查德邀请以斯帖去下象棋,她把位置让给麦考夫,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和夏洛克好好说话。
夏洛克注意到了以斯帖的动作和神情,等她和父亲走远才嗤笑一声。
“被人管住的滋味怎么样?”
麦考夫拿起报纸抖着展开,遮住他大半的面容:“非常好。婚姻一向是难题。而且是你不喜欢的难题。夏洛克。或许我们等你长大一点再来探讨这个问题。”
华生的眼睛在兄弟俩之间来回转,端着茶一本正经地坐在了沙发上,等着这对兄弟大战。
“All lives end,all hearts are broken(生命终有尽头,徒留一颗破碎的心)。希望你没忘记这句话。”夏洛克冷笑。
麦考夫眉毛一挑:“不牢费心。我们很好。如果没有那个家伙冲动行事,或许我还能有一个非常安稳的新婚夜。”
夏洛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晚饭很丰盛。烤火鸡、烤土豆、胡萝卜、欧防风,还有凯瑟琳拿手的约克郡布丁。
红酒是理查德从酒窖里挑的,年份不算老,但口感很好。
“来,敬这顿晚餐。”理查德举起酒杯,“也敬难得聚在一起的家人。”
大家碰了杯。
以斯帖喝了一小口酒,酸度适中,单宁柔和。她放下杯子时,注意到夏洛克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夏洛克收回视线,叉了一块火鸡肉放进嘴里。
以斯帖没追问。她切着自己盘子里的小胡萝卜,听凯瑟琳和华生聊着贝克街的事。
玛丽和凯瑟琳在聊天,以斯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以斯帖还是注意到了。玛丽说“之前在一家医疗机构做行政”时,夏洛克的眉毛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以斯帖看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
饭后,凯瑟琳坚持自己收拾厨房,把几个年轻人赶到客厅里。理查德坐在壁炉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越积越厚的雪。
“明天真的走不了了。”他说。
“那就多住一天。”凯瑟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正好。”
以斯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雪花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想什么呢?”麦考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想这雪什么时候停。”以斯帖没有回头,“明天如果真走不了,星期三的预约得取消。”
“茱莉亚会处理的。”
“我知道。”以斯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她总能处理得很好。”
麦考夫看着她,钢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圣诞节快乐,以斯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