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番外1:陈交安的视角 她对他说: ...
-
因为生产的紧急状况,陈交安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李梦几乎每天都在。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名护工的角色,仔仔细细地照顾着陈交安。
起初,陈交安非常不自在。
每当李梦拿着水递到他面前或是削好水果问他要不要的时候,陈交安总是很不安。
他有些不解也有些惶恐,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梦要对他这么好。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为她生了个孩子吗?更何况,还只是个男孩。
他不明白这对于李梦来说有什么好的,他知道,联盟政府也没想到这会是个男孩。
但他知道。
他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差错。
陈交安觉得自己很龌龊,他很清楚地知道,在得知孩子是个男孩之后,在经历了这一场极其惊险的生产后,自己在讨好李梦。
他十分厌弃这样的自己,但他依旧这样做了。他希望李梦不会因为自己生了个男孩而怪他,不会因为孩子是个男孩而不喜欢孩子。
陈交安想:他真的尽力了,他几乎搏了命。
但是他所想象的那不好的一切,李梦似乎都没有做。
陈交安以为,李梦是不会来看他的,可是她来了。
陈交安以为,李梦是不会喜欢男孩的,可是她看起来并不讨厌。
陈交安以为,李梦是不会关心他的,可是她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瞄着点滴的瓶子,医生打针时的手,还有自己那并不好看的、躺在病床上的身体。她总是会在自己不舒服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并且叫来医生。
陈交安还以为,看见她会想起自己已故的妻子。眼前人的眉眼和那颗痣确实都很像,但是他没有想起故人。
而这个孩子,眉眼还没有长开,陈交安也不知道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而关于李梦,这个突然来到自己生命的女人,陈交安没有那么畏惧了。
陈交安和李梦结婚生子这件事的内情,其实和李梦得知的情况不太一样。
陈交安已故的妻子叫唐戴丽杰娜,是全球最著名的小提琴家,她的一曲希拉里亚狂想曲直接让唐戴丽杰娜的名字登上演奏家的前列。
而陈交安与她的相遇也不过是家里的安排一场相亲。
就像是电视剧里俗套至极的剧情一样。陈交安家里有一个姐姐也是学习小提琴演奏的,他妈妈爸爸想搭上唐戴丽杰娜的线,于是拖了各种关系与杰娜攀上了个不远不近的亲戚。
在一次有预谋的所谓‘家庭’聚会中,唐戴丽杰娜对陈交安一见钟情,于是他的妈妈爸爸就忙不迭地把自己儿子送到了唐小姐的身边。
但是转折就发生在唐小姐的身上,她不愿强迫陈交安。几次约会中,唐小姐看出陈交安的局促就放弃了这场相亲。
可想而知,陈交安在家里受到了怎样的苛责和嘲讽。于是,陈交安放弃了挣扎,他再次联系上唐小姐询问她是否愿意与他结婚,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唐小姐并没有责怪陈交安的出尔反尔,只问了陈交安一句话:“你愿意爱我吗?”
要说陈交安什么时候对唐戴丽杰娜产生过爱情,那估计就是此刻了。
陈交安回答说:“我愿意尝试。”
于是二人就结婚了,那年陈交安刚刚25岁,唐戴丽杰娜27岁。
27岁正是唐小姐作为演奏生涯的巅峰,她在此时选择结婚,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丈夫会为她生儿育女,但她三年没有要孩子。
唐戴丽杰娜用了三年的时间和爱让陈交安愿意和她组建家庭。
她把生育权交给了陈交安。
而陈交安也试着依赖和信任这位即将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伴侣,他必须承认,唐小姐是他遇到的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尊重他的人。
于是在结婚的第三年,陈交安提出愿意为唐小姐生个孩子。而唐小姐的选择再次让他大吃一惊,她决定暂停自己的事业自己生育。
陈交安很不解,在男人能生孩子之后,有能力的家庭都会选择让男人去生育,因为男性生来就更有力量骨骼更大,身体更能够承受怀孕的负担。他自己的家庭里,父亲四十多岁时,这个男性生育的政策放开,母亲曾想让父亲尝试再生一个,但因为基础检查不合格而放弃了。
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陈交安来生更加的划算。
但是唐小姐说:“生孩子是谁生都无所谓。我是女人,我觉得孕育生命和我的演奏一样重要。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让你来呢?况且,你也不是真的愿意。”
陈交安没有反驳的理由,他确实没有很愿意但也不排斥。
只是,当他听完唐小姐的解释后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下来了一些,唐小姐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爱他。
陈交安心里的负罪感少了很多,他其实预想过很多,如果唐小姐说出的理由是他想的那个,那他就决定尽全力地试着去爱她。
但此时,陈交安放松了很多,他对唐小姐的感情很复杂,既尊敬又感激。
很快,唐小姐就顺利地怀孕了,陈交安感受到了责任感。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一些父亲的心。
传闻都说唐小姐和陈交安伉俪情深,一半真一半假。唐小姐确实深爱着陈交安,在地位差别如此之大且阶级等级制度划分如此严格的联盟里,她是唯一一个愿意等他,愿意尊重他,甚至向他请求爱的人。
陈交安在唐小姐的影响下学会了爱自己。唐小姐经常鼓励他,经常赞美他,也经常告诉他关于男人的魅力和他本人的魅力。
他清楚地记得唐小姐曾对他说过:“时代不是一成不变的,时代的观念也是随着需求而改变的。女性是强大而温柔的,男性是具有力量和极大潜能的,每一种性别都有它的魅力,每一个人都是生来平等的。不要被性别和生育困住,做你自己想做的。”
唐小姐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支持他的。陈交安在与唐小姐结婚的这几年里成功地留校任教,并且发表了多篇有指导意义的学术论文。
这些成果和申请在审批的一切过程中都很顺利,陈交安知道这是因为有唐小姐在私下的帮忙,所以他总是更加的努力。他不想辜负唐小姐的信任。
他从小就听妈妈爸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陈交安想,唐小姐就是自己责任的一部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好景不长,唐小姐出现了严重的孕期综合征,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那年陈交安29岁。
因为唐小姐在世时的保护,陈交安的身份并没有被公之于众,但在唐小姐家里陈交安还是不免要遭受一些谴责和逼迫。
唐小姐的家人认为是由于陈交安的缘故所以自己的女儿才不幸离世,她们希望陈交安能为自己的女儿生一个孩子并抚养她长大。
陈交安默许这个事情了。
但当他回家把这件事情与家里人说时,父母和姐姐勃然大怒。
她们找到唐小姐的家里人拒绝了这个请求,陈交安听见自己的爸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地说:“我的儿子也是我们家的宝贝!我们心疼他!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陈交安想:‘这多奇怪,明明是你们把我送到唐小姐身边的,那时我也默许了为姐姐牺牲。我虽然接受但我也有些委屈,在那时候怎么没人问问我呢?’
时隔了快五年的委屈在此刻袭来,陈交安第一次感受到强忍着的眼眶发酸。这眼泪流下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陈交安只是忍耐。
回到家,父母姐姐坐在一起,陈交安对着她们笑了笑:“没事儿,我都快30了。这点事我心里承受得住。”
他看着父亲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说:“儿子,爸妈以前对不住你。”
陈交安突然想起了很多,他想起妈妈曾经也偷偷给他买过零食说“只给你,不给你姐姐,你别和她生气。”又或者家里的墙上自己的成绩单和姐姐的奖状是贴在一起的。
他在家里是没受过多大委屈的。
他想起他的爸爸。他妈妈也经常和爸爸拥抱,他爸爸也是得到了很多妈妈的爱的。
他也挺好的,他接受了现状。
中间4年,家里陆陆续续地帮他挡了很多次分配,他也拒绝了很多次会面和催促的电话。
正当他疲于政府部门拐弯抹角的逼婚电话和明里暗里给他分配伴侣的商讨会时,李梦出现了。
这是第一个本人没来,而是由一位工作人员带着几张照片来会面的。
陈交安第一次看见李梦的照片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的眉眼与唐小姐的很像,但更多的是东方古典的柔和和淡雅。
原以为唐小姐的眉眼就已经极具东方古典的韵味,但李梦的出现才真正诠释了什么是东方古典。
那是真正完全不带有一丝混血基因的纯粹亚洲美感。杏眼和不太高的鼻梁和谐得恰到好处,初见雏形的远山眉和圆圆的鼻头,以及微微厚但小巧的嘴唇,就像是古籍里画中的仙女一般。
陈交安被迷住了。
紧接着,那位工作人员就说出了李梦的身份以及对陈交安的要求。
陈交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和工作人员所讲一样,陈交安怀孕的过程李梦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也以为李梦一直不会出现,直到他在一次产检听到医生问起自己的妻子他才恍然地想起自己已经再次结婚了,和小了自己十岁的漂亮女孩。
他听医生讲李梦来抽血时说的话,这个女孩说她爱他。
也许因为激素的原因,陈交安的心门上的风铃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陈交安总是会想,这个漂亮女孩爱他什么呢?他看着李梦的照片出神,是爱他的样貌吗?可他现在青春不在,远比不上正值好年华的少年。
他有时也在内疚,自己盲目地生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对这个女孩的不公平,因为他听当时介绍的工作人员讲,这件事情李梦是不知情的。但这个善良的女孩并没有怨他,而是说,她爱他。
得知李梦想听孩子的胎心时,陈交安自己录下了音频主动加了好友,他想表示歉意,关于结婚的事情他原本也不知情。
但女孩没有说什么,还送给陈交安一根极好的钢笔。他用这钢笔回了她一封信,陈交安就这样与李梦开始了联系。
陈交安钦佩于她先进开明的思想和她天真浪漫的想象,他想和她见面,但他不敢。
李梦于他像挚友但又伴着现实的烂泥,书信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是最后的遮羞布,他不知道如果将这虚无的面纱扯下那个善良漂亮的女孩能否接受他沧桑怯懦的灵魂。
陈交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以为李梦见到他会像其他政府部门的贵族那样对他爱答不理,甚至自恃清高,但李梦没有。
在见到李梦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年轻女孩眼里的局促,拎着塑料袋捧着一束花就那样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目光和狼狈的自己碰上的一瞬间,汹涌的情绪涌出她漂亮的眼底,陈交安疑惑地感知到,那是心疼。
李梦比陈交安想象中还要漂亮。
她的美更像是水,滴到他眼眸的墨中,晕开一片澄澈。他刚醒没多久,疲惫而苍白,而李梦,携着一束开得正好的山茶走入他的眼睛。
陈交安看得出李梦的不安和局促,虽然他不明所以,但他没有说话。
陈交安觉得这样保持了李梦的体面,因为这个女孩看起来确实很焦虑,她不停地瞄着自己,陈交安能感觉到,他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读了太多年的古板书,陈交安并不十分懂得如何交流。
突然,陈交安感觉到李梦开始给自己掖被子。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这一下便与李梦对上视线。
陈交安看到李梦的视线快速地转移,然后接着给自己整理被子。
突然,他听见李梦问:“你怎么不穿袜子?”
陈交安没有回答,他倏地想起唐小姐。唐小姐很喜欢他的脚,他的脚很修长,指甲也总是剪得干干净净,用唐小姐的话说是“很秀气的一双脚”。
同样,他的手也很修长,骨节分明又不显得突兀,修长且带着青筋,用唐小姐的话说是“很文弱的一双手”。
陈交安突然想,李梦是不是因为厌恶这双脚所以要他把袜子穿上。
他听见李梦又喊,语气强烈了许多,他与李梦对视。
陈交安近视,度数不高不低,在他眼里,床尾的李梦是影影绰绰的,他看得清也看不太清。他正想探寻,女孩先移开了眼睛。
他听见李梦说:“陈先生,把袜子穿上吧,别生病了。”
原来是担心。
陈交安觉得李梦很奇怪,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好像又很在乎他,还有孩子。陈交安想,这是不是爱呢?
一天,陈交安发现李梦站在孩子的床边抹眼泪,他赶紧走过去,女孩转过头的一瞬间眼泪滴下来,那么漂亮的眼睛红红的,更漂亮了。
陈交安看着,心却有些揪紧了。
他思前想后,终于得出结论:李梦舍不得孩子。毕竟是她亲骨肉,血浓于水。
于是陈交安斟酌良久,终于在一次和李梦的闲聊中,郑重地向她发问:“李小姐,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抚养孩子。”
她似乎很震惊又很惊喜,陈交安感觉到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如果李梦想要,其实自己开口就好,政府那边会众星捧月地把这个小孩带回去抚养。
但是李梦没有,即使舍不得孩子到快哭了也不曾向她开这个口。
陈交安想:“是担心我孤单吗?是不忍心让我难过吗?”
这是爱我吗?
陈交安想不明白。
但是陈交安明白李梦说的那句话:“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回我们的家,我们三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