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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那年雄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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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雄关城的雪奇大,封了山路,晃花了眼睛。
她和几个乞儿迷了路,竟无知无觉地误入了战场。
金人残暴弑杀,又被岳家军围堵三日,心中愤懑,见了几个小乞儿,起了虐杀心思。
先是纵马逼得几个乞儿左支右绌,尖叫连连,后来见几人都跑不动了,为首的那名金人呼哨一声,翻身上马,朝人脑壳践踏下去。
只听得“嘣”地一声,小顺被践踏得脑浆迸出。
金人没来之前,她在农家猪圈做过活儿,那户农家种了些香瓜,常常将烂瓜倒进猪圈,猪咬开瓜果,也是“嘣”的一声儿。
原来人头碎裂,也是这样的声音。
她吓得腿软,瘫在地上。
连眼睛都忘了闭,一转眼,那金人的铁蹄已到了眼前。
她心中绝望,只等那一声儿清脆的脑瓜崩裂之声。
可下一刻,鹈鹕箭携风带雪,呼啸而至,将那金人一箭穿心。
少年将军白衣银甲,剑眉星目,宛若天人,眸中璀璨星光划破浓稠夜幕,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温暖的大手将她托起。
“总算抓到你了!”那少年声音里带了雀跃。
那是她第一次骑马,却一点儿都不怕,她悄悄用脏兮兮的脸蛋贴上那人的银白铠甲,却嗅见藏在血腥气中清淡干净的皂角香。
她这一生,流离失所,受尽白眼,却还没有一刻,被人这样抱在怀中。
她的伙伴被金人尽数踩死,只剩下她一人,少年将军将她抱回营帐,帐中立着一女子,身着劲装,捧着一翁草药,正给伤员包扎。
少年将军唤一声师娘,那女子回身,容貌舒丽端秀,正是抗金名将岳风之妻。
那女子将她接过,瞧着她满身的伤,心疼万分。
后来她才知晓,救她的人名为霍怀舟,是岳风的副将。
被岳家收养后,她也有了个名字,岳筝。此后她跟在岳夫人身边,度过此生最无忧无虑的两年。
除了她,岳家还养着些战场遗孤,那群孩童扎着总角,穿得干净齐整,踢蹴鞠,赛蝈蝈,跟着先生念书。见了岳夫人就簇拥上去,争抢着叫娘亲要糖果。
满院的孩童,只有她一人不曾唤过娘亲。
她也曾唤过先前收养她的农妇娘亲,只是后来,村子被金人屠了,农妇死在她面前。
她又成了流浪儿。
岳夫人那般好,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药香,那一声娘亲,几次盘桓在嘴边,终是不曾叫出。
和那些孩子都不同,岳筝不喜先生讲的那些正道文章,只痴迷神鬼奇事,岳夫人给她的零花儿也被尽数给了街上的乞丐,只为听那乞丐讲狐狸成精、黄皮子讨封等志怪异闻。
她年岁小,却极聪慧,不论是学堂里先生讲的千字文,还是街头巷尾不入流的杂谈,那些文字只听一遍,就能牢牢记住,再添油加醋地给那群孩子讲,吓得人吱吱乱叫,却又忍不住想听,因此身前身后围满了小孩。
岳夫人见她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又是这群孩子里的主心骨,格外疼惜她。
哪怕从未听见她唤一声娘亲,也不曾介怀。
许是幼时亏虚太过,又总是和这些神神鬼鬼作伴,她时常病痛。
岳夫人担心慧极必伤,特意学着绣娘亲手缝了白虎香包,以求白虎神保岳筝安宁。
岳夫人擅长医术,精通药理,对女工却没半点儿天赋。吊睛白虎不慎绣成蠢笨大猫,惹得家中仆役侍女笑话许久。
捧着那歪歪扭扭的小香包,岳筝忸怩半晌,还是没敢叫出那声娘亲。
她常年在岳夫人身边,对于岳风,却只能从梦中模糊的影子窥见一二。
她只记得岳风个高,极瘦,喜穿白衣,有一双漆黑如墨,却又蔼然可亲的眼睛。
岳风回京,拿惯了刀剑的大手便捧着北地才有的乌梅,几个孩子立即冲上去抱着他的腿,抢着吃梅子。
她不吃,只躲在雕窗后,盯着岳风身后,一身玄衣,剑眉星目,俊美若神祗的霍怀舟。
直到嘴里被塞了一颗梅子,她才回神,在岳夫人了然的眼神里,赧红了脸。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翠,皇次子谋反,狱中咬出了岳家,随后就是韩宗昌亲自带人上门。抄家封府、下狱发卖。
岳氏一族,世代忠良,百年荣光,顷刻崩塌。
她被禁军捆了,混在奴仆里,却又仗着身形瘦小灵活,挣脱了绳索。
她无声嚎啕着,被养得白皙的脸蛋花成一团,发髻散乱,小小的身子在大人们的腿间穿梭,挤到刑台前。
岳夫人还是那副平和的样子,微笑着唱着军中战曲。一曲唱罢,岳夫人仰头逼视着苍茫天幕,流下一行血泪,刹那间,乌云遮日,六月飞雪!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染琉璃,漫天飞雪间,只留得一声长啸: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血泼了她满头满脸,那是岳夫人的血,温热的,又在秋风里,一点点儿冷下去。
捏着歪歪扭扭的白虎香包,岳筝怯怯地唤了一声,娘亲。
下一刻却被一双手捂了嘴,强硬着拖了出去。
救她的竟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老乞丐,他瞪着眼,训斥道:找死不成,这当口还敢叫娘,当心被人捉了去砍头。
许是念着先前那些救济,乞丐带她混出京师,一路南下。
老乞丐说书唱曲儿,讲得都是岳筝胡编的志怪话本,原本书生爱上狐狸的老套故事,硬是被岳筝瞎编成狐狸和书生翻云覆雨,又相好了个白虎精,教人瞠目结舌,却意犹未尽。
靠着这些猎奇话本,两人赚得盆满钵满,安家江南。
那日岳筝上街采买,却见一群人围在城墙边上,吵嚷着什么。
原是梁王谋逆,那墙贴满了讨贼檄文,她立即瞧见那个名字。
“只可惜徐大人老来得女,掌上明珠却和那霍贼定了亲,可惜了那位姑娘,白白蹉跎了。”
“十年前岳风伏诛,陛下感念霍狗年幼才宽恕他,如今瞧着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岳筝混在人群中,静静听得众人议论,秋风渐起,枯叶盘桓,她无声抬手,任凭那片漂泊无依的叶,落进她掌心。
自此,江南富庶之地再无岳氏孤女,京师的徐家倒是多了位南边来的二姑娘,城西的绘春茶楼里,也多了位貌美如花、长袖善舞的女掌柜。
大理寺诏狱。
天晴雪霁,常伯捧着一包伤寒药,额头磕在雪地上,已血色斑驳。
“求大人...通融...给我家郎君医治吧,寒症拖不得。”
禁军队率张江也犯了难,一早刘观就传了韩大人的令,不论什么药,皆不能往诏狱里递,明摆着就要熬死那人。
早年霍怀舟平西夷、定南蛮,后多次击退金人,收复失城,张江亦出身行伍,岂能不敬?为了义字,他死不足惜,可若是因为一时同情,惹恼了韩大人,家中妻儿老母又该如何?
他只能站着不动,劝道:“老人家莫要为难了,圣意难违,药是进不得诏狱的。”
“怎么着?又来这儿闹着一出?”刘观打马而来,瞧着常伯狼狈不堪的模样,翻身下马,皂靴踏着常伯的脊背,将人压在雪里。
张江躬身行礼,刘观摆摆手,将袖中几张檄文扔到雪地里,道:
“当真麻烦,死撑着不咽气,韩大人心慈,念着霍家昔日战功,不愿沾血,你多读几篇檄文,帮人早点儿解脱了,也是大功一件。”
张江应了,将书稿拾起,刘观翻身上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从袖口取出一本册子抛给张江:
“忘了那霍狗是个粗人,哪里听得懂锦绣文章,这话本儿他保准儿听得懂,你挑着几页骂岳风的给他读了便是。”
待刘观走远,张江略翻动那本薄薄书册,尽是些不堪入目的辱骂之语,倒比那些舞文弄墨、颠倒黑白的酸臭文字通俗些。
张江将今日的檄文拿进狱中,几名番役立即上前,仔仔细细翻弄了一般,见只是些文稿书字儿,没夹带什么药物便放行了。
张江捧着书册,总觉着不对劲,这书册墨香浓郁,却又隐约带了一股子异味,他早年在军中任职,晓得这股味道源自军中将士常用的伤寒药。
这种药过于生猛,京师中的大人们用惯了温和补药,估摸着没几个人认得这药,只当是书起了霉,捂出怪味儿。
他捧着书页,细细嗅着,又借着烛光细细看去,额头立即沁出冷汗,立即将药味儿最浓的几张书页撕下。
今早他听闻张榜处的檄文被烧了大片,现又有人特地送药,只怕是上天垂怜霍将军。
那边霍怀舟绝迹逢生,绘春茶楼的岳筝却遭了罪。
岳筝那双手,包成了粽子,手腕肿的几乎抬不起来,却还伏案写着。越如空简直没眼看。
桌案上摆着的药粉,被她尽数研进墨中。
她蘸着掺了药粉的墨,一刻不停地写着。
岳筝写的新书名为《韩仙献宝》,专给韩宗昌歌功颂德。
她抬了抬眼皮,见越如空抱着膀子冷笑着看着自己,知道定然没什么好话等着,先发制人:
“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说你的书去?别让刘观等急了。”
岳筝手一停,手上卸了力气,指尖包着的纱布又浸出斑斑血色。
越如空气得将那笔抽了扔地上,恨道:
“那报仇雪恨的事儿都是大人物做的,扳倒韩宗昌,连那神通广大的霍怀舟都办不到,咱们两个平头百姓又何苦蹚浑水呢?”
越如空的脸上难得带了恳求之色,苦口婆心道:“筝儿,咱们还是回江南,安安分分嫁了好人家,从前种种尽数忘了罢。”
岳筝惘然,桌上摆着一方铜镜,映出一张姿容无双,顾盼生辉的芙蓉面。
在江南,不知多少富家子弟倾心于她,她也曾想过,和寻常女子一般,觅一富贵人家,相夫教子,平静地过完一生。
只可惜午夜梦回,总记得一双眼,一只手。
是岳风带了蔼然笑意的眼睛。
是霍怀舟于乱军之中,向她伸出的一只手,骨节修长漂亮,温暖而有力。
腰间香包里,岳夫人亲手缝的白虎香包,多少年不曾摘下。
岳筝将那小老虎捧在手心看了半晌,笑道:
“越老爹,我还是更喜京师,毕竟江南可见不着这么大的雪,也赚不着这么多的银子。”
越如空沉默半晌,忽然抚掌大笑:“不愧为岳家女,当真不辱门楣!也罢,老夫就算折了命,也要将那韩狗斩了,为岳大将军昭雪!”
两人正谈着,却听得门外一声马嘶,一名府役匆匆赶到,附在刘观耳畔说了些什么,下一刻却见刘观哈哈一笑,大声道:
“你们这些个空拿俸禄的,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本领!那霍怀舟听得《韩贤士擒虎妖》后,竟然将那书撕了,狗似的往嘴里吃,气得连着吐了好几口血。”
众人听闻,又笑作一团。
知晓霍怀舟服了药,胸腹间淤血也排了出去,暂无性命之忧。岳筝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她伸腿轻踹越如空一脚,道:
“还不快去,别让那些狗官等急了!”
说罢,将手中已写完的话本子递了过去,道:“喏,就讲这本,今儿刘观得了甜头,许是还会要话本子。”
越如空气得摔了茶盏,将那话本子夺了,道:
“小没良心的,老子和你说了半晌,不见你笑,一听那臭男人就笑开了花,真是白养了你了!”
岳筝唇角微勾,绣错了针脚的白虎香包瞪着眼睛看她,傻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