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与官争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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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天贶节，虞昉和几个同僚到瑶华宫上香。本应要大打斋醮以祝天书再降，自真宗皇帝去后，这风气便逐年淡了下来，到这一朝，朝廷也只令众臣工休沐一日，到各宫观上一炷香，聊表意思而已。梁元道下了值从大理寺赶来，不知道听谁提议，说汴阳坊的瑶华宫有一味斋食极好，唤作沆瀣浆，雪浸白酒，清凉爽快，便拉着虞昉往瑶华宫去了。
三清殿上过香，二人往斋堂去觅食，正说这瑶华宫四下俨然，比之城中延庆观景色更好，也十分清净。聊着闲话，主殿方向却传来喧闹人声，有香客也在窗口张望，交头接耳地说着“三清殿有人哭丧呢”，又有一人接话“说是有人当场撞死在殿上啦”。梁元道与虞昉相看一眼，唤来长随去看个清楚，一会儿长随上楼来回说：“好像是有一家人在殿上哭丧，抬了一副棺椁来。”
“这是什么鬼热闹，可听清哭丧的人是何缘故？”长随回梁元道说，“不曾听清，进去时那观里的监院正要把人押走，那妇人孩子都连哭带嚎的，也不知在讲什么。”虞昉放下茶盏说：“去看看吧。这么巧算着天贶节来闹事，是以命相告呢。”
两人就往三清正殿赶去，挤进殿内，果然三清座下蒲团前横放一副棺椁，一妇人带三个孩子正在殿上哭闹，一家皆穿麻戴孝，妇人哭着就要往三清座下石墩处冲撞寻死，那身边最大年纪的女儿一把将母亲拦住，就跟着大喊起来：“这皇家宫观逼死我爹，现下又要逼死我娘了！”那观内像是监院的女冠怒白着一张脸，正高声支使众仆妇将殿上哭闹的妇人押走，却另有一穿着上清法袍，头戴七星文玄冠的年轻女冠护在那哭冤的妇人身前，对上那正怒不可遏的院监说：“此时当庭将这妇人押下，岂不是应了她口中所说，咱们瑶华宫身为皇家宫观却逼死良民的说法？”
虞昉听她声音，心中一空，不由得想更仔细看清那侧身而立的女冠的模样，他先是想，这女子说法倒切中要害，却不免分神琢磨，清声玉响，削肩如竹，暗自一样一样去比对。梁元道却瞧着好不热闹，啧啧称奇，说这女冠果真言语犀利，虞昉看他一眼，不知怎的，本想将他推出去控制场面，好歹是大理寺的官，却自己先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这妇人以命状告瑶华宫，怎容瑶华宫私下处置？”去看那女冠的反应，和众人一般随着他的出声扭转身来，虞昉很少能对女子长相做出评断，只笼统觉得对方好看，并有一种“果然如此”、十分契合他想象中的欣悦。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在心中想象过她。
那监院被人抢白，怒斥道：“何人多管闲事？”梁元道此刻也上前来：“大理寺也管不了吗？”监院道：“此人是垚下村农户，是质了瑶华宫长生钱还不起才来闹事，完全是无赖行径，逼死她丈夫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自古欠债还钱，此事就是闹到大理寺、开封府，也是我们瑶华宫有理。”护着农妇女儿的年轻女冠高喊：“可不就是借了观内长生钱还不起，才被逼死的？若是去向官府借青苗钱，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讲得极刻意，众人倒一愣，话头不知如何转到青苗钱上来，也交头接耳相互聊开去，虞昉就想，原是抓在这个症结上，像被人擒住了七寸，觉得她话里的意思完全是讽刺，但这七寸实在抓得巧妙，连他也知道案子一旦往上报去，十有八九是顺心遂意的。他就照着她提点的戏码演出下去，厉色喊那在后的长随：“还不赶紧通报巡铺？”
众人僵持了一会儿，汴阳坊的军巡铺来人，将披麻戴孝的一家人带往开封府，虞昉低声对梁元道说：“你跟着去看看，别让瑶华宫在途中做什么手脚。”梁元道大叹，好容易休沐一日，又要跑前跑后，边抱怨着边跟去了。就听见监院疾言厉色喊：“持盈！你给我进来！” 他自然没听过述聿法号，一时反应不过，述聿已被拉扯着往后堂去，情急下本能抓住述聿手腕，将人又扯了回来，他极礼貌同愕然神情的监院讲：“这女冠也要往开封府做旁证的。”也不等回答，直拉着述聿就往山门外走，一路香客都好奇望着，虞昉手心才有握着另一只手的皮肤的触觉，温热绵软，直叫他从脖颈后开始出汗，但正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一路走下来，说话时义正辞严，要是才想到这不太像话——倒更显得欲盖弥彰，好像他心里有什么其他想法了似的，只好硬着头皮走完那又长又短，层层叠叠的山门阶梯，一直到他拴马的树下。
他装出闲适的脸色，细看马的状况，自然放开了几乎要把对方攥疼的手。好像也发觉了这一点，自己一紧张，更不知道手劲如何控制大小。咳嗽了一声，说：“我是怕那监院惩戒你，随便诌了个由头先把你带出来——手是不是疼了？”述聿也看虎口上被攥出的红印子，笑说：“是有一点。不去开封府吗？”虞昉回答：“先往内城去吧，我看这案子也挺清楚，未必要宣你过堂。”只有一匹马，他就让述聿上马，自己走在侧边牵着挽绳。
打步前走时，虞昉低低说了声：“坐稳了，温姑娘。”
述聿就低头看他，也不言语，过好久，才说：“你记得我？”虞昉笑道：“本也不确定，一试倒有了。”述聿也笑，虞昉问她笑的什么，她说：“梁家三郎认不得我，那天你站得远远儿的，倒一下子认出来了。”虞昉也有点难为情，他一个陪客，不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简直像刻意上了心似的。只好避重就轻：“季珪他素来粗疏，这些细节上有疏漏也是难免的。”自觉为梁元道讲了情，也十分得体。
两人就静默着走了一段，虞昉忽然问：“温姑娘今天真的就是——见此不平便仗言相助吗？”述聿笑着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虞昉道:“只不过觉得温姑娘行事总有个谋略罢了。”述聿道:“你才见过我几回，怎知我行事？”虞昉踌躇一番，才说“温姑娘那日来见季珪，大概也是......”
述聿轻笑了一下，轻声缓气的:“你说得对，我也是猜着，这回这个案子，官府大概不会就这么放过去，才叫那户人家趁今日闹出来。”虞昉问说:“你就这么笃定？”述聿笑道:“你要听，我可不会只捡好话来讲。”虞昉笑说：“历朝历代推新政的，又何曾听过什么好话。这话太刺耳，倒像故意和人对呛，只是笑着，道：“”
述聿才说:“我是想着，与官府争利，总不会有好下场的。明明青苗息钱只有两成，民间私贷却多五成以上，偏那些农户还是多向寺庙道观借长生钱。这是顽疾，自神宗朝就有的，碰上春芽她们家这事，简直像奉上借题发挥的筏子，朝廷如何肯轻轻放过？”
青苗贷制度设计上这些弊端，从推行伊始便反复论述过。比如青苗贷要求以钱币还贷，民间借贷却允许实物借实物还。自市易法实行以来，许多官府认证的牙商，会借势控制粮食市场的价格，市易法本是以常平仓储藏积年粮米的优势平准物价，最后却成了大商人垄断市场、以丰年最低价收购粮米的手段。如果要还青苗贷，农户将自家粮食贱价卖出再还款，最后付的息钱其实也不比民间私贷来的少。
再或是昔年为让各地官员积极推行新法，朝廷不仅给定了每州县贷款数目，还要以此来作官员考课的功过标准，导致有些地方没有遭灾，农户本不用借贷，却要被官府强制借贷，有些地方为了做出账面上的成绩，甚至强行提高朝廷定下的额数，出现官府以武力强制农户借贷青苗钱的场景。那比起不借钱甚至还要入狱的官贷，虽然息钱是高了些，总归不会被强制执行的民间私贷就更显得慈眉善目些，更何况寺庙道观这些宗教场所本就常做出施恩布德的样子，世代习惯向寺庙道观借贷的农民从情感上也会更偏向民间私贷。
因此承圣元年重启青苗法时，这些利益纠葛便是这一朝新法派官员所必须面对的积弊。因此述聿这个笃定，不是赌在开封府有青天，或是梁元道和虞昉多有良心，却是赌在利益二字上。春芽一家这样的蕞尔小民，想在朝廷与权贵庇护的瑶华宫之间的博弈中取利，只能借势而行，在一方要吞噬另一方时作一个筏子、一把刀子、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达成自己的所求。那些落在史笔下的为民请命为民伸冤，具体到一二官员或许有自己的道德理想，但朝廷或者皇权作为抽象的政治动物，行动逻辑的起点却远非道德所能打动。
虞昉如何不知，他长叹一口气，说:“争利......所以温姑娘也觉得，这青苗贷本是官府为争利而推行的？”述聿答说:“人心难控。有时候一项政策制定出来时未必是为争利，但经手那么多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魔鬼，谁能知道呢。所以新学说要一道德，并风俗，可在我看来，道德却是最脆弱的监察制度。”
她提起新学，虞昉就想，她这样洞悉世事，定也知道他是汪宗恺学生，是承圣初年新法最坚定的起复者，她又会以什么眼光看他呢，如果她觉得所有新法党人都是害死他父亲的凶手.....
他当时在梁元道和她谈话时没能说的，以他的身份讲起来，不知道会否是个伪君子的模样。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那天，季珪说到温经略改供。”果然听见马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马蹄轻悄，黄的天，红的云，已近归途的黄昏，那红得滴血的暮色远在天边流动，却透着肃杀的冷调。想到审刑院里的场景。
“当时蜀乱，官家本欲李中官为监军去平叛的。李中官当年在梅山平叛，杀了不少羌民。官家亲审时，温经略就说，蜀民是因苛政而反，求只诛首恶，化贼为民。西北财源多半靠蜀茶，若蜀民惶恐，西北不就更难维持了？官家听了这话，这才改任许待制去平蜀乱。”
长久的无言。他想再说什么，如我也为你父亲的事尽过力，但当时局势，若非温存诚抗下罪名，那便是川峡四路转运使的罪过，是蜀中榷茶之过，那天下反对新政的官员学子便能抓到把柄，以此攻讦新法，进而要求停止西北战事。他虽为温存诚向他的老师争取过，却不能说做到了问心无愧。本质上他也是所谓“为了大局”而漠视事实，同意牺牲温存诚的其中一个。因此他再说不出什么，只是沉默为述聿牵着马。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