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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千难万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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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聿却不需他护卫殷勤,只在那药坊门口取了药,自翻身上马,对高铭说:“衙内不必相送,我自回瑶华宫,等前殿闹起响动来,我就找机会潜进仙师水居。”高铭看她上马英姿,倒想起高皇后在闺中打马球的飒爽模样,当下也有些羞辱,他们高家远靠宣仁太后,近又靠他姐姐,就连家姐有难,还是靠一女子内外通传,施计献策,自家父亲却只想着自保,多少愤慨,此时也只能说一句:“姑娘大恩,高家不敢忘。”述聿却说不敢言恩,只说:“不知衙内可知大理寺详断官梁元道?”
高铭愣了一下,说是知道,但不曾有过什么交往。述聿笑说无妨,只劳烦他在天庆节那日,不拘用什么法子,将梁元道引到瑶华宫便可。高铭不知究竟,心里嘀咕着莫不是她在外情郎,竟要如此迂回请他相助引人来观中,但转念一想又觉可笑,这女子星夜出观来高府都做得到,便是会情郎又要他曲折帮什么忙。前唐女冠多有不拘男女大防而入道者,到本朝此种风气已大减,只是一时风尚,在世人心中印象便始有留存,瑶华宫又多是京中高门为训诫子女,收敛心性将其送入修行的地方,传来传去,多少就有了些隐秘流言,高铭一听这女冠说要见外男,自然而然便想到此处。但高铭到底少年心性,看温述聿夤夜忽现,只为传报消息以助高家,便将她看得如唐传奇中红线女聂隐娘一般传奇人物,千里来回,急公好义,这般方外高士,就有一二情郎好像也不足为奇。
况且她所求事也不难,便满口答应下来。述聿更是为他找全了借口:“瑶华宫倒有一斋食做得甚好,名唤沆瀣浆的。”临走前,述聿向他要一枚能取信高皇后的随身配物,又提醒说:“那冯姓医官搞不好要逃,高家务必将此人截留,说不准将来会有用处。”
说罢,述聿便打马向瑶华宫去了。一路进山门,换道袍,出了十方堂就要往小蓬莱赶,果然在堂后遇到江都监正拿着钥匙急等。述聿笑说:“你倒是个守信用的。”就听前殿有乱糟糟各种响动,夹着惊慌失措的叫喊,依稀还有棍棒械斗的敲击时不时传来。想来是高铭带着府卫赶到了,前殿一作乱,大家都乱哄哄的,倒没人注意她们低头往小蓬莱赶。江都监边走边露出紧张神色,问述聿是怎么一回事,述聿只说不用多管,一路到小蓬莱入口门前。江都监开院门引路,两人提一盏夜灯钻入密林,通畅无阻。此次再入小蓬莱,也不觉得林中如何鬼气森森,沿着土路往湖边赶,越近那人工造湖,越觉得夜风里沁入的水气直扑面上,更是冷嗖嗖的。
到曲桥前,有两个守卫也在遥望前殿如何闹得沸反盈天,正说着不知出了什么事,就看见江都监带着一女冠前来,即刻前问:“都监如何这时候到水居来?可是前头出了大事?”江都监说:“不知哪起贼人闯了进来,我担心这边出事,就来看看。”那两个守卫立马答复:“您可放心,这边一点动静都无。”江都监冷哼一声:“只说放心,上回还让人跑了出来呢。你俩让开,我进去看看。”就带着低头跟在身后的述聿上了曲桥,往那湖心别院走去。
疏木掩映间,一堵红漆的垂花拱门紧闭着,江都监敲门,里头有人应答,只说水居无事不让进出,述聿只好上前低声道:“我从卫国公府来,恳请通传。”里头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仆妇迟疑出来,将述聿二人请入院中。天井狭小,不过三十见方,四水归堂的布局,对门正中便是正堂。述聿将高铭的白玉螭纹鸡心佩交予来人,便只在堂中呆等。不多一时,又有一仆妇踅入堂中,只请述聿来见。那江都监也装听不见,兀自看天井框出的四方夜空中高悬着的黄澄澄的月亮。
述聿跟着来人踅入后堂去,进了正屋,那仆妇便说:“人带来了。”述聿朝她说话的方向看,帘门之内,三四女使婆子围在床边,屋内昏暗,也不怎么看清神色,只觉得四下幽深静寂,空气里有似有若无的药石气味。那居中的拔丝床上帐纱垂下,影影绰绰显出个半倚着的人影来。述聿不行道礼,只半转身按俗礼叫了声“娘娘”,帷幕重叠的床帐后就有人缓声问说:“这是高铭给你的?”音声圆润,气口却透着虚。
终于见到真章,述聿心下有许多感慨,此时也只是恭谨回说:“高衙内托我送娘娘素日服食的药剂,怕娘娘不信,让我带了这玉佩来。”如此这般将前后说了一番,并无隐瞒。然后将药剂交予女使,当下查验,并不是冯医官那般改动过的方子,屋内众人便十分欣喜起来。那帷幕后伸出一只细瘦如骨的腕子拨开纱帐,半躺在床上的高皇后的半张脸便显露出来,述聿偷眼打量,真是满脸的病气,屋内宫灯也只两盏,半掩着高皇后病容下的打量神情,有一会儿才问:“姑娘高义,吾深谢之。只是不明,夜闯小蓬莱如此凶险之事,姑娘与吾非亲非友,意欲何求?”
瑶华宫的人可以疑她是高家派来襄助高皇后的,从而合理化她的一切行为,高皇后自己却明白得很,官家记恨宣仁太后,自然恨屋及乌厌恶高家,她这皇后被废以后,以她父亲的性格,官家不许,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将她远远丢在瑶华宫内不闻不问,以求高家自保,又怎会真遣人来助。她不信她父亲,更不信温述聿做到如此地步却无所求,无所求的人反而可怕,述聿也知人性如此,她早就想好,要取信高皇后,只能开诚布公,只是到底有取有舍,也不算她欺瞒。
述聿便清声,伏地先拜,说:“民女温述聿,父亲温存诚是西川二路经略安抚使兼益州知州,去岁因榷茶之祸,蜀地大乱,已被判流刑并脊杖八十,还未达劳城就死于棒疮。”
高皇后似有所思,叹了口气:“我真是避世太久,想你父亲当年东华门外唱名赐第,真是漂亮人物。不过数年,竟名辱身死,实在可惜。”
“制勘院勘界文书,为我父亲定下三罪,一为治蜀苛政,二为擅开边衅,三为见知故纵蔽匿盗贼。我父亲在蜀政绩,多种文书版簿皆毁于蜀乱之中,朝廷要我父亲为蜀乱顶罪,中央也不会为我父亲取证清名,诸般证据我实难自取。唯有说他蔽匿盗贼,有应奏而不奏之罪,我却知青城两次贼匪聚首买甲,我父亲都写在他上京前递交的奏疏中。蜀乱这等大事,我父亲的奏状不可能不被抄录在进奏院状报中,我查阅数月状报旧稿,却未有只言片语提及,我只能想到两个理由,一是官家留中不发,二便是,通进司或进奏院私下将这奏疏淹了。”
高皇后问:“那你想如何呢?若是官家留中,难道你还想去三法司告官家不成?”述聿就答说:“若官家留中,便是诚心要我父亲死,我还能做什么呢?”苦笑了一下,“可若是底下人自淹了呈报蜀中乱迹的奏状,便是隔绝内外,欺上瞒下以至酿成蜀中大乱的大罪,我父亲一案也就能有翻案的可能。”她跪下叩拜,“请娘娘赐民女生路,下月大娘娘生辰,带民女入禁中尚书内省,查阅内省备藏检本。”
北宋公文转移路径,一般是州县路各地方官员,由递铺送奏疏至进奏院,再和閤门司处投递的京官文书一齐交纳到通进银台司,再送至禁中尚书内省处检点登录,常章由内省女官根据中书拟定熟状批红降出,大事才送至御前亲批。因此只要官员奏疏不被外廷拦截送入禁中,就一定会在尚书内省处留有女史抄录的检本以留备档。如若无检本,就可视为外廷拦截。述聿当然不会说,就算是她在章奏房中查到内省检本,她也会偷出,留待日后局势改变,至少也是可撬动温存诚案的一个支点,只不过她也在赌是外廷擅截的温存诚的奏疏,那便是万方有罪,罪在臣工,至少比直揭皇帝脸面要有胜算得多。
高皇后听罢却苦笑起来:“你倒对朝廷公务熟识得很,只是你查看状报,难道不知我这个废后,已三年未进宫,几如囚禁,连这瑶华宫内都不得自由,还要我怎么带你入禁中?”
述聿道:“这便是我敢同娘娘谈这些话的缘故。送一次药这等小事,本是民女应尽之力,不敢对娘娘挟恩图报,只有待我为娘娘在这瑶华宫内去疴除弊,才敢有恩报之说。”高皇后未发声,她身边的一二老奴却神色振起,直赶着说:“你是说......”述聿便笑道:“过几日就知道了。”
第二日,那小丫头春芽果然也如约到菜园子里,述聿给了她一贯铜钱,要她去买麻衣纸钱等物,及租人费用。春芽拿着钱楞楞的,述聿就说:“若不愿,便抬一口空棺材来,只是不见人命,我也难保这事会闹大到瑶华宫也遮掩不住的地步。”
春芽问她:“可瑶华宫连打死欠债的人都敢了,一具尸首,她们又怕什么?”述聿笑说:“从前瑶华宫肆意妄行,是有权贵庇护。但权贵之家,在官府面前也不过是民,民与官争利,你说谁会赢呢?”
这自然是连春芽这样十岁的农家小女孩也懂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