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我在北宋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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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聿此刻身无分文。
从现状来看，她像是被虞昉当场不问意愿地擅自拐走了，自然他也看得出在春芽一家案子结清前，她在瑶华宫内会收到监院多少为难惩戒，甚而会惊动到刘皇后母族的人——这时候瑶华宫一干和刘府有着密切合作关系的执事道人当然早已去找刘家人商议这可大可小的案子，也许在瑶华宫和刘府看来，这不过是过往多少想要依靠公权力以卵击石而不自量力的升斗小民中的其中之一，又或者看懂了这角力背后他们触及的是另一个连后族外戚之贵也无法撼动的庞大政治体的利益，正愁肠百结而不能解，甚至就此想要赶紧切割瑶华宫以求自保。如若刘府有这样慧眼看穿情势且有自知之明的聪明人，述聿倒觉得更好，此事也能更快更顺当了结，也不至于，她在这内城避祸的几日，一应用资须得全赖虞昉这位才第二次见面的半陌生人的良知与责任心。
虽然虞昉自然是千担万保，在城内这些日子他全权资助，述聿倒也嘴上十分客气，总说那如何敢，等一切了结回了瑶华宫自然是要如数奉还助资的。当然事发突然，虞昉脑子一热便把人匆匆带走是他事前未考虑周全，或许这其中未免就没有他作为年轻男性骨子里的一点英雄主义情结在作祟呢？自然已做下如此行为的虞昉自己是不会承认这一点隐秘心曲的，安顿好这温家姑娘在内城的所在，便急匆匆赶往开封府继续跟踪春芽家案件后续，心里是感到自己行走坐卧所有举动依旧是如此光风霁月，不染私心。
只是在温述聿喊住他离开之前，询问明日是否有空闲陪她采买一些在内城数日换洗的衣物及生活用品，他居然也鬼神神差说了好——其实留下几贯钱让她自便当然是更得体合礼的做法。
虞昉在今夜梦中见到了自己好兄弟梁元道的脸。
次日起他神思倦怠，多梦而挣扎的夜让他一向舒朗飞扬的神色久违带了些阴霾，但穿戴整齐，甚至问家中女使偷借了铜镜，亲手仔细刮去因这个时代他还不能理解的激素些微失调而茂密生长的胡渣后，早早又骑马出了门。老母在身后嘟囔怎么好不容易休沐数日又要往外跑，一向对单亲拉扯他长大的老母尊崇有加的虞昉竟也忍不住扯了个慌：“今日进奏院中还有一些公事...”
徘徊在温述聿暂居的客店楼下时，那清早的日光甚好，既不刺人，也明媚如春，那客店二层居室的板棂窗迎着日头撑起窗杆时，正探出未加冠、脸上不施粉黛却在晨光映衬下泛出一种润泽色调的温述聿正往楼下观望的半张脸，虞昉与她双目对上的时刻迅疾低下了头，却听见她含笑的声音，自然真切，毫无讥讽之情的一句：“虞先生竟来得这样早。”
来得过早的虞昉带了双麻火烧和油茶，他边在楼道口等述聿整理衣装，边说着：“温姑娘久居瑶华宫，这汴京城的热闹早市怕也久不曾体会，”又顿了顿，“自然，温姑娘乃清修之人，这俗世红尘的热闹怕也是瞧不上。”他正为自己早早蹲守人窗下的猥亵举动而自找由头辩白时，推门而出的述聿计较不了他九曲八弯的隐秘心思，只被他手上还热腾腾的久违了的双麻火烧和油茶所吸引。要说述聿对汴京城殊无好感，只有这市井间的餐食最让人念念不忘，不由深吸一口气，也直感叹道：“入道也是无奈之举，我这等俗人，怎会不眷恋尘世。”
这话让虞昉想到了许多也许述聿难以言说的家族秘辛，比如孙家如何不善待她逼她年纪轻轻出家入道，她一介孤女无父无母也的确世事艰难，如此这般胡想了一堆。在路上，二人也就聊起官宦遗孤的财产托管问题。太宗时期朝廷设立检校库以管理失怙丧母孤儿的家产以及户绝的无主家财，以季度分发定额费用的形式替管到遗孤成人再奉还家产，但这一制度设计漏洞过大，容易让勾管检校库官员监守自盗不说，因库内财物积存过多，神宗朝时甚至将其拿来作为官方质库，放贷给民间商贾以赚取息钱。宋虽是古代封建王朝中金融业发展高峰的时代，但借贷还贷程序也还未发展完成，因此总会有虽得数户联保，但到期还贷时就不见踪影的案件，不止检校库如此，后来的市易务的抵挡所更是管理不善，元祐年间几无赊贷，只剩到处追讨欠款的工作。
述聿边喝茶边感叹检校库的管理失范：“因此多有遗孤甚至愿意将家产挂名到亲属名下，也要想办法避免上缴给检校库的，当然，我家属于事发突然，自然是全部上缴了。”她对虞昉说，“所以我现在是又富又穷。”宋时在室女可继承父母全部家财，但由于检校库这一制度的存在，不到她出嫁前，恐怕也拿不到这笔钱。述聿自然也苦恼过这个问题，她对嫁人成婚没有信心，又不舍得温家如此丰厚一笔家财就这样充公，就算不为自己，那也是原主应得的财物。只是婚姻……
又觉得自己实属多想，也许到时候就是有财用，没命享了，她为温述聿、为温家博一次，就算无所得还害得温存诚夫妻积攒下来的那些家产充公，也算她拿命抵了。
和温述聿谈话，既不谈佛论道，也非风花雪月，却总能谈到钱财上来。此时她已换下道袍，换上寻常女子的上襦下裳，一如这汴京城中行走的万千俗世女子，那方才上来问茶的茶博士还误认他们是结伴出行的年轻夫妻，直喊起官人娘子称谓，虞昉此刻又有些恍惚，似乎方才她也未纠正，只笑着不作解释…
“那香铺果然也售卖铜器。”虞昉还在回味方才场景，望着对过廊下香铺里拿着一对铜炉走出的买客，述聿颇有兴致地说道：“方才在香铺里，我还以为那铜器不过老板摆设，没成想竟是售卖的。汴京什么时候能私卖铜器了？......虞先生？”她转头问虞昉，却看对方有点发愣。
“什么？......哦，铜器，是啊，朝廷近来的铜禁是松了些，允许民间自销铜币来铸一定规格内的铜器了。”虞昉答了一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和官家论了数月才颁下的，就是条例司内也未必全都同意。我朝本就总是闹钱荒，一缺铜币就要钱监加印，钱价实在不稳。”
述聿便点头，说：“我看状报刊了数月铜禁、钱禁之事，又要顾虑钱荒，又要稳定钱价，也是难。钱荒也是顽疾，滥发本就是饮鸩止渴。要我说，宋币流出海外，本不是我朝钱荒的根本原因，我听说民间好多富商简直拿铜币当藏品积攒。”虞昉苦笑：“是啊，朝廷铸再多，不在市面上流通，等于白铸，铸币量又实在增加了，到最后币价下跌，钱荒依旧，民间私融风气更盛，不如开了铜禁钱禁，倒能自然消耗一些过量的钱币。”
述聿又说：“我听说南方倒比北方更闹钱荒。”虞昉点头：“东南六路商贸繁盛，用钱需求大，倒更闹钱荒了。”述聿笑说：“哪日北方也闹起钱荒来，你们新法推行也更容易些了。”北方因为货币经济不如南方繁盛，而如青苗法差役法等，最后都得以钱币作为最终结付上缴给官府，北方农户日常多以谷帛为交易物，缴纳差役钱或青苗钱时，就还得再去市场上卖出自家谷物，这多一环节就多一层被剥削的可能，因此新法历来在南方推行便比北方顺畅的多。
虞昉自己就是北方人，自然深有所感，想要北方如东南六路这样商贸繁盛，物随商路四通，人人使用钱币，在年复一年的钱荒潮中，却更是遥遥无期。朝廷总想着收复灵州城，也不止为了河西腹地的战马，那被党项人把持多少年的西域商路若能如东南海路般畅通，又能为北人增添多少商贸收益。
但正如述聿所说，两宋钱荒本质缘由，固然有因对外贸易导致宋钱大量流入周边国家，以及民间私销铜币铸成铜器贩卖，更主要还是因为民间私藏铜币成风，以及租庸调税制崩溃后，税收形式逐渐朝钱币替代实物方向发展，每年大量钱币被铸造出来流入市场，兜了一圈却又以两税形式回到官府手中，再封存在各地封桩库中。因此民间富商豪绅家中和官府封桩库中的钱币积余，才是钱荒的更大原因，朝廷常年以铜禁（禁止私铸铜器）和钱禁（禁止宋钱流入海外）来阻止钱荒大潮，无疑杯水车薪，缘木求鱼。
述聿这时复又提起方才二人聊过的检校库:“其实若有像检校库一样的收纳民间余财的机构，以存纳生息的方式，不是如检校库收取管理费用，而是反向存钱的人发息钱，再以收纳存储的钱财向商人发贷，既能让民间积攒的钱币再流入市场，存贷息金相抵，我想朝廷反倒有利可图。”
虞昉说:“其实市易务的抵挡所倒是这个思路，只是抵挡所收纳放贷都以货物为主，而非钱币。”他也有点意外述聿的想法，正如程侃等旧派官员所说，朝廷除了必要税收，本不应参与任何经营生产环节，否则便是与民争利，连市易务这样以商品货物为运作主体的形式都常年被那些老派士大夫痛骂地狗血淋头，更遑论直接向民间收纳钱币。
“另外以各地封桩库为储备本库，能将封桩库的积钱再运转起来，也能让存储余钱的豪绅富户有信心，不至于如抵挡所后来，总是入不敷出，失去社会信用。”述聿笑了笑，“我也就是有这么个想法，要朝廷各部门将公使钱入检校库出息倒容易，向民间收纳闲财可就难了，不知会有多少闲话，况且这业务与市易务抵挡所也多少权责相冲，我记得市易务是梁检正提举的吧？”
虞昉不禁笑道:“你若是男子，为官做宰定是一把好手。”述聿把玩着手中茶盏说:“我却不想和那些人扯嘴皮子。”她这话说得毒辣，在朝廷里做事，一向最难的都不是事体本身，而是她所谓的需要“扯嘴皮子”那些部分。有时候也只是选择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