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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世间哪里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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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园子这段时间里,述聿倒觉得轻省。虽则劳役苦形,倒没有人打扰,早晚课辩经这些也一概省了去。述聿做完一日该干的活儿,就坐在树下想,冯医官要杀娘娘。娘娘大约是住在水居里的高皇后,只是就算是迁居别宫的废皇后,直接派一个医官来毒杀,难道赵宋皇室的宫斗已经到如此肆无忌惮的地步了吗?那高皇后究竟是死了吗?还是一时被救下了。那又过了这几日呢?如果高皇后是死了,那她往下的盘算不就一切都结束了?还是再赌一赌呢?可述聿自认手气从来很差,也许老天爷就是要断掉她的每一条路。
晒着太阳,便想着有些昏昏欲睡,却听到屋里有打破瓷盏的声音,以为是老鼠,本来不想去管,但心里烦躁,就想起身动一动做点事也好。述聿当即从树下抄起一把扫帚,正准备替这自己暂管的一亩三分地除一番鼠害。她蹑手蹑脚走到茅草木屋门口,的确是窸窸窣窣一阵连续声音,猝然打开柴门,没有老鼠鼠窜而出,倒是瘦小饥瞿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述聿便“咦”了一声。
那女孩立时将什么东西往背后藏住,盯着她脸筹措辩辞:“我...我...”又左右看看已是无路可退,忽然福至心灵,伸手往那地上一指,大喊“有老鼠!”
没想到这开门而来的女冠不为所动,只是木然往脚边看了眼,也不躲开,这女孩想着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就往门外闯,虽说只有十岁出头,但毕竟是农人家的孩子,真铆足了劲儿往述聿身上撞,那力道竟然也差点就把她撞翻。
好在述聿也不虚多长她几岁,稳住身形后伸手往那后衣领上一扯,那瘦过头、且很大可能也多日没吃饱饭小女孩便轱辘一下后翻在地,再看述聿一把关上柴门,便整个人都泄了气。
既是逃不掉,便只好卖劲求饶。即刻脸上便换上诚惶诚恐的神色,鱼挺似的爬起,俯首扑地跪在她面前,大声哀嚎起来:“女仙君饶命!女仙君饶命!我也是实在是饿昏了头,这才来观里偷一点口粮,求您大慈大悲放了我吧,我全家都死光了呀!我还有老母和弟弟要养呀!您千万别抓我去见监院啊!”颠三倒四的满口胡扯。
述聿就看见她手上两个黄面蒸饼扑腾翻到她脚边,的确是没再多拿什么,蹲下身将滚在地上沾了尘土的蒸饼重又捡起,掸了掸脏面儿,就又给递过去说,“吃个蒸饼而已,何必惊动监院”,复又低声说道,“我也是被监院罚在这儿打劳尘的。”
那女孩这才缓缓抬起脸,拿眼睛觑着她,又看看饼,好一会儿,才极小心地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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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吃馒头,我再给你挖两个地瓜烤着吃。”她把那小孩安置到树下,先去地里挖了两个饱满地瓜,插上木枝,在树下原就架好的烤架上烤起。小孩就楞楞盯着她忙活。述聿一边烤一边和她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到瑶华宫里偷东西呢?”那小孩也机灵,看述聿态度和缓,不像是责备的语气,况且又给蒸饼又给地瓜,显见的是真不和她计较,便想这女冠估摸着只是挂在观里修行的,因而并不计较观内财物是被偷了还是被抢,便放开了答说,“我叫春芽,偷东西嘛,当然是饿极了才来偷,女仙君没试过饿肚子的滋味,当然想不到人还会去偷东西了。”
述聿哈哈大笑,觉得这小孩实在是口舌厉害,“你怎么知道我没饿过肚子呢?”她十岁以前在孤儿院里,也几乎是每餐都吃不饱。春芽便眨眼望着她,像在思考,住在这天宫一样的宫观里的女仙君,也有吃不饱的时候吗?
“那...那你没想过偷东西吗?”
“想过啊,可我那个时代,偷东西可比现在难多了。”春芽露出迷茫的神色,“哦对了,你是怎么溜进这瑶华宫的?”述聿又问。春芽就有点不好意思又相当自豪地说:“菜园子后墙有个狗洞,我五日便钻进来一次,已经大半年了,今天是头一次被逮到!”
生活的漏洞处处惊喜,述聿便赶紧让春芽带她去看了那隐蔽入口,但可惜狗洞实在太小,勉强凿开钻进去,也得再从下水道口钻入,再经过汴京城的地下沟渠系统,才能到达地面。这春芽便是带着弟弟蜗居在汴京百姓俗称“无忧洞”的地下沟渠石洞里。十一世纪的汴京城已有现代大都市的雏形,因整座城市有三条运河横穿而过,因此从后周开始,便十分注意城市排水功能的设计,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汴京城地下繁曲深幽又四通八达的排水沟渠,许多逃匿的亡命之徒、贩卖违禁品的黑市商人、拐卖儿童做人口买卖的拍花子都会藏匿于此,甚至形成了几乎是法外之地的鬼市,最繁盛热闹处甚至有“鬼樊楼”的美称。
述聿看那狗洞感叹:“就算是沿街乞讨,也好过藏匿在无忧洞里啊,那里面可是有好多拐卖孩子的拍花子,你弟弟们才多大,要是被抓走了可怎么办。”春芽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可我身上带着地契呢,在街上走动,要是被瑶华宫的人看见,肯定会来抢走我家地契的。”
原来这小孩并不是孤儿,只是有家回不得。瑶华宫毗邻汴河,便因势利导在河边建了多座水碾,这水碾是靠水力自动脱壳加工谷物的单层石磨,属于古代机械化生产工具,能大大提升土地农作物的再加工效率从而提升生产力,只是你在上游截流造水碾,下游的水量便要大幅度减少,下游靠河道灌溉的农田也会大量减产。因此从中唐起官府便严禁各地主士绅、寺庙道观自造多于一定数额的水碾,只是这瑶华宫既是皇家宫观,又受刘皇后庇护,自然不惧规定水碾数量的限额。直到今年,汴河下游外城的田亩所得灌溉数竟已不足三年前的四分之一。
春芽的父母便是世代居住在新宋门外,靠着汴河和十来亩祖田生活的普通农户,以春芽家里的田产和汴京城的商贸繁荣程度,只要家里人勤恳守业,就算有个旱灾涝年,也不至于到借高利贷来维持生计的地步。只是天灾尚不如人祸,春芽的父母也走到了如果不借贷,就得将祖田卖给瑶华宫,做瑶华宫佃农的地步。春芽父母自然不愿,便咬咬牙向瑶华宫质铺借贷了息钱高达八成的长生钱,只是水碾既在,下游农民土地减产就是不可逆的,即使靠一时的借贷保住了祖田,那也是饮鸩止渴,隔年便有更天价的本金加息钱要偿还。于是利滚利,终于到了春芽父母再也还不起的地步。
春芽讲到这里已忍不住语带哭腔,“那时候,江员外也借机要来买我家的田,价格给的比瑶华宫还低呢,卯村的田就是这么被他买走的。催债的人来了好几次,把爹爹打了个半死,我们家也没钱去治,今年一开春,便半条腿都烂了,没两个月就死了。可爹爹实在不愿做别人家的佃农,死前就叫我拿着地契赶紧出去躲起来,我娘怕催债的人再打死我弟弟,就干脆让我带着弟弟一起跑了。我都好久不敢回家了,我娘她、她说不定也被人给打死了...”
述聿也讲不出什么,就只好继续翻烤她的地瓜。日头将树荫拉得长长的影子,傍晚的风也变得有些凉。
好一会儿,述聿将烤得滚烫的地瓜剥皮,又递给春芽问:“还吃吗?”对方点点头。述聿就支着下巴看炉子里火苗高高跳窜。
挑了几次煤石,述聿又开口问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江员外去年在卯村买了田?卯村的田不是皇家赐给瑶华宫的公产吗?”
春芽气哼哼地边啃地瓜边说:“本是瑶华宫的田,可那江员外是观内江都管的亲哥哥,卖来卖去还不是一家!”
“江都管?”述聿放下铁钳,直起身来,“那你知道这个江员外的名字吗?”
“好像...好像叫什么江涛?”
述聿就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春芽就想这姐姐不抓她,待她这样好,总归也能放她回去的。便鼓足勇气就想辞别,但她还没开口,述聿那边却先问她说,“小春芽,我大概有个办法能保住你家祖田,你相信我吗?”
春芽楞了一下,忽然又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火星闪了起来,下意识问说:“真的?”述聿答说:“也还要两日才知道。”
春芽转了一念就想,这女冠自己都被罚在菜园子里打尘劳,兴许不过是慈心大发,故而要做点善事满足一下自己。但对方既有心,说不准也能赚到什么好处,她若许自己时时来这菜园子弄点吃食,也不妨配合她相互演下去。又或许,她真有些能耐叫自己撞上了奇遇呢?想了一想,便答说:“女仙君,我们家早已走投无路啦,还有什么不相信的。何况您不抓我,还让我吃饱,简直就是观里的神仙娘娘,您是不是会施法呀?”
述聿看出她也有点敷衍,便笑说:“我不是神仙娘娘,也不是女仙君,我只是和你一样无依无靠的凡人,但咱们凡人也有凡人的办法呀。只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这样,你三日后也是这个时辰,再来一次这菜园子,到时候我再给你烤地瓜吃,然后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然后又到地里,四下拔了些菜叶地瓜递给春芽:“这些吃食,你先带回洞里,看好你两个弟弟,自己也别饿肚子。咱们三日后再见,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