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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蓬莱仙山, ...

  •   瑶华宫本是赵宋众多皇家宫观中的一座,从仁宗年间郭皇后被废迁居伊始,陆陆续续的,又有一些后妃或宗女因有过而谪居于此,瑶华宫便成了京中贵女被家人送去静思己过以示惩戒的首要去处。

      瑶华宫修在外城新宋水门边上,毗邻着穿淌皇城而过的汴河,述聿云房建在三楼,每日凌晨做完早课,吃过斋饭回来,便能倚着窗棂看汴河虹桥上逐渐熙攘起来的人群,琳琅满目的早市,和时不时穿桥而过、载满天下摘山煮海之利以归公上的纲船。述聿在五日一版的进奏院状报里看到,因蜀中园户流窜者众多,西北没了茶源,发运司只好以江淮茶供给西北,这么远的距离,光是纲运费用就是蜀茶的三倍不止。

      述聿入居瑶华宫有两个月了,因瑶华宫住着一位废皇后高氏,便不设观主,只有监院总领观内日常事务。那监院管束观内道人也甚严,日出早课,日落晚课,坐念学经打尘劳一日不少,只有午斋过后的时间有空闲,她便和隔壁云房的持净谈经下棋,像回到高中做寄宿生。

      监院盯她也盯地紧,刚入观那会儿半夜在后殿夜游,还没找到传说中玉清妙静冲真仙师高皇后的居所,就被巡夜的都管逮了个正着。述聿只说自己有夜游症,装神弄鬼给糊弄过去了。想来都管将此事上报给了监院,此后就连吃斋饭,那饭头都疑似看述聿不大顺眼,连碗里米饭都比别人少了半勺。

      持静也察觉出述聿被针对了,一日同抄《上清大洞真经》,持静头也不抬问她:“怎么,你也曾逃出去被抓了?”述聿也不停笔,只说:“我是自愿入瑶华宫修行,为什么要逃?”持静搁笔,凝神看了她半晌,语带讥讽地说:“原来这世上还有自愿入瑶华宫的女子。”述聿笑问:“就不许我有心向道了?”

      “是是是,就我还恋践俗世。”持静这下彻底懒得再抄下去,起身抻了个懒腰,便在述聿云房中来回踅走,挑挑拣拣她房中的瓶器书版,从架上取下一叠抄纸,竟是版版不落的进奏院状报,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抖落着这一叠抄纸说,“我以为你早非世俗中人呢,怎么也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又翻点着状报上的内容啧啧称奇,“这有什么好看的啊,莫不是你还有个进奏官的相好?”

      述聿也笑出声来:“这进奏官非馆阁词臣不任,我要有这个相好,不去买他的诗文集子,倒看他抄录的公文?”

      “那你说说,你看这个干嘛?”她又踅回述聿身边坐下来,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半晌,忽然半身越过二人抄经的书案,凑到她耳旁,极小声地说:“我知道了,你是高家派来的人,没错吧?”

      述聿也不回答,只盯着她看,笑问:“你有何依据?”

      持静端坐回去,摸摸头上的莲花冠,得意地答:“你三番两次夜探后殿,不就想找到高皇后的住所吗,你以为我眼睛是个死的?”又向她眨眼,“其实嘛,这个也不难。”

      “哦?”述聿睨着眼瞧她。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好处。”她抿抿嘴,“你家里人五日来一次,也是殷勤,你若答应让你家听差替我来往送信,我就把高皇后的居所告诉你。”述聿转转眼珠,“这个嘛——倒也不难。只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持静冷哼一声,“我为了逃出这个鬼地方,不知摸了多少次路了,怎么不知道。”

      她把方才抄经的硬黄纸铺开,几笔勾勒出瑶华宫大致地形,却在元辰殿后小蓬莱处再荡开一笔,画了个曲长的园路:“这后面是瑶华宫引渠汴河水开凿的一个内湖,湖心建了座三面环水的水居别院,只有一道曲桥能过去。”就用笔头点了点这水中楼阁,“怎么样,现在知道瑶华宫日夜巡检是为什么了吧?”

      还真是大手笔,竟在这后山密林中再修了个湖。高皇后虽说避世修道,却也不必如此离群索居,只是这禁足她的人是皇帝,还是另有其人呢?其实就算是持静也知道,若是官家旨意,高家哪还敢派人潜入观中?这继任的刘皇后果然忌惮颇深。

      于是述聿也就不置可否,继续让她误会了下去。她把持静画的大略地图拿到灯下烧掉,火光盈盈在指尖跳动,振颤欲飞,述聿边烧纸边看,好像在微茫夜色里确乎是燃起了点希望。

      ——————

      晚课回去的路上,她趁路上一时散乱,找了个空档一个人往斋房后头钻去。她们女冠居住的十方馆离小蓬莱实在有些远,中间隔着瑶华宫中轴线的三大殿,又要七七八八绕过不少小侧偏殿,脚程就有些显眼。她想着斋堂后头的柴房倒是连着元辰殿一条廊道,等夜再深些,静静贴着廊道墙侧走,就是不提灯火也能抹黑走上好一段。

      因此这会儿就极力蜷着身子蹲在柴木房堆起的干柴后头,因这屋总积攒木柴,怕走火连着斋堂偏殿一齐烧起来,日常都是开着门窗两头通风着,又不知道今晚是述聿自己行动诡谲因此精神作祟,还是真比往日多了不少来往巡检的执事婆子,只蹲了半个时辰略多,窗前便走来过去了好几队伍巡夜的。

      述聿本是身勤体健的生活作风,只是现下这躯体实在四体不勤了十来年,还没怎么样,光是蹲守着这一动作,已叫她脊背疼得几乎要抽筋。述聿靠在柴堆上就想,又没有钥匙,这两人高的院墙若是无从下脚,难道今夜就只门口绕一圈就回去吗?实在令人发愁。这里想着,窗前竟又过去一队嘈嘈切切的巡检队伍,声响传到述聿这里,竟还夹杂了几声男人声音,述聿心里怦怦跳,也觉得今夜着实诡异,便有几分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那一巡检队伍走过以后,四下竟又完全安静了下来,只觉得遥远处还有模糊人声移走。述聿心里就像有什么直觉在鼓噪着,直推着她要再往小蓬莱里探究一番。她随着心里那一点异样,就一鼓作气从柴房里钻出来,再顺着后廊细细摸黑到元辰殿后门,钻了出去,借着月光看见不远处有一棵枝丫光秃秃的紫藤花树,隐隐绰绰的遮着后面一道二人窄的板门。竟然就顺顺当当摸到小蓬莱入口处了。

      述聿就从台基上跳下来,轻悄悄地往那紫藤树下走去,心里想起张爱玲写曼桢看见枯紫藤树,疑心树下埋了具尸体的描写,配合着今夜白泠泠泛着冷光的月色,也觉得恐怖非常。

      她站到那窄木门前,拿火折想去照一照门上的门环或钥匙孔,却不想手一碰,在这万籁俱寂的长空下竟生生响起一段哑坏了的喉咙发出的人声,呕哑嘲哳,锯坏木头似的,几乎叫人吓一跳起来。只是述聿那抚在这门上的手却也感受到那木板瞬时的一空,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那不是“像木头声音”,却就是木头门绕着离合轴转动的摩擦。

      这木门竟没被锁起。

      述聿几乎要僵持在当场,后脑勺像被针扎,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到了诡异的程度。是监院知道了她今夜的行动,要来当场擒获她的“贼赃”?可她想起今夜来来回回的忙乱,心里却忍不住想着,若是瑶华宫自己出了什么乱子呢?

      持静说这院门后的小蓬莱是一片密林时,述聿心里想着的还是那富人家曲巧幽折的中式园林样貌,真踏入其间,才知道真是个未开垦过的地方,连园路也没铺,只一道像是人走多了而显现出来的,植被不丰的林间土路。述聿却不敢往这路上直走,便刻意绕着,火折细微的光照不出半步光景,像在浓雾里走着似的,脚边偶尔带过卷地而来的风,夹杂哀鸣一样的声音。述聿茫茫走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林子究竟多大,自己又走了多远,她疑心走岔了道,又胡乱往右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了,耳朵里传来人呼吸一样的嘶嘶声,却像是在脚底下。

      那节奏很乱,时轻时重的,夹杂着喉咙收紧溢出的呜咽。述聿听了一会儿,倒觉得不至于是个鬼,便就地蹲下,又抻着胳膊把火折往远举了点,影影绰绰是个断土层的地势,再下探了半个身子,火光映衬出的方寸空间里即刻露出个鬓发散乱的后脑勺来。还是个女孩。

      这时也的确感受到了述聿手上火折的晃动光源,那藏匿在断土层下的身影惊惶地转头望了一眼,就要四肢并用往前窜离开去,述聿下意识喊了一声“别怕”,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补上一句“我是高家送进来的”。这话的确起了效果,那林中幽魂似的影子僵了几秒,忽然挣着向述聿爬来,边努力支起身体边说:“冯医官要杀娘娘!冯医官要杀娘娘!”

      述聿感到一震,就要再问具体情状,背后却渐起一阵人声,她们一起侧头望去,瞬时已有好几个火源星星点点从密林深处显现,大约是瑶华宫的人赶来了。述聿只好伸手说,“咱们先离开。”就要将那断土层下的女孩拖上来,手一触到,便觉得掌心湿濡非常,竟像是个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但也顾不了许多,只是断土层与地面有半人高低差距,那女孩又像是摔断了腿,攀扯许久也使不上力。那火光也来得非常快,好容易扶上女孩,只搀扶着对方走上两步,便觉有人疾速近身,有衣袖摆动的气流在脖颈上擦过,当下一双大手便摁住了自己肩胛,往下一压,半边身骨便全然使不上力,那倚在自己肩上的女孩也如遁形般被掳回黑暗里,有两声凄厉的呜鸣,很快又没了声音。

      述聿再回头,已有十几个火源将她们围成一团,又有一人擒住她后脑将她往地上按,几乎是太阳穴正中砸地,整半边脸被沙土磨砺着,一时撞击的眩晕让她几乎失去了数秒知觉,但肩膀像被撕开的疼痛又让人即刻被疼醒过来。

      不多时,青灰道袍衣角的人提着灯火上前查看,照亮她的脸后便向身后的人汇报,“监院,是持盈,上次在四御殿抓住说是夜游症的那个。”听声音是江都管。

      “怎么又是你。”又一阵走近的脚步声。述聿吐掉呛入口中的些许尘土,尽量压平声音里的颤抖回答,“监院忘了,我有夜游症,不过闲逛至此罢了。这也值得把我罪奴一样压在地上问话?”那羁押她的护卫心念一转,这观里都是些士族贵女,除了那个逃出来的,倒也没说另外抓她。一时松手,那女冠便甩开掣肘,撑着双臂立起。江都管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在旁拱火:“夜游,夜游到小蓬莱来了?”

      一时头血又下涌,述聿站不起来,便干脆坐着转了转脖颈,反问说:“今夜动静倒大,连男人也进得观里来了,出什么事了?”就听见监院冷冷敷衍,“观里在抓盗物的贼人罢了。”忽又厉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夜里不许乱走动,如何一再犯戒?你这样屡次犯戒,瑶华宫实在管教无能,明日便让她父母领回家吧。”

      “上清戒律,三犯才能驱逐弟子,我是道录司挂了名号,正经授了度牒的女冠,就是往开封府当堂辩诉我也是不怕的,监院可要与我过堂对峙?”述聿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你……!”监院一时也想到,这观内修行的女冠一向是各有来头,若真闹到外头去,瑶华宫恐怕也辖制不了多少。

      江都管见状便上前说道:“监院莫气,三犯便三犯,还怕再抓不住她的错处吗?”说罢伏在监院耳边小声说,“前几日我亲眼看见她借家里人送东西,帮那持静往外传递信件,持静就是去年监院亲抓的那个想要与外男私奔的女冠,她这样帮持静互通有无,肯定是送一些不堪入目的淫邪文字,等下次她再向外传递书信,咱们当场擒获,岂不是人赃并获,就是闹到道录司、开封府也是咱们有理。”

      述聿就暂且被罚去菜园里打尘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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