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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要和我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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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讲大相国寺的这一番“私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原以为是互诉衷肠、私定终身的戏码,又或是婉谢君恩,还君明珠双泪垂——实则他未赠明珠,也不曾施恩。但不管如何,论理是他唐突,这定而又毁,毁了再求的婚事,不论温述聿愿不愿意,就是长年累月不理睬他的求告,也算他应该受的。
归程路上,两人都不说话,有好一会儿,梁元道忽然喟然道:“她虽是这样说,我却不能真做那轻诺之人。她可以自有她的想法,我不能改变。但我要坚守自己的心意,等三年孝期一过,再去她府上提亲,那时她再拒绝,也不算遗憾了。”
陪他蹲了孙府女使几日,又罚站在梧桐树下半天的虞昉,此时也与梁元道一起,在天光渐敛时分沿着御街长廊正往家宅方向走。从大相国寺离开,梁元道便一路沉默着,没想到一路盘桓,却不改初衷,还是一副豁然开悟的模样。这算什么呢?虞昉也有点想笑,稀里糊涂又一厢情愿受了情伤似的。
虞昉就试问说:“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你家与她家结怨,你俩又没情意,靠着一点怜惜、同情、践诺之心,这恩好能长久吗?”梁元道立即敛容正色:“谁说我与她没有情意了?”虞昉嗤笑:“来之前你不还说,你连她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就这么谈两句话,就又有情意啦?”
梁元道理直气壮:“不行吗?你看她多好,声音也好听,长得、虽然看不到吧,但看轮廓也知道是好的,讲话也入情入理,”忽然间一阵惘然,“唉,真是淡烟流水画屏幽...”
不见真人,只好用这极玄虚的譬喻。轻烟笼寒水,又缥缈又凄楚,也像画屏上的美人一样幽远。虞昉也不得不承认他形容地恰当。
可温述聿虽不是朋友妻,却也不好评头论足。只好单去刻薄友人:“唉,有些人,连人家姑娘为什么来见你都搞不懂,这就单相思起来了。”梁元道快走两步问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得像你懂了似的。”虞昉挑眉:“我怎懂?我在树下罚站了半日,眼观鼻子口观心的,就差没数树叶子了。”梁元道冷笑:“你最好是。”就差把温述聿的话复述一遍了!
又谈起温存诚和半年前的蜀地民变,梁元道颇感唏嘘,“小时候读书,以为开疆拓土死人,总是要马革裹尸死在沙场上的,现在倒好,西北还没如何打起来呢,倒先死了上万蜀民,外加一位治蜀如此有功绩的西南帅臣,真是荒唐。”他们这一代,经历神宗皇帝开边伐夏,多少对沙场武事有了一点浪漫向往。
到虞昉梁元道备考科举时,荆公新政虽已落幕了大半,十数年尊为官学而为天下士人制举之定本的《三经新义》,也在宣仁太后连罢新政过程中被弃之敝履了。但太学里私下研读新学的依旧不少,虞昉从前也很认可王荆公讲“以义理财”、“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说法,“以义理财,《周礼新义》却没说这财中也有如此多不义之事。”谈起往日求学,却不免带了点自嘲的口气。
梁元道总是不放过可以揶揄虞昉的机会:“这俗话都说了,不义之财不义之财,想来财必不义。这还需要荆公写在《三经新义》里教你?”这蹩脚笑话却不得虞昉什么回应,他们都是年轻学子,聚在一起打一些无聊的机锋实属惯常,这一次却是有去无回,梁元道话头落空,就转头去看虞昉神色,廊庑下日光不足,照地人脸上半霁半阴的,自觉虽是笑话,却说到虞昉痛点上了。财皆不义,可不是程侃那些人的说法?
梁元道便想再说些提振人心的慰语:“唉,你也别灰心。汪相公和我爹做不到的事,以后还得继续靠你做下去呢。不管怎么说,若能收复灵州,那就是功在千秋,那温经略也算死得其所了。”
死得其所不过是史书上落一笔,于温述聿而言呢?她至亲至爱死了,也能说一句死得其所便心满意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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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聿一进自己的小院儿,就看见蕊珠叉着腰站在门口狠瞪香橼。
蕊珠人高,支棱起架势来属实威风,算起来不过大香橼三两岁,但掌着述聿这一院女使,便是实打实的中层领导。坏事儿是两人一起做下的,述聿也被盯地有几分发怵。
蕊珠便把目光转向她,却更带了点幽怨,恨恨地说:“姑娘,哪有亲自去见人的道理。就是有心应约,也该再多耗上几日,看看那梁家三郎的诚意啊!”
香橼就从述聿背后钻出来:“咱们姑娘是去拒婚的。既然要拒,当然是早拒早好呀。”述聿说:“说对了,快刀斩乱麻,你不明说,日日在后门堵香橼可怎么办?”把怀里带的半盅樱桃酪递给蕊珠,“那梁家三郎看着也是个直脑筋。”蕊珠却显出来失望神情来,喃喃说道:“那姑娘一拒绝,他就借坡下驴啦?这也太没定性了。”
“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儿了。”在窗前躺椅上坐下来,拥着被褥,一口一口喝着热茶,述聿有点走神,自言自语地说,“他也知道得不多。”
“知道什么?”香橼凑上来问。
“没什么。”述聿笑答。
蕊珠却在她脚边蹲下来,握住述聿的手,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姑娘,这汴京城到底不比益州,听说那些言官连内宅私事都要拿来骂呢,往后再不可这样莽撞了。”
述聿也看着她,这老成十足的劝言,在她眼里,虽然极不应该从蕊珠这样青春年少的女孩口中说出,但她做了二十几年孤儿,在十一世纪又落胎在汉蛮杂交,民风悍然的蜀地,致使她孤儿脾性不改,总还有点无法无天。孙家待她这样好,若实实在在活在这规矩才成方圆的世界里,就不能不多想着行差踏错的后果。
况且也不是真就再成孤儿,从前她是不知父母,就更不知道亲族,两下孑然,二十一世纪的大城市是不是孤儿也能过成孤儿的空间,这里却有舅舅,舅母,表哥,表姐,蕊珠,香橼......还有也不知在蜀乱中有没有死生离散的父族亲眷,早已远下扬州回乡的燕婆婆,这么多人,她不为自己顾念,也要为原生的温述聿顾念。
她也时常觉得对不起温述聿本人,按理说穿越这样大的一桩奇遇落到她头上,总该有点使命目标。可神佛大手一挥,有奇遇却无天启,就只好茫茫然悠游了七八年,直到温存诚赴京应注的车马上,蜀地乱起的消息地动山摇地从驿信中传来,温存诚握着述聿的手说“我早该料到有这一天”时,她才如梦醒,到底是老天不忍,叫她替了述聿这苦难,还是蝴蝶振翅才叫温述聿的人生就此遭了殃。
她一直拿不准自己命数的判词应该落在哪一面,本着徒劳无益的原罪心态,不管是替人过劫还是夺人气运,总归她是占了别人的性命人生,某种程度上,她也像被迫杀死了温述聿本人。
近来夜里总是惊惶,蕊珠这样一说,便觉得再不能拖下去。只是贪恋现状也就罢了,她却总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隔日去给舅母定省时,她就开口求舅母允准她入道出家。
田氏听了几乎要惊厥过去,她以为是梁家前些日子的退婚让述聿一时寒了心,便好言扶起她说:“那梁家无耻悔婚,也不算什么好人家。舅母定为你再择一门更好的婚事。”
述聿却不起,再拜。“我本也不想嫁。梁家来退婚,我也松了一口气的。”又说,“我父亲从前就好谈佛论道,京里也不少士族女入道清修,您就当我诚心向道,允了我吧。”
田氏简直头脑胀痛,只想把这烂摊子丢开,转头对身边女使说:“快去请主君来。”于是孙临听说消息忙赶来时,正进到堂屋,听见田氏还在劝:“你若坚持,那就在家辟个静室清修两年。”述聿却拒绝,“请准我入瑶华宫修行。”
孙临煞住脚步,心脏狂跳,田氏不得其意,只是大声惊呼,“那瑶华宫都是京中贵女犯了错被迁去静修悔过的,你又有何错?”女使打了帘子却半晌不见孙临行动,偷眼觑他,满脸的铁青面色,好久才跨步进来,止住田氏的劝说,只跟述聿讲:“你跟我到书房来。”
甥舅两人便不发一语地僵在书案前,过了许久,孙临才艰难发问:“你究竟想做什么?”语气十分苦涩,压着怒火。
他看站在案前的也不言语的外甥女,只好自己来说:“那瑶华宫的贵人也不过是个废后,她能做什么,你还想靠她做什么?”述聿才开口:“......总要试一试。就算不能,我若是个方外之人,也罪不及亲属。”
孙临露出“我就知道”的忿然表情,心里却五味杂陈。想温存诚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她一介孤女,竟想着要翻朝廷定下的大案,还为若有错失不连累母族,宁愿舍了俗世做女冠去。这震动中也品出多少酸涩来,这半年的一羮一食片瓦庇护竟全是虚的。也不知道她想了多久,愁绪满怀,听女使婆子说她睡不好,孙临只当父丧不过半年,谁知竟想到这上头来了,便是孙临京官做到左右正言,但扪心而论,他现在向她保证,舅舅会为你父亲翻案这话,他真的做得到吗?
他做不到,所以甚至会生气。他作为舅舅做不到,作为程侃弟子也做不到。他也只是随众抗论过,官家贬黜了几个台谏,他便也随众喏喏了,甚至想着西川是温存诚治地,出了如此大乱子总是要担责的吧,那制勘院勘结的条条罪状中,温存诚拿了两回偷买藩民兵甲的逆贼,却没有上报,那见知故纵之罪总该是有的吧。慢慢的,他也就不再忿忿,只觉得脊杖八十,让人还未到牢城便棒疮发作死在路上,实在是严峻了点。
“......那进奏院刊印的状报,五日你便抄去一份,原来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到最后,孙临几乎是掩面。
述聿就笑说:“那进奏院的状报,往后还得麻烦舅舅五日一次地送来瑶华宫呢。”她往后退行两步,屈膝,拱手,伏地,拜别,“述聿谢舅舅舅母这半年的庇护之恩。愿您康健,也愿我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