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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想做红娘 ...

  •   述聿从长梦中醒来,听到帘后有女孩压着气声说话,像是蕊珠在训人,她从躺椅上爬起,斜阳沁入内室的残光已长如箭矢,观望着已是傍晚。

      述聿便起身,往堂屋走去,看见蕊珠正疾言厉色与那采买女使讲话,就问:“什么事?”也是制止的意思,述聿寄居舅家,当然不希望多生事。蕊珠便悻悻转过身来,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这女孩素来爽利,难见到如此吞吐不明的模样,述聿也稀奇,就笑道:“还有比梁家退婚还难说的事?”

      那午后出门采买的女使,名字叫香橼的,脸上忽得亮起一股殷切神色,又摄于蕊珠威势,抿着嘴唇,眼光在述聿和蕊珠间转来转去。蕊珠像是泄气,才说了一声“罢了”,香橼果然急性,就要拉述聿进屋,献宝似的伏在耳边说:“我今日在后门,遇见那梁家三郎了!他要我给姑娘传话,说定不负与姑娘的婚约,那退婚全是他父母自作主张,算不得数的!”蕊珠就在旁冷笑:“八字都退还了,还怎么不算数?”

      香橼只好往未来畅想:“此时退了,等姑娘孝期一过,还可以再来问名嘛!”那话本子里,郎君娘子情比金坚,纵使父母不允,也不过添一点曲折,终究还是要走向大团圆结局的。述聿就坐看这小丫头想入非非,想到上回来汴京城,因年岁大了点,舅母就再不许她四处闲逛,好像被外人多看一眼也有损失。汴京城不比益州,孙家更是汴京里十分谨严的门户,也有私下里偷看话本的小丫头,就逗她:“你这是想做红娘?”

      “胡说什么?”蕊珠去瞪香橼,她终是年长些,又从小在孙家长起来,恼怒香橼这偷看话本的小丫头,也十分疑心述聿这表姑娘在益州没规矩惯了,真若被香橼这没头脑的话引了心思?她当然不知道,述聿在益州何止是没规矩,孙母去得早,只一个从孙家陪嫁过来又成了述聿乳母的燕婆婆还肯拘着她,在院子里和人扯闲话,不多时就要问,“姑娘呢?姑娘哪儿去了?”

      姑娘自然是翻墙上街头走马观花去了。

      述聿听身边女使说,孙母似是和姑爷不如何要好的,述聿不清楚这些陈年往事,除了那会儿她年纪尚小,自然也因为——那都是她还不是温述聿时发生的故事。

      不过等她魂灵附体到这十一世纪小女娃身上时,原主不过九岁年纪,再大一点,忘了早去的母亲是如何与父亲整日冷眉横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燕婆婆作为孙母最亲近的陪嫁,却长长久久记着,于是顺理成章地也不喜欢起姑爷来,除了显而易见的风流习性,最不满温存诚以身作则,教女儿也是三教九流都往来,述聿在益州榷场认识一个住半山腰的羌族小女孩,也三不五时就要往山里跑。燕婆婆每回见了就要大喊阿弥陀佛,好歹也是士家大族出身的女孩,怎好天天与川西蛮人厮混!

      但温存诚实属非常规士大夫,他是忠诚蜀学门人,向往大苏学士“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的思想境界,不仅许她走街串巷信马由缰,更兼来往出入庙观公署。

      温存诚常说一句话,“不要学你母亲。”述聿深觉这二人夫妻关系怪异得很,温存诚眼见众生平等,却唯独看不起自己妻子。她猜想孙馥郁也是个极有自尊心的女人,可惜丈夫偏见日久,便长年累月地相看两相厌起来。

      但孙馥郁去后八年,温存诚却不再娶,当然歌姬舞伎养在家中从来也少不了,要不然也不会被燕婆婆骂,“你爹爹这种人——”。但连良妾也不曾聘入一个,要知道他做到西川二路经略安抚使,已是两制以上大官,没有个夫人也是极不方便的。

      于是虽则母亲早逝,父母不谐,但述聿到这家庭中八年,既不用藏拙施巧装孩童,就连例行宅斗剧本也省去了。实在是空有奇遇,漫无目的,就好像老天爷纯是为补偿她前世二十几年的孤儿之苦。

      可那终究是在益州的时候了。述聿想起这些,倒觉得从前的日子更像是话本,她进入一个虚构故事,偷了这个名叫温述聿的女孩八年人生,然后中断在温存诚判流刑的时刻,一切都像前后衔接不良的劣质剧本,让人不忍卒读。

      述聿就瘫靠在椅背上,颇为自嘲地说:“怕什么,我父亲追夺出身文字,现下我连个士族女也算不得了。平头百姓的讲什么礼教大防。”蕊珠急道:“唉呀,如何讲到这里。”述聿斜眼睨她,也拍拍她手背:“我不过说笑,你看你,怎么又急了?”蕊珠叹气:“这退婚是他们,忽然来要私定终身也是他们,这梁府也忒看不起人。”述聿点头:“那他再来,就叫后门听差的将他打出去。”

      果然再来了几回,弄得香橼躲避不及,也叫听差赶过两次,没成想第二日更是痴痴的,对听差脸色也极好。香橼回来讲,蕊珠都听得啧啧称奇。“说什么君子重诺,说温姑爷走了,才更要履定婚约,不然他成什么人了。”香橼有样学样将梁元道的话一一转述。述聿在旁抄书,听到自己父亲名号,转头问:“哦?他还说什么了?”香橼挠头:“之乎者也的我就记不下了,好像还说了句,他和他父亲虽为父子,却不同道,要姑娘安心呢。”

      述聿支着笔头想,他倒能想到这一层,可见还是个有思虑的。就是人愣直了点,我与他也没见过几回面,不过小时候两边父亲还要好时随意许下的一桩婚约。他读圣贤书太多,想做个君子,虽则是自顾自的想法,也算是个守正本心的。

      述聿便说:“要不和他见上一回?”这时候蕊珠也不在堂屋内,香橼说了梁元道许多好话,心里正得意着,梁元道良缘到,总觉得就要促成一桩好姻缘。听见述聿这样说,自己倒吓了个大跳,赶紧劝说:“姑娘,这种事,让我替你们传传话就好,怎好去亲自见他。”述聿就逗她:“传话多没意思,省的你这蹩脚红娘在中间露了马脚。”香橼说:“那就写下来。”述聿说:“那岂不是人赃并获?”香橼就要满头冒汗,嘴里“这”了好半天,述聿安慰她说“我不过和他说两句,也未必就要怎样。小时候也是见过的,他还带我去大相国寺逛市集呢。”想了想便说,“那就明天。我就在大相国寺资圣殿后见他,你帮我带他过来。你自己想吧,要不要帮我?”

      香橼噤声了。述聿施施然翻看攒起来的状报,不去理她。后头转了半天,像杀头刮肉,毅然赴死的表情走到述聿书案前:“姑娘要去,我就陪姑娘去。”

      ——————

      也是难得出门,在资圣殿两下的廊庑间走了一圈,热闹非凡,有道爷在角落里卖古本,混元巾十方鞋,闭着眼睛养目,极自在的样子。翻了两本,印版都不好。又去瞧吃食,在凉棚下饮了两大碗樱桃酪,日头已斜了,才往普贤阁后去。

      远远梧桐树下,就见两个同穿斓衫,身量一般高的年轻男子。香橼在边上焦虑地转来转去,看见述聿,赶忙奔来站到她身后,小声地说:“左边是梁三郎。”那右边男子知趣作了个揖,即说,“我在边上帮忙看着。”就往两三丈外站开了。

      她再细看梁三郎,可惜帷帽隔了一层,面目也模模糊糊,只知道比小时候高了不知多少。述聿十岁上下看梁元道,像大姐姐看小孩,那时梁家和温家亲近得很,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长大要做夫妻,以至于述聿一见这小娃娃就联想到封建糟粕文学里的小丈夫。

      一别经年,像两个陌生人对面站着,实则也就是陌生人。梁元道先开口:“温妹妹节哀。”声音里很真切的哀恸,哪怕开口就是触人霉头。述聿只得受了礼,再还礼,来往施礼如仪。

      梁元道再致歉,又说:“实是妹妹孝期在身,不便上门重提亲事,这才私下相托。我也...我也不知妹妹竟肯来亲见我。”脸上莫名露出笑意,不知想去哪儿了,只一霎又正颜,“当然当然,你我本就有过婚约,这怎么能算私定终身呢?”

      述聿也没想到,梁元道二十好几,中过进士,已是为官做宰的人,竟和香橼一个脑回路。

      她就笑说:“我知你怜惜我为孤女,大约...也是信我父亲无罪。我该谢谢你的。只是我也同你说实话,我父亲上京前,原也是想要退掉这门婚事的。”

      梁元道一愣:“这、这是从何说起?家父与温伯父年少至交,那时便定下两家婚约,元道不才,但也算有了功名,体貌康健...”忽的止住了话头,十分别扭,好像是他来讨不平。便觉得这定是温述聿的托词。

      述聿接过话头:“你也说了,他们不过年少交好。读书人难讲党争,但梁检正如今是汪相公门下第一得用人,我父亲的案子又...”述聿没讲下去,但彼此都明白。温存诚不在中枢,西北战事却大半靠蜀中财源,一道重启新政的诏令下来,四川就成了新旧党交锋的战地。

      梁元道说:“朝局如此,从中枢躲开也难自保。温伯父的案子,审刑院原先的裁定只是象州编管,送上去覆审,官家竟亲置了制勘院,谁知最后竟判的如此之重...”

      述聿也苦笑:“是呀,他原不该留在蜀中的。可西北重开战事,却苦了蜀中百姓,他就想着再留任三年,能为蜀民守住一分是一分。你不知道,他想了几回要奏停蜀中榷茶,但这奏疏几回了也没敢递出去。他不是个能吏,不过是左支右绌,一旦开口,就要当成反对西北战事的筏子,官家有意开边,到头来不过是把他调离西川了事。”

      她往前轻行了两步,在梁元道身前站下,实在是让人晕眩的距离,近得都能隐隐窥见那帷帽下纤削的轮廓,落入浆立衣领而下的脖颈,那线条脆弱得煽情,让人疑心是餐风饮露便算吃饱的模样。她开口,声调轻缓的,“你看,他写了那封奏疏,调令果然便来了。”

      然后抬头问:“所以,我父亲在大理寺,说了他递出那封奏疏了吗?”

      梁元道已觉得鼻下空气都在震颤,来不及反应述聿在问什么,喃喃便开口:“原是说有的,后来官家让李中官去蜀中平乱,温伯父便改供了...”

      述聿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回了句“哦”。

      “制勘院官家亲审,我无权参与,也不知温伯父为何改供。我想他也有苦衷...”

      温述聿再不说话,两人间的空气便凝滞下来。那在梧桐树下抱手而立的男子忽的叹了口气,倒在他二人间转圜了些许氛围。述聿也轻快起来,退两步,就说:“不管怎样,最后勘结文书,你是大理寺唯一没有联署姓名的详断官,我是知道的,你有你自己的守正之心,我也感谢你。”

      “但婚姻之事,我想作罢也就作罢了。你我本无情意,我们两家又已是有隙,我嫁入你家,不得你父母看重,或许我也会有怨,到时让你夹在两头为难,岂不辜负了?”她声音清正,又温言温语的,梁元道听着心里却极难受。

      只好小声反驳说:“不会的...”却也知道是可能的。甚至有点愧疚,好像他已经辜负了她似的。父母瞒着他退了婚,他不敢和父母闹,倒先来缠她,实则是无礼两次。他小时候就觉得述聿不像妹妹,倒像姐姐,对他说话也像哄骗小孩。

      到如今也是,这样轻言许诺,难道不是孩子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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