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97、梅园

　　初冬黎明，淡淡薄雾环绕，如同一张白色的轻纱笼罩在绿幽幽的大长公主府庭院中，两侧的花圃里，草木覆上了一层白白的霜露。

　　慕容皎还躺在榻上，迷迷糊糊中，她感到唇瓣传来一阵温润柔软的触感。她搂紧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的胸口，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望着他的眸子，喃喃道：“相公，你要走了么？”

　　慕容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说道：“娘子，我先回去了。”

　　慕容皎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埋头在他的怀里：“不要。”

　　“我也不想，”慕容皑抚了抚她的长发，无奈道：“不过若是一会儿起晚了被人看到，你怕是有得烦了。”

　　“好，那我再睡会儿。”慕容皎攀着他的脖颈，吻了一口他的侧脸，接着她松了手，合上双目睡了过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屋外天色渐渐大亮，柔和的日光从天际倾盆而下，透过绿色的帷幔映入了内殿，为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两道绿色身影迈着轻盈的步子从一侧的厢房中走了出来，碧潭和碧池拿起扫帚，打扫起了庭院。

　　慕容皎从床上翻身起来，洗漱一番后，径直走进了浴室。浴室内烟雾缭绕，她泡在温热的浴池中，这几日来的疲劳彻底消退了去。

　　慕容皎往胸前浇拂着热水，低头一看，昨夜被蹂躏过的印迹依然清晰可见。

　　想来今日要去相亲，这种事原本对她来说在三界以外，虽然她心下也对此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不可控制的排斥之感。如今感情之事已定，她的心态倒是平和了不少，似乎对这相亲活动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小时候就听闻过冬梅宴，当时她问过慕容皑，他还不肯告诉她，此番正好跟着去凑凑热闹，瞧一瞧冬梅宴到底是什么样的。

　　慕容皎合上中衣，对门外唤道：“碧池，去替本宫拿件衣服过来。”

　　“是，大长公主。”

　　不过一会儿，碧池怀里抱着一件黑色绢纺叠领衣裙，匆匆忙忙地走进了浴室。

　　慕容皎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对她温声问道：“碧池，你那话本子到底写好没有？这几个月来你一直藏着掖着不肯透露，本宫都好奇很久了。”

　　碧池白皙小脸瞬间涨红一片：“大长公主，对不起，对不起……奴婢，奴婢忘了和您说了，两日前奴婢就写好了，您不在宫里，奴婢就把这事儿忘了，我，我已经投到‘花瓣’书舍去了。”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慕容皎冲她轻轻摆了摆手，又问道：“碧池，你那里还有原本么？”

　　碧池脸上泛起了纯真的笑容，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大长公主您若是想看的话，奴婢现在就去取。”

　　慕容皎笑着说道：“不急，不急。一会儿到了那什么‘冬梅宴’上，你再把原本给本宫，本宫正好打发时间。”

　　碧池点头道：“是，大长公主。”

　　慕容皎来到巨大的梳妆台前坐下，碧潭走到她身后出声问道：“大长公主，今日想做什么样的发式妆容？”

　　慕容皎道：“碧潭，你帮我梳一条长辫，再化个淡妆。”

　　“是，大长公主。”

　　碧潭向来心细手巧，她用白色的双绉缎条合着长发一起捆扎，很快便为慕容皎梳好了一条辫子，她又去里屋取出之前慕容皑送的三根银镶白冰翡翠簪子，佩在了辫子一侧。

　　长辫纹丝不乱，簪头翡翠打磨成菱形，晶莹剔透寒光凛冽，整个发式看上去简约精致又不失个性。

　　接着碧潭又执起粉饼和眉笔，为慕容皎化了一个清爽的妆容，又从首饰盒中挑了一对大号的几何形同料白冰翡翠耳坠为她佩上。

　　慕容皎端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对这发式妆容很是满意，她回头真心赞叹道：“碧潭，你这手艺是真的很不错啊！”

　　碧潭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语气也依旧是十分恭敬：“大长公主谬赞了。”

　　慕容皎走到内殿门前，转身对碧潭和碧池道：“走吧，你二人随本宫一道去那冬梅宴瞧瞧。”

　　“是，大长公主。”

　　主仆三人出了大长公主府大门，朝着御花园后方的梅园走了过去。

　　梅园占地约摸有个七八亩，种上了近万株梅花，品种繁多。有洁白素净的玉梅，有花如碧玉萼如翡翠的绿萼梅，有红颜淡妆的宫粉梅，有胭脂滴滴的朱砂梅，还有浓艳如墨的墨梅，各自争奇斗艳，迎寒怒放。

　　迎着新鲜的空气，闻着扑鼻而来的芬芳，慕容皎感到心情舒畅，她咧嘴一笑，露出四颗尖尖的小虎牙：“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男声。慕容皎回头一看，这不知是哪位大臣家的公子，正站在一株梅花树下细嗅着枝头芳香。

　　他看上去约摸二十来岁，容貌清秀，神色儒雅淡然，他身着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左手执一本书卷，右手执一把画有高山流水的白扇，腰间挂着一块方形的翠色玉珏，点缀有珍珠流苏，漆黑长发用宝蓝色的丝带扎束揽在脑后，看得出是个精心打扮过的翩翩公子。

　　大冬天的还摇个扇子？慕容皎收起脸上笑容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儿。

　　那白衣公子掸了掸飘逸的衣摆，不紧不慢地走到慕容皎身旁恭敬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李侍郎家三公子李元安拜见大长公主。”

　　“李公子不必多礼。”慕容皎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那身后之人再次开了口。

　　“元安自幼研读诗词歌赋，怎奈何真正的风雅之士甚少，不解风情者甚多，曲高和寡，知音难寻。今日竟有缘遇到大长公主这样的同道中人，真是吾生之大幸。”

　　“是么？”慕容皎领着碧潭和碧池朝前走去，并未回头看这身后之人。

　　李元安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一边摇着手中的纸扇，一边继续道：“大长公主，依元安之见，柳河东的词多以山水为题，意境清丽淡雅，字里行间皆有‘清俊’之风。”

　　慕容皎随口答道：“嗯。”

　　李元安道：“大长公主可还有其他喜欢的诗词，可与我探讨品鉴一二。”

　　慕容皎淡淡道：“不必。”

　　李元安又道：“河东先生还有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空灵，超然物外……”

　　慕容皎还是那副态度，不过语气冷上了几分：“不必。”

　　李元安道：“那《溪居》中这句‘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大长公主以为如何？”

　　这人究竟是不识趣，还是对攀高枝儿太过执着了？慕容皎有些不耐烦了起来：“真的大可不必！”

　　闻言，李元安神色有些乱了分寸，他快步绕到她面前：“若是这句也不喜欢，我还研习过醉翁的诗词，大长公主若是……”

　　“你是想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么？”慕容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抬头冲他一笑：“李公子，我可没那些个风雅志趣，你是真喜欢，我是为了讨喜欢，我们不一样。”

　　李元安一怔，立即低下了头：“大长公主，方才是我冒犯了。”

　　慕容皎也不再理会于他了，领着两位绿色姑娘继续朝前方走了过去。

　　穿过幽幽小径，一路上慕容皎又瞧见了好些个年轻的朝臣和世家公子小姐，男子收拾得风流潇洒，女子打扮得楚楚动人，吟诗的，作画的，打趣的，嬉戏的，气氛很是欢畅。

　　负责接待的宫女们也都穿上的自己最新的衣裳，化上了最精致的妆容，一边笑脸相迎宾客，一边又暗暗地攥着衣角，尽可能显露出自己的清纯与妩媚。

　　慕容皎领着碧潭和碧池来到梅园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这里才是今日冬梅宴的主场。

　　此处用棕色的杉木篱笆围了起来，隔绝外围的梅树，可这梅花却不肯就此作罢，它们越过篱笆向内张望着。

　　中间高处摆放一张金丝楠木长桌，正是慕容皑，慕容皎，慕容珞三人的席位。下方两侧整齐摆放着几十张檀木方桌，上面放着白玉酒壶酒盏，精致的点心和果盘，还有装着蜜饯和干果的四方盒，席间已陆陆续续坐上了男女宾客。

　　其间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格外显眼，王朔坐在右边第三排的位置，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酒盏，正在埋头怒吃银盘里的蜜饯。

　　还有那位传说中通晓兵法骁勇善战却因为吃了败仗被人人唾弃的禁军督统赵钦也来了，他落座于左边第四排，不过这次倒是很奇怪，他非但没有喝酒，眸子里还泛着些许坚毅之色，看上去精神很是不错。

　　慕容皎抬眼一看，长桌中间的主席空着，左侧席位上却已经坐好了人。那神奇物种这是在做什么？写字？

　　只见那慕容珞着一袭宽松的黑色长裙，头上梳了个十字髻，发髻上还插了两只长得像毛笔似的老山檀木簪，婴儿肥的小脸上正泛着止不住的笑意。

　　桌上铺有一张宣纸，她右手执着狼毫正在埋头认真涂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