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90、等我回来！

　　接下来一连小半个月，晋安也不曾来瑞辛殿。这些时日，慕容皎的日常生活不是在房里看书，就是在庭院中练剑，而慕容皑则是不同，除了看书练剑以外，他还时常把自己锁在药房里，继续神神秘秘地捯饬他的药材。

　　这一日慕容皎提前做好午饭后，刚好踏出厨房，正寻思着去药房唤慕容皑出来吃饭，却见他先一步踏出了房门，手里还拿了个什么药包，正准备出门。

　　“哥哥，都快吃饭了，你这会子还出去做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询问声，慕容皑回过了头：“我出去办点要事，妹妹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慕容皎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药包，皱眉道：“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很想问你终日在药房里捯饬些什么。后来，我大抵也猜到了。”

　　慕容皑道：“你猜到了什么？”

　　慕容皎道：“你是想为瑞妃娘娘报仇对么？”

　　慕容皑顿了顿：“这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怕你担心，可你那般聪慧，我也自知瞒不过你。”

　　慕容皎神色认真：“哥哥，这复仇之事，你是怎样打算的？”

　　慕容皑定了定眸子：“助他人一臂之力！”

　　慕容皎顿了顿：“你是说，把这副药送给慕容皖？”

　　“是！”慕容皑眸子一冷：“慕容皖的母亲文静皇后同样也是被慕容株这个老贼害死的，这父子二人原本就水火不容，现下慕容株利用他与张皇后之子相斗争夺太子之位，想要借机将张家的权势收回自己的手中，慕容皖百般拉拢丞相高远，有争夺权势之野心，可他的地位又是岌岌可危。我不如借他之手，为我娘亲报仇！”

　　慕容皎把住他的手腕，坚决道：“哥哥，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大仇当报必报，我自是全心支持你的决定！”

　　慕容皑道：“嗯。”

　　慕容皎道：“只不过，我有一些担忧。”

　　慕容皑道：“你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

　　慕容皎道：“嗯？”

　　慕容皑道：“这些时日我已暗中探得，每月十五下午慕容皖和谢禹都会去往樱花园祭奠文静皇后，今日正是十五，我借高远暗探之名将药放到樱花园中，放完我就立刻回来。”

　　慕容皎道：“此等大功从天而降，暗探之中多半会有人认名揽到自己身上。即便没有人相认，他们也很难查到是你所为。”

　　慕容皑道：“正是。”

　　慕容皎道：“现下以你我之处境，若想要报仇，须得全身而退，这的确是最有可行性的计谋，哥哥的计划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其实，我心里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慕容皑道：“妹妹，你还担心些什么？”

　　慕容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心里很害怕，但又不知该如何对你讲……其实，我害怕的是，你被仇恨改变原本的模样。”

　　“绝对不会！”慕容皑拍了拍她的手，望着她的眸子语气坚定道：“一个人倘若放弃仇恨，是败给了懦弱，倘若被仇恨吞噬，失去本心堕入阴暗，则是败给了仇恨本身！后者看似强者胜者，实则脆弱不堪的弱者败者，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失败之人！”

　　慕容皎点头道：“哥哥，你说得对！我相信你！我本良善，天空再是黑暗阴沉，满是荆棘与痛楚，也要挥剑横扫阴霾破出一条大道，向阳而生，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嗯！”慕容皑拉起她的双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而且我还有你啊，天地这般大，人生这样长，我还要和你一起走遍江河湖海看遍人间百态，你叫我如何舍得自毁双目堕落黑暗呢？”

　　慕容皎重重点头：“去吧！我在家等着你回来吃饭！”

　　“好！等我回来！”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慕容皎欣然一笑：诚然晋安师父所说，习武的确不是变强唯一的道路，比武的输赢很多时候也并不重要。真正的强大，我想，是一颗坚定而刚勇的初心。

　　转眼又过去了数日，慕容皑和慕容皎还是没有收到关于晋安的任何消息，二人心下有些担心，他们跑去校场找晋安，却不见晋安身影，而且皇家学堂已经换了一位武师教习皇子公主们武艺课。

　　如此这般二人忧心更甚，经过多方打探，他们才得知晋安住在皇宫一角的客卿厢房，自三日前他从宫外回来便一直闭门不出，而且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曾动过。

　　慕容皑和慕容皎一路寻过去，来到了位于客卿厢房的最末一间房屋前。正如他人所言，饭菜被原封不动地摆放在了门口，被风吹得一片狼藉。

　　慕容皑敲了敲门：“师父，你在里面吗？”

　　厢房内一片寂然，半天也没有响动，慕容皑连续叩门数次皆是如此。二人正寻思着：师父可是出门去了？还是说，在屋里睡着了？

　　“砰！”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二人心下皆是一惊。

　　慕容皎赶紧敲了敲房门：“师父，您开开门，我们是专程过来看您的。”

　　在门口站立许久，见屋内依旧半天没有动静，慕容皑转头对慕容皎道：“师父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妹妹，我们得进去看看。”

　　“嗯！”慕容皎一脚踢开了房门。

　　随着木门渐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晋安正瘫倒在榻上，满脸通红，他合着双目，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二人踏入房门，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翻的酒坛子，桌上则是放着一把黑色长剑，还有一本书：《独孤诀》？

　　二人连忙走到榻边。慕容皑把了晋安的脉搏，往他额头上一探：“师父他不是晕过去了，只是发了烧，身子提不起劲来。”

　　慕容皎道：“严重么？”

　　慕容皑道：“不算太严重。妹妹你先在这里守着，我回瑞辛殿去拿退烧药。”说完，他转身跑出了客卿厢房。

　　看着瘫倒在榻上的晋安，慕容皎拉了拉他的衣袖，担心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晋安缓缓睁开了双眼，却不曾去看身侧之人，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哽咽道：“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闻言，慕容皎有些愣住了：“师父是说，您的那位故人，已经去世了么？”

　　晋安道：“我年轻的时候，总爱和他比高下，一心求胜。每次都是我赢他，一直赢他……直到十二年前，偶然间我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他在让着我。我一时接受不了，这才躲进了皇宫里。”

　　慕容皎替他盖好被子：“师父，这些年，他来找过您吗？”

　　“找过的，”晋安眼角垂着泪珠：“他找了我足足两年，是我，避而不见。后来，他便没有再来了。”

　　慕容皎道：“原来是这样。”

　　停顿半晌，晋安又道：“八公主，其实那日你说得很对。刚开始两年，我是接受不了，不想见他。后来，后来也不是了，我到底还是怕输，怕他已经忘了我，怕他另有新欢，故而不敢去寻他，不敢去面对。不曾想，如今我们却落得个阴阳两相隔。”

　　慕容皎想要出声安慰，但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能安静坐在榻前，默默地陪着晋安。

　　沉默良久，晋安再次合上了双目，心中感慨万千，低吟道：

　　剑庐与君初相识，独孤落红双飞舞。

　　夜话巴山西窗烛，共饮沧海酒一壶。

　　一朝胜负心悲戚，空有执念负君意。

　　待到蓦然回首时，转身已是黄泉人。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慕容皑便赶回来了，他拿来退烧药喂晋安服下，又取了一块湿棉布，搭在了晋安的额头上。

　　“师父的身体并无大碍，休息一会儿，烧就会退了。”

　　慕容皎道：“哥哥，你跑来跑去也累了，先坐会儿吧。”

　　慕容皑道：“嗯。”

　　这药当真是见效很快，渐渐地，晋安的面色恢复了正常，神情看上去也安定了不少。

　　慕容皑道：“师父先好好休息，我们每日都会过来看您的。”

　　慕容皎道：“哥哥，我们走吧。”

　　慕容皑道：“嗯。”

　　正当二人准备转身离开厢房时，听得晋安在身后小声说道：“多谢二位小殿下。”

　　慕容皑回过头一笑：“师父这是说的哪里话，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您待我兄妹二人有恩，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说完，他拉过慕容皎的手，一起踏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时日里，慕容皑和慕容皎每日都去客卿厢房，看望晋安，煎药，送饭，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二人还时常并排坐在房间一角看书，默默陪伴着他。

　　晋安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可他的情绪仍旧很是低落，这点他二人确实无能为力，毕竟经历了这样大一件事情，总是需要留些时间给他慢慢消解的。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慕容皎十二岁的生辰。

　　这一日清晨，慕容皎看了一个时辰书后从内屋走了出来，瞧见慕容皑正在院中认真练剑。

　　她绕到他面前，笑着问道：“哥哥，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这次要送什么生辰礼给我呀？”

　　“妹妹，你且稍等。”慕容皑立即转身进了里屋。

　　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套叠放整齐的黑色衣裳走出来，慕容皎有些诧异：“哥哥，这裙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慕容皑温和一笑：“前日我找宫人买来的，这件是他们分发剩下的。妹妹快进去试试，合不合身？”

　　“嗯！”慕容皎接过衣裙，转身小跑回了里屋。

　　慕容皎换好衣服后，从里屋出来走到他的面前，连着转了几圈：“哥哥，好看么？”

　　慕容皑点头道：“好看。”

　　慕容皎粲然一笑：“哎呀，我哥哥虽然口吃，但审美还是很不错的！”

　　慕容皑忍俊不禁：“这些时日妹妹长高了不少，从前的衣服太短了些。只不过，这分发剩下的衣服，做工到底是有些瑕疵。”

　　“没事，你送的，我都喜欢！”说完，慕容皎鼓起勇气，朝着他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就是一啄。

　　慕容皑瞬间涨红了脸：“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