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84、哥哥！

　　慕容皎一路哭着跑回玥华殿，用被子捂住头，懊恼着哭了一宿。

　　次日，慕容皎来到上书房，还是被冯夫子找理由罚站在书桌前。往常她定会朝着角落望去，和慕容皑打打招呼，可今天她没有，她只是低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

　　不知是不是多想，总感觉慕容皑在看自己。慕容皎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肯定是自己多想了，昨晚自己害得他们母子二人那样，怎么可能还……

　　就这样想着，慕容皎从始至终都不敢抬眼，她垂着眼睑，心事重重。

　　“八公主！你来回答方才的问题！”

　　一道严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慕容皎这才恍过神来，全然不知那冯夫子方才问的是什么。

　　冯夫子怒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上课也不好好听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刺痛了慕容皎，悔恨的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是啊，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自己孑然一身当然是想怎样就怎样，自己承受就好。可慕容皑不一样，他还有亲人，自己之前还曾想过去说服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冯夫子见她哭成这个样子，反倒是有些慌了神，一脸纳闷：“我又没说你什么，哭什么哭？”

　　见慕容皎不答话，这次冯夫子也没再为难她，转身发问其他人去了。

　　就这样，文课下学了。今日瑞妃没有来，是李嬷嬷来接慕容皑。

　　慕容皑还是如往常一般，走到慕容皎身旁，又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可他没想到，她没有跟上，还呆呆站在原地。

　　“慕容皎！没人管你了吧！”

　　慕容皓又带着两个人蹦了上来，正想出手去推慕容皎。

　　慕容皎心下大叫不好，这次又栽了。她酿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正准备伸手去抄一旁的椅子去砸那三个家伙。

　　“八皇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幕刚好被回来拿书的冯夫子看到了，他表情严厉，对着慕容皓三人大声呵斥道。

　　慕容皓等人闻声皆是一愣，待缓过神来，他们赶紧一溜烟儿往外跑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冯夫子板着脸：“八公主，你走吧！”

　　想不到竟是她平日里最瞧不起的冯夫子救了自己，慕容皎抬起头，真诚道：“谢谢冯夫子，我一会就走。”

　　“好罢！”冯夫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上书房。

　　慕容皎一个人久久杵在房内，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想起近来发生的事情，她心下五味陈杂。

　　“老八！”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容皎抬头一看，是慕容皑跑回来了。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慕容皎的眼泪如同山洪暴发，她嚎啕大哭了起来：“老九，对不起！对不起！”

　　“老八！没事！”慕容皑想要伸手去揽她，却被她躲开了。

　　慕容皎道：“老九，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慕容皑道：“老八，那件事真的不怪你的。”

　　“老九，一开始就是我要挟你跟我玩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我们以后不要在一起了。”说完，慕容皎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慕容皑想要追过去的，可看到李嬷嬷正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他想起昨晚之事，实在不忍再让母亲担心，只好跟着李嬷嬷回去了。

　　就这样，一连三个月，慕容皎都极力避开慕容皑。

　　自那日冯夫子教训过慕容皓后，那慕容皓也不敢再明目张胆找慕容皎麻烦了，故而这几个月慕容皎的生活算是安全，平淡，且无味。

　　今日是慕容皎十一岁生辰，下午下学后她独自往玥华殿走去。一路上，她形单影只，很是可怜。

　　从前独来独往她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自从认识慕容皑后，就习惯和他待在一起了，现在又重新回到了孤身一人，她心里顿感荒凉。

　　回到玥华殿后，门口的两名宫女瞧见慕容皎丧着个脸，她们怎么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二人连忙出言嘲讽：“哟，我们高傲的八公主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慕容皎根本没心情搭理她们，径直朝偏院小屋走了回去。

　　推开门，慕容皎一眼就见到了桌上的东西：一块蛋糕，一条黑色新裙，两本书。

　　是瑞妃娘娘吗？她没有怪我吗？这样想着，慕容皎心中一阵暖意，转而她又是一脸内疚。

　　等等，旁边还有个雕花小盒子！

　　慕容皎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烟青玉佩，上面刻着“皎”字，是慕容皑的字迹。他真的也没有怪我吗？可是，我真的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再没有过过生日了，六年以来，这是慕容皎最快乐，也是最难过的一个生日。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慕容皎还是回避着慕容皑。

　　直到一天下午，慕容皎如往常一般独自走在路上，身后传来慕容皑的声音。

　　“老八！”——

　　慕容皑跑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白净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儿：“老八，你不要躲着我，这几个月你躲着我，我找不到你，我好难过……真的不是你要挟我的，是我自己想和你一起玩的……”

　　慕容皎撇了撇嘴：“是么？”

　　慕容皑重重点头：“嗯！我真的没有怪你，娘亲她其实也没有怪你的。”

　　闻言，慕容皎有些激动，可转念她的神色又黯然了下来：“可是，我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慕容皑抹了一把眼泪：“老八，这些时日我找娘亲谈过了，她答应了，只要我们不再闯祸，就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是真的么？”慕容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老九，你不要哄我……”

　　慕容皑道：“是真的！我没有哄你！你是若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

　　“嗯。”慕容皎点了点头，由着他拉起自己的手，一起朝着瑞辛殿跑了过去。

　　瑞辛殿内，瑞妃正穿着围裙，左右忙活，李嬷嬷则是在一旁帮她打着下手。

　　瑞妃拿起蒲扇，轻轻扇了扇药炉，接着她转过身拿起捣子，细细捣起了刚刚太医院送过来的新药。

　　“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屋外的通传之声，瑞妃心下一惊，急忙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向内堂走去。

　　张皇后一袭正红色凤袍，雍容华贵，端庄大方，正眯着凤眼站在门口。

　　瑞妃立刻恭敬行礼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妹妹快快请起！”张皇后伸手扶住瑞妃，接着她又转过身，对殿内宫人厉声道：“你们，先退下吧！”

　　瑞妃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大驾瑞辛殿，不知有何吩咐？”

　　张皇后脸上依旧是和善的微笑：“妹妹，本宫今日来，是为你送行的。”

　　闻言，瑞妃并未面露惊色，她合上双目，长叹了一口气：“想必是那房豫之和高远已分出了高下。”

　　张皇后道：“陛下已封了高远为丞相，总也是要安抚那房豫之的。房昭仪是房豫之的亲妹，入宫多年，又为陛下诞下了十皇子，一直不得升位。妹妹是个聪明人，四妃之中，那盛妃，荣妃，熹妃身后皆是朝中重臣，只好委屈妹妹了。”

　　瑞妃抬起头扫了一眼这偌大的瑞辛殿：“我早知会有这样的一天，所谓知恩图报，怕是贬不得，也废不得。”

　　张皇后好声道：“妹妹不必有后顾之忧，本宫自会善待皑儿，妥善安排的。”

　　听她提起慕容皑，瑞妃眼底闪过了一抹复杂神色，她弯身行了个礼：“如此甚好，那臣妾就谢过皇后娘娘了。”

　　“妹妹不必多礼，”张皇后伸手扶起了她：“在这后宫之中，你我也算是相识多年。陛下有令，本宫也是不得已。张家势大有功高震主之嫌，如今陛下放任那思王慕容皖与我皤儿相斗，也不过是想借机打压我张家势力。现在高远得势，他可是向着慕容皖的，那慕容皖又有禁军督统谢禹相助。这般局面，本宫也很是为难，断不可再忤逆陛下，落人口实。”

　　瑞妃笑了笑：“皇后娘娘的难处我自是明白。在这后宫之中，所谓万千荣宠，风光无限，也不过是君王手中的棋子罢了。”

　　张皇后感慨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女人，终究也不过是权力的牺牲品罢了。文静皇后如此，你如此，本宫，只怕也是如此。”

　　张皇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递到了瑞妃手中：“妹妹病逝后，本宫自当启奏陛下厚葬，善待皑儿。”

　　瑞妃朝着窗外望去，慕容皑还没回来，阴郁的长空掠过一群飞鸟，发出嘶鸣般的叫声，她的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我这一生隐忍，从不争宠，可到底也还是逃不过。”

　　说罢，她拔开了瓶塞，一饮而尽。

　　张皇后从袖中拿出纸笔，递给瑞妃：“此毒半炷香后才会殒命，你有什么遗言尽可写在纸上。这，是本宫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张皇后摆了摆衣袖，转过身不再去看瑞妃，抬步扬长而去。

　　张皇后走后不久，慕容皑便拉着慕容皎回到了瑞辛殿，二人走进内堂，看到眼前的一幕，几乎是吓傻了。

　　瑞妃正口吐着鲜血，跪坐内殿地上写着什么，李嬷嬷则是手中拿着一块玉珏，垂着泪候在了一旁。

　　慕容皑满脸惊慌：“娘亲！”

　　听到了慕容皑的声音，瑞妃痛苦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欣喜，可她的语气已是虚弱无力：“皑儿……”

　　“娘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慕容皑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瑞妃。

　　“皑儿，娘亲要走了，你莫要太伤心……”瑞妃抬手摸了摸慕容皑的头发，接着又猛吐了一口鲜血。

　　慕容皑抓起瑞妃的手腕一把脉：“娘亲，你中毒了！是谁！是谁给你下的毒！是谁？解药！我去找解药！”

　　见他起身便要朝药柜的方向跑去，瑞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皑儿，是鸩毒，没有解药的，是……是娘亲自己喝下的……”

　　慕容皑崩溃哭喊着：“为什么！娘亲你为什么要喝毒药啊！没有解药！我去配！我去配解药！我现在就去！”

　　瑞妃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角：“皑儿，你别去了，鸩毒无药可解……”

　　慕容皑双手搂紧瑞妃，嚎啕大哭：“娘亲，是孩儿没用，我……我能做点什么？我能做点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着看着你死啊！娘亲，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见到这般情形，一旁呆站着的慕容皎早已泪流满面，她的脚仿佛定住了一般，挪动不开，不知所措。

　　瑞妃抬头看了看慕容皎：“皎儿，你过来。”

　　慕容皎跑过去跪坐在瑞妃身旁，抓住了她的手：“呜呜，瑞妃娘娘……”

　　瑞妃摸了摸慕容皎的头：“皎儿，其实我……并非……不喜欢你……”

　　慕容皎哭得更厉害了，颤抖的小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只碧玉耳环：“瑞妃娘娘，我知道，我知道，一直都是您在暗中照顾我。”

　　瑞妃招手让李嬷嬷过来，拿起她手中玉珏交到慕容皎手中：“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我本……来是想等你……及笄再给你……”

　　慕容皎抹了把眼泪：“我的，娘亲？”

　　瑞妃虚弱无力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是猛吐一口鲜血，脸色一片惨白，眼见着就要不行了。

　　慕容皑住瑞妃的手，大哭道：“娘亲！娘亲……”

　　瑞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俩的手放在了一起：“以后……你们，要，相互扶持，照……”瑞妃的手滑落了下来，她静静闭上了双眼。

　　“啊！娘亲！娘亲！”

　　“瑞妃娘娘！瑞妃娘娘！”

　　瑞辛殿内，顿时哭声漫天，慕容皑抱着瑞妃的身体死死不放，哭得昏撕心裂肺。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只觉浑身无力，身子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慕容皎一把抱住了他，喊道：“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