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85、共食一碗

　　瑞妃去世后，慕容皑将自己关在瑞辛殿内，闭门不出。慕容皎每天都会去看看他，但每次他不是呆呆坐在院子里，抱着瑞妃生前熬药用的小蒲扇一语不发，就是捯饬药材，拼命想要配制出鸩毒的解药，亦或者在屋里发呆。

　　瑞妃的死，慕容皑自责万分，他觉得是自己没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去。

　　很快，慕容皑十三岁生辰就到了。慕容皎知道他无心生日，她悄悄将又一个小泥人放在了桌上，转身离开了。

　　瑞妃去世两个月后，房昭仪被晋升为了房妃，四妃又齐全了。也是在这一天，慕容皑走出了殿门。

　　慕容皎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看到来人，她连忙上去拉住了他的手，担心道：“哥哥，你还好吗？”

　　“妹妹，不用担心我，”慕容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道：“这些时日我一直不明白，母妃她为何会喝下毒药。现在，我是知道了。”

　　慕容皎抬头看了看身侧之人，一时间，他的神色竟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看上去内敛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而且，他竟然长得那样高了。初相识已是两年以前，彼时他二人身量相似，可如今慕容皑比慕容皎要高出了半个头。

　　慕容皎道：“哥哥，你莫要自责。”

　　慕容皑道：“妹妹，我想得明白，我没事的。”

　　自此以后，慕容皑仍然是在课堂上扮演着小透明，但慕容皎心里很清楚，他比谁都努力。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慕容皎也迎来了十一岁生辰。慕容皑这次送了一枚青花籽料玉佩给慕容皎，上面还是刻了个“皎”字。

　　这一日下学，慕容皑正在书房看着医书，慕容皎则是在另一间屋子里玩耍，张皇后带着阴才人等一干人又来了。

　　张皇后一身大红色凤袍，正带着一众人站在书房门口，她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皑儿，你母妃已经去世那么久了，你一个人过怎么能行呢？你还是跟着阴才人去吧。”

　　慕容皑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不必了，我就留在瑞辛殿。”

　　“皑儿，你听话，阴才人会照顾好你的。”听到张皇后这样说，一旁的阴才人配合着硬挤出了个笑脸。

　　见慕容皑还是面无表情，不予理会，张皇后叹了口气：“本宫已经来找过你那么多次，你总是这样，你叫本宫如何是好？陛下让本宫一定要善待你的。”

　　说完，张皇后对着身旁的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名宫女接到指示，连忙伸手去拉慕容皑，却不想他用力挣扎了起来，拽着其中一名宫女，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似有似无的怒色一闪而过，张皇后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皑儿，这些时日，一直是李嬷嬷在照顾你吧？”

　　不等慕容皑答话，张皇后便转过身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传李嬷嬷过来！”

　　闻言，慕容皑猛然抬起了头，双眼紧盯着殿门。

　　不一会，两名宫女连拉带拽将李嬷嬷带了出来。

　　“李嬷嬷，你入宫多年，尽职尽责，如今年事已高，该告老还乡了。”接着，张皇后又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给本宫拿一百两银子过来！”

　　李嬷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后娘娘，奴婢求你了，让我照顾九皇子吧！”

　　“你想抗旨不成！”张皇后凤眸一凝，怒道：“李嬷嬷，本宫也是念你劳苦功高，让你衣锦还乡。你今日是得走了。”

　　李嬷嬷默默垂下了头，对着慕容皑叩首三次：“九皇子，当年奴婢染了疾，瑞妃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只可惜奴婢不能再照顾您了，九皇子，您请多保重！”

　　两名宫女将李嬷嬷带了出去，李嬷嬷一边走一边回头，满脸担忧。

　　“李嬷嬷！李嬷嬷！”慕容皑满脸不舍，终于还是喊出了声。

　　他想要追上去，却被张皇后一把拦住：“皑儿，你还是跟着阴才人去吧。”

　　慕容皑咬了咬下唇，坚定道：“我不去！”

　　张皇后道：“好罢！皑儿，你这样有志气，想必照顾自己也是可以的！”

　　见慕容皑依旧是面不改色，张皇后和善一笑，又道：“皑儿，这段时间，本宫也不忍心你再劳于课业，学堂就不必去了。你就在这瑞辛殿里好好想想，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去找阴才人罢。”

　　说完，张皇后转身拂了拂衣袖，领着阴才人和一众侍女扬长而去。

　　看到张皇后一干人走远后，慕容皎连忙跑出了屋子，走上前去一把扶起慕容皑：“哥哥，她们把李嬷嬷赶走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呀？”

　　慕容皑强忍着难过：“妹妹，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先回去吧。”

　　“可是……”

　　慕容皎还想再说点什么，慕容皑已转身回了瑞辛殿，合上了大门。

　　一路上，慕容皎忧心忡忡。回到玥华殿后，她躺在小床上，一宿辗转反侧，焦虑不安：他一个人要怎么过活？

　　虽然这玥华殿的宫人待我不好，但至少御膳房还是会来送饭，浣衣局还是会洗衣服。如今，只怕那张皇后不会再让人管他了，非要逼得他出瑞辛殿不可。

　　第二日中午下学，慕容皎朝瑞辛殿跑去，走到门口，她抬眼一看，大门是掩上的，要不要敲门？

　　慕容皎心想：也不知道他在干嘛，还是不敲了，走老路吧！

　　她立即绕到后墙，攀着墙壁翻了进去，来到庭院中。

　　她放眼一望，慕容皑正埋头坐在石桌前，他的手里还拿了个什么东西？是勺子？他正在吃饭么？

　　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慕容皑立即放下手中的勺子，回头望了过去：“妹妹，你怎么翻进来了？”

　　慕容皎快步来到石桌前，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天呐！这碗黑乎乎的是什么玩意儿！你在吃什么啊？”

　　这一问反倒把慕容皑给愣住了，他尴尬答道：“我熬的粥。”

　　慕容皎诧异道：“你会熬粥？”

　　“想必和熬药是一个道理吧。”

　　慕容皑正准备伸手去端那碗“粥”，却被她一把夺了过来。

　　“这玩意长成这样，哪里能吃啊！哥哥，我去给你做饭！”

　　不等他作答，慕容皎朝厨房跑了过去，留下慕容皑一个人杵在了庭院里。

　　慕容皑左右端详着这碗“粥”：这粥，有那么奇怪吗？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就往自个儿嘴里送了过去。

　　这玩意儿一入口，慕容皑顿感头晕眼花，不忍住朝着一旁用力地干呕了起来，简直太要命了！

　　慕容皑呕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噼里啪啦——

　　厨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慕容皑放眼望去，刹时脸色一变，只见那屋顶上方正冒着滚滚的浓烟。

　　他满脸惊慌跑进了厨房，只见慕容皎单手叉腰站在灶台前，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大锅铲，正在往锅里一顿乱搅，锅里也不知炒的是什么东西，上面正冒着黑色的烟雾。

　　“妹妹！你快别弄了！别弄了！”

　　慕容皑跑去旁边水缸取了一碗水，往锅里一浇。一阵噼噼啪啪后，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浇进去的水都黑了。

　　慕容皑从锅里捞了一勺黑色物体，凑到眼前细细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生米？”

　　慕容皎皱眉道：“哥哥，我在做蛋炒饭呢。可是好奇怪啊，这米一直炒不熟，蛋都糊了。”

　　生米怎么可能能炒熟啊？慕容皑汗如雨下，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经意间，他注意到她的手腕起了一个大水泡，想必是刚刚才她一顿操作猛如虎时，手腕被油溅到了。

　　他连忙拉起她的手吹了吹：“妹妹，是不是很疼啊？”

　　慕容皎点了点头：“嗯，有一点。”

　　慕容皑浇灭了火，拉着她走到内堂。他去药架取来一瓶药膏，轻轻拉起她白皙了小手，小心翼翼地涂抹了起来，生怕弄疼了她。

　　“你以后再不要去弄了，被烫到了会很疼的。”

　　慕容皎心下感到一阵暖意，笑着说道：“哥哥，你好温柔呀！”

　　慕容皑温柔一笑：“嗯。”

　　涂好药膏后，慕容皎抬头冲他一笑：“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回趟玥华殿。你不要再关门了，除非你想我伤着手臂翻墙呀！”

　　慕容皑点头道：“好。”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慕容皎火急火燎地跑回了瑞辛殿，她的肩上挎着个包袱，手里还端着一碗饭菜。

　　慕容皑一怔：“你这是……”

　　慕容皎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哥哥，你快吃吧！”

　　慕容皑望着饭菜咽了咽口水，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过食，他确实是饿了，可转念一想：“不对，你是从哪里端来的？”

　　慕容皎道：“玥华殿，御膳房送来的。”

　　慕容皑道：“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午饭端过来了？”

　　慕容皎摇了摇头：“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慕容皑哪里会相信，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慕容皎走上前来将包袱放在了石桌上：“从今以后，我搬过来陪你，我要和你一起住！”

　　慕容皑皱眉道：“不行！我这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慕容皎双手叉腰，蹬着脚：“我不管！你要是赶我走，我就赖在你门口，刮风下雨我都不走！”

　　慕容皑摇了摇头：“妹妹，你跟着我，是害了你，我……”

　　忽然，慕容皎眼神暗淡了下来，她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慕容皑：“哥哥，瑞妃娘娘走了，你有多痛心多难过，这些时日虽然你不说，但是我都知道的。我是真的很想安慰你，可是我……我可能真的不太会安慰人，我很担心你……”

　　慕容皑温声道：“我没事的，别担心，你还是回去吧。”

　　慕容皎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你是我哥哥，我唯一的哥哥，我想陪着你，你不要赶我走，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你要是赶走我，我就真的坐在你门口……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的……”

　　见慕容皑不作答，慕容皎转身朝门外跑去，坐在了大门口。

　　慕容皑连忙跑到门口想要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你到底让不让我跟着你？ ”

　　慕容皑无奈道：“妹妹，你真的要这样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会做家务，照顾不了你的。”

　　慕容皎斩钉截铁道：“是！我是铁了心的！不会我们可以一起学！不然我就在这里坐着，一直坐着！”

　　就这样，慕容皎坐在了大门口，慕容皑则是站在旁边，二人僵持了许久。

　　慕容皑道：“你是真的想好了么？”

　　慕容皎道：“是！”

　　慕容皑道：“你去把饭吃了，我就答应你了。”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容皎立即从地上弹起，拉着慕容皑回到了屋里。

　　二人坐在桌前，她夹起碗里的鸡腿塞到了慕容皑嘴里：“哥哥你也吃！你要是饿死了，我怎么办？来，我们一起吃！”

　　慕容皑道：“嗯！我一定会尽快学会做饭的，什么都学，我会学着照顾你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慕容皎道：“哥哥，我也会学着照顾你的呀！至于做饭嘛，明日我们便去御膳房偷学几招，不就好了？”

　　其实两个人吃一碗饭，怎么能够呢？二人都是半饿着肚子，谁也没说出来。

　　慕容皑道：“妹妹快去上课吧！”

　　慕容皎道：“他们不让你去上课，我也不去了。”

　　慕容皑道：“那怎么能行呢？”

　　“你那书屋里不是好多书吗？我那么聪明的，我自学呀！”说起书，慕容皎神色又黯然了下来，她想起了瑞妃，之前那些书都是她送给自己的。

　　慕容皑摇了摇头：“妹妹的才智，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不去上武课，你会很难过的。”

　　慕容皎琢磨了一番：“这样，下午武课，我们一起躲在旁边偷偷学，不就好了？”

　　慕容皑神色顾虑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就这么定了！”慕容皎拉起慕容皑的手，往校场的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