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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上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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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皎踏入房门,抬眼一看,这上书房内堂摆设很是雅致。墙上挂了好些诗词字画和名人语录,台上是一张长条形的檀木讲桌,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挂满毛笔的木架,还有一块黑得发亮的戒尺。讲台下方则是摆了十几张小方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大绥皇宫里适龄的皇子公主其实也就这十来位。皇子公主满过十三岁后,宫里就会派专门的太傅在家中一对一教习了。
慕容皎朝里面走了几步,正准备在后排找个位置不那么明显的空位坐下,避免一会儿上课时被那些喜欢找麻烦的讨厌家伙看到。
“哟,快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那个那个谁,那个婊子的女儿嘛!”八皇子慕容皓召来三两位皇子公主,跳到慕容皎面前,指着她的鼻尖儿骂道。
慕容皎小脸刹时一片煞白,双手紧握成拳,她瞪着慕容皓的眼睛:“慕容皓,你说什么!”
慕容皓一边冲她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一边骂道:“你觉得我在说什么?我当然是在说你那死鬼老娘呀!一女侍二夫,可不就是婊子吗!”
听到有人这样骂自己的娘亲,实在是忍无可忍,慕容皎瞬间暴怒了起来,冲上前去狠狠给了慕容皓一拳,正中他的面门。
“啊!”——
慕容皓吃了痛,双手捂着绯红的右脸,冲她怒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慕容皎白了他一眼:“老子打的就是你!”
慕容皓对身后的跟班招了招手,大声喊道:“六哥!七哥!今儿我们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贱种!”
慕容皓身后立即窜出两人,三个人将慕容皎团团围了起来。
慕容皎扫了一眼身后,正摆放着一张红木椅子,她准备抄家伙去砸慕容皓,毕竟把领头这个解决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冯夫子来了!”
上书房某个隐秘的角落里传出了一道声音,也不知是谁。
冯夫子一身棕色长袍,蓄着黑色长须,看面相不过不惑之年,板着个脸缓缓走进了上书房,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
慕容皎赶紧找了边缘的一处空位坐下,心想:都说这冯夫子是继太傅苏参之后,最有才学的夫子。才学嘛尚不知真假,不知是否言过其实,但这副做派倒看起来像个老头。
冯夫子端坐在讲台旁,用手抵唇咳嗽了一声,吩咐侍从为堂上这十来位适龄的皇子公主各分发了一页诗文。
他一脸严肃,对台下众人道:“诸位小殿下,今日是教习你们著名文学家子建的代表作,白马名篇,大家先齐读一遍。”
台下一众皇子公主立即朗声齐读了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冯夫子站起身,用双手撑在讲桌上,对堂下发问道:“诸位皇子公主读了这白马名篇后,可有什么感想?”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第一排的十皇子慕容皈抢先举起右手。
冯夫子略微点头:“好,十皇子,你先说。”
慕容皈起身挺直腰板,一副自信模样:“此诗文采出众,尤擅比喻,惟妙惟肖,情节曲折动人。”
听到十皇子的回答,冯夫子表情依旧严肃,他用手抵着下巴停顿了半晌,才开口说话:“嗯,说得不错!其他小殿下还有想说说的么?”
慕容皎扫视四周,一干皇子公主争相举手,有的急得连双手都举起来了,满脸写着“我我我”,生怕冯夫子没有看见他们。
等等,还有一人!那角落里埋着头一语不发的又是谁?
冯夫子似乎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小透明,他缓步往后排走了过去,重重敲了敲课桌:“九皇子,你有什么看法?”
角落里那位一怔,站起身小声说道:“夫子……我,我没什么看法的。”
这一回答,立刻引得哄堂大笑,一干皇子公主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哈!慕容皑,我没什么看法的!”
“别问我,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安静!”冯夫子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对一众喧哗之人怒道。
堂下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冯夫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小透明,厉声道:“九皇子,你就站着上课吧!”
台下一众皇子公主又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冯夫子缓步走到第二排,转身对慕容皓道:“八皇子,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皓清了清嗓子,得意答道:“此诗最后两句,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抒发了诗人为国征战沙场的豪情壮志!”
冯夫子一双小眼睛几乎是眯成一条缝儿,脸颊上起了数道深浅纵横的褶子,他拍掌赞道:“很好!很好!八皇子读出了诗人的伟大情怀!”
冯夫子向来吝啬夸赞之词,听到他这般褒扬慕容皓,堂下立即响起一片掌声和附和之音:
“八皇子果然是见解颇深呀!八皇子的学识真是令人佩服呀!”
“八皇子真是太厉害了,盛妃娘娘不愧是名门之后,培养出这么优秀的皇子!”
突然,边缘位置上有一人小声嘟嘟着:“向声背实。”
这冯夫子虽然长得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耳朵倒是灵敏,他回过头看了看这巴掌大点的小姑娘,满脸惊色:“八公主!你方才说什么!”
既然都被发现了,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慕容皎站起身:“我方才说,常人贵远贱亲,向声背实;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
闻言,冯夫子脸色一沉,用手指着她的脸,怒道:“你你你,你这小女,口出狂言!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是好与不好!”
慕容皎反驳道:“精雕细琢多堆砌,不若拳拳胸中意。”
冯夫子又怒道:“若当真如你所说,这白马篇如此不堪,缘何流传至今!”
慕容皎继续道:“自古败者多言才,不传笔墨何以传?”
冯夫子一时间被噎住了,他的面色有些发青:“你……你这是故意和人反着来!”
慕容皎翻了个白眼,她是打心里觉得这冯夫子是个人云亦云的老傻瓜,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了也是冥顽不灵。
“夫子,我才不过十岁而已,读的书我自己都觉得很有限,我没觉得我说得一定对。但你既然问的是看法,不就应该各抒己见么?所有人看法都要一致才对么?我方才只是在非常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冯夫子气得手指轻颤,面部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憋了半天,才总算是憋出一句话来:“你……你也站着上课吧!”
冯夫子话语一出,堂下立即响起了一片挖苦之声:
“这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啊?懂什么啊!她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忤逆冯夫子!”
“哎呀,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显得自己特立独行了呗!”
“就是!就是!她以为这样可以显得自己很特别很与众不同了呢!”
慕容皎嘟着嘴一脸愤愤,这些跟风的小傻瓜可真是讨人厌啊!
忽然,慕容皎感到有一道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她回头一望,是那个小透明!这小透明九皇子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是个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小家伙。
他那目光是赞许?那他方才为何吞吞吐吐地说什么“我,我没什么看法的”,他是真的没有想法么?慕容皎心下有些困惑,也有些好奇。
就这样,慕容皎和慕容皑在各自桌前一站到底,直至下课。
下学后,慕容皓一脸愤愤不平,领着他的几个小跟班正准备找慕容皎算账,可谁知她却先一步溜掉了,他们扑了个空。
慕容皓强忍着怒火,嘴里叨叨着:“这个死丫头,下午武课再找你算账!”
秋日凉风徐徐拂过,高高的宫墙之下黄叶飞舞,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交错的宫道间,正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慕容皑行至一座假山下,上方传来一道小女孩的声音:“方才上课时,你为何要装作不知道呢?”
慕容皑抬头看了她一眼,云淡风轻道:“我是真不知道。”
见他这副奇奇怪怪的态度,慕容皎心下更是好奇了,她直接从高高的假山上跳了下来,绕到他面前,嬉笑道:“小家伙,装,你继续装呀!”
慕容皑看了一眼这白净的小姑娘,又立即撇过了脸:“我没有装,我要回瑞辛殿了。”
慕容皎一怔:欸?他方才是不是把地名儿报给我了?
不待她回过神来,那个白净的小家伙已经走远了。望着那小子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慕容皎笑着喊了声:“冯夫子来了!多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