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前尘 ...
-
大绥开国六十八年,晋王慕容株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联合一众势力推翻暴君慕容桢,继任为大绥第五任皇帝。
在后来的几年里,慕容株不仅重用大将军赵则北境抗击戎族,保天下之太平,而且勤政治国,曾颁发数条赦令解百姓之疾苦,故而在民间口碑颇佳,人人夸赞他有王者风范,乃是当世之明君。
慕容株后宫三千粉黛,美女如云,佳丽甚多,现下共育有子女二十几名。按照皇室惯例,皇子公主由其生母亲抚养,生母去世者,则交由张皇后统一安排。
这张皇后待人和善可亲,她将丧母的皇子公主分别交给一些没有生育的后妃抚养,妥善安排,照顾妥帖。这番贤后之风,使得她在后宫中备受尊崇,人人称赞。
然,凡事总有例外。慕容皎五岁时,生母玥昭仪病逝,张皇后先后将她交给了李才人和沈才人照看。
这两位无所出的才人,各自看管过她一年,都是以其性子倔强不服管教为由,将她退回。此后,后妃们再也没人愿意接手管这只烫手山芋了。
几番折腾下来,张皇后为此感到颇为伤神,最后她只得将慕容皎随意交给玥华殿的宫人们,每日再专门派御膳房专门给她送饭,面儿上还是做得好好的。说是让这些宫人们照看着她长大,实际上不过就是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玥昭仪生前就与玥华殿里的宫人们关系恶劣,如此一来,这些长期受各路主子欺压的宫人,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们从不把这位庶出的小公主放在眼里,克扣月俸,时常责骂。
慕容皎虽然是个倔脾气,不服管教,但并不爱惹是生非,她向来不喜与他们这路人打交道。七岁以前,她都隐忍不发,尽可能避开这些人,可他们非但不收敛,还把她当成了软柿子好拿捏,变本加厉地欺凌于她。
七岁那年,她开始了正面反击。自此以后,她常常与他们争论,甚至互骂,且从无败绩。当然,结果就是,他们对这庶出的小公主更加不管不顾了。
这一年,慕容皎十岁,适逢中秋之夜,秋意正浓,深蓝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轮圆月。
这本应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玥华殿里的宫人们倒是三三两两去后厨开了小灶聚餐,只剩下小小的慕容皎,独自坐着玥华殿门前的台阶上。
皎洁月光打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显得有些清冷,她是真的想娘亲了,虽然已记不清她的样子,但是那种温暖,是忘不掉的。
秋日夜里,凉风阵阵,细细簌簌吹落黄叶一地。可她却是衣着单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单衣,袖子还短了个三寸左右,这是她唯一能穿得进去的一件衣服了。
张皇后派人送来的衣裙根本就不合身,没有任何人将情况通报于她,也没任何人真正在意这些。张皇后派来的那些个宫人只管送,且让旁人看到是送了,就可以了。
慕容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手背,拽了拽衣袖,想把把袖子拉长一些盖住冰凉的小手,可到底是捉襟见肘,拉了这只手,那只又露了出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转身回到了玥华殿一角的小屋里。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摸着冰凉的墙壁,取了墙上挂着的火折子,点燃烛台,屋内终于亮堂了起来。
她最是怕黑,尤其是雷雨天的黑夜。每当电闪雷鸣,她都会点上蜡烛,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蜡烛,一宿不眠。
母亲就是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离去的。单薄瘦弱的母亲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一道闪电划空而过,照亮了她僵硬的脸,是那样的惨白,毫无血色。那一幕,她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这间小屋极为简陋,并非是母亲玥昭仪生前所住的屋子。母亲去世后,那些个资历老的宫女便霸占了母亲的寝殿,将慕容皎赶到了这偏院小屋。反正也没人管,不占白不占了。
一张陈旧的小木床,一张布满刻痕的小木桌,一把掉漆的椅子,一盏烛台,一只大木箱,就是这屋里的全部。
慕容皎打开木箱,从里面取了一本书,正打算坐下看会儿。她的目光随意扫过桌面,不由一怔:桌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她走近些一看,小木桌上正摆放着一盘月饼,两套黑色的秋装衣裙,还有几本蓝皮书籍。好心人又送礼物过来了?想到这里,一股暖意顿时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开心地将衣物捧起来,赶紧穿上,还挺合身,身子瞬间热乎了许多。她无意间扫过地面,又是一怔: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什么小物件儿!
她弯身捡起来一看,这竟然是一只水滴形碧玉耳坠,上面雕着小梅花,很是素雅,想必是那好心人遗落下来的。
她一直不知道这位好心人到底是谁。这几年,他时常会悄悄给自己放一些书籍用品之类的,但行踪隐秘,从不留名。
她拿起盘中的月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竟然还是肉馅儿的,味道好极了。
吃完月饼之后,她又拿起那几本书凑到眼前瞧了瞧,都是史书,这些她最是喜欢。玥华殿周围的小宫女们大多喜欢刺绣女红,可慕容皎却偏好读史,与她们志趣不投,而且她们一个个对她的态度也十分不友好,因此慕容皎向来都是独来独往。
半个月后,皇家学堂开学了,到底是有人想起了慕容皎的存在,派人来传唤她明日去上书房读书。
大绥皇室年满十岁的皇子公主,都会送去皇家学堂学习,总共教习两门课程,上午是在上书房学习文课,下午则是在练兵场学习武课。对于这皇家学堂,她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好奇,也不知道到底会教些什么,会不会很有趣。
次日清晨,慕容皎早早起了床,她穿上好心人送来的新衣裳,洗漱了一番,又啃了两块剩下的肉松馅儿月饼,便走出了房门。
宫女秋菊坐在院子中石凳上,翘着个二郎腿,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儿。她看上去约摸二十三四岁,面容倒也算得清丽,眼睛很大下巴很尖。嚼起瓜子仁的时候,她的下巴一动一动的,仿佛随时可以戳穿桌面。
瞧见慕容皎走了出来,她立即换了一副尖酸模样,阴阳怪气道:“哟,我们尊贵的八公主要去读书啦!”
慕容皎白了她一眼,冷冷说道:“关你屁事。”
秋菊将手中瓜子壳一扔,笑着说道:“哎呀呀,八公主,你莫要这样呀!我这可是在关心你,你这般不识好人心,可真是叫人心寒呢!”
“关我屁事!”慕容皎懒得再看她一眼,继续朝前走了几步。
秋菊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她,双手叉腰,嬉皮笑脸道:“哎哟,我们的八公主还挺高傲嘛!就是不知道能傲到几时哟!”
“你好无聊。”慕容皎冷着一张脸正准备绕开她,却见那秋菊又挪了挪身子挡住不让她出门。
“哈哈哈哈!八公主,你这副样子,可真是笑死我了!”秋菊指着她大笑了起来。
略微停顿之后,慕容皎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又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尖尖的小虎牙:“你真的好可怜呀,才五十几岁就死了,还是活活笑死的!我劝你还是赶紧裹个草席,找块风水不错的坟地把自个儿给埋了吧,不要再暴尸荒野了。阿弥陀佛,愿逝者安息。”
秋菊一怔:“你说什么!你才五十几岁了!你这个……”
慕容皎翻了个白眼:“我我我,我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给你烧点纸?”
秋菊气急败坏:“屁大点的年纪就这样牙尖嘴利,以后肯定是嫁不出去的!”
慕容皎无语道:“嚯,你年纪大,你老你了不起,你以为你五十几岁就死了,我就会同情你?给你烧纸?”
秋菊道:“什么烧纸!你才死了!你才五十几岁了!”
慕容皎道:“哈哈,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说你五十几岁嗑瓜子儿的时候笑了一下,被自己的口水给活活呛死了。但是我告诉你哦,你求我也没用!给你烧纸?想都不要想!”
秋菊怒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烧纸了!你你你……”
慕容皎笑着说道:“你一个五十几岁的老鬼,有这功夫无聊找茬,还不如好好找你的坟地。记住哦,坐山环水,风水好!”
说罢,慕容皎一把推开了她,抬步朝着门外走了出去,听得身后又传来了秋菊的咒骂之声。
“你你你,信不信,你今天就会被夫子打一顿你等着,一准儿会挨打!准挨打!”
慕容皎独自沿着宫道向外走去,约摸半炷香后,她来到了上书房。
踏入庭院中,正中央有一尊书卷造型的雕像,两侧的花圃里种了许多郁郁葱葱的翠竹,俨然一副书香派头。
看着身旁陆续有三两位皇子公主路过,她捏着步子跟在他们的身后,走进了上书房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