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二日 ...
-
慕容皎走进里屋后,立刻关上房门插上了门闩,她走到窗前,一把合上绿色窗幔,独自在窗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乌云被夜风吹散了去,半掩着有些发毛的月亮。先前掀起的那一通狂风,将偌大的庭院吹得一片狼藉,光秃秃的树枝东倒西歪,落叶飘落了一地,连花圃里的草根和泥土都给刨了起来,散得到处都是。放眼望去,满庭尽是凋敝之感。
慕容皎感觉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胸口似是处渗出一股冰冷的液体,胸腔冰凉空洞得发疼,此时只怕是喝一口水下去,都会叮叮咚咚作响。她双眼空洞,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突然,她感到心脏传来了一股剧痛,绞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眼眶一红,眼泪如洪水般涌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往下滴滑落,根本止不住。
正所谓,人前决绝,人后哭泣,倒也是公道得很。她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这么多年相知相惜相恋的感情,一夕即止,如何能不让人难过呢……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慕容皎用衣袖擦了把眼泪,面色也逐渐镇定了下来,她用手扶着额头双目紧紧盯着地面。说来自己和慕容皑性格都偏强势,都不是什么毫无原则和下限顺从之人。他俩想法一致时是合力作用,但出现分歧时,就可能各有主张,谁也拿谁没办法。
性格这个东西,其实是有两面性的,然而好些人贪婪,他人好的一面就认为是理所当然,不好的一面就是万般不该。故而话本子上好些男主角都是完美无缺无所不能的,只需给女主角设定个美艳不可方物,就会有一个甚至多个强大的男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毫无底线地服务于她。
在慕容皎看来,究其根本这不过是一种极其自私的幻想罢了。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但凡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有各自的想法和诉求,谁又该是为了谁而生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了些悔意,方才他都那样了自己还那般强硬决绝。那些年她的确也是没有对他讲过她的真实感受,总希望他能自己明白。可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哪怕知己,毕竟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未必能想得到的,就算是能想到,也未必能想到严重程度。
而且慕容皑又并非是冥顽不灵之人,他都说了会改的……他的矛盾和顾虑,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何就不肯等等他呢?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就是矛盾,与其说是矛盾不如说是恐惧。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果断之人,几乎不受礼教管束,也鲜少受旁人制约。然而,在这看上去强势的铜墙铁壁之下,有的却是一颗敏感不安还非常幼稚的心,她也有细腻的情感,殷切的期待,也有对他狂热的爱意。
当年在山谷之时,她之所以迫切想要得到他,除了是因为对他止不住的爱与冲动,还有就是她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不安。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山谷不是长久之计,人到底是群居的,怎么可能真的离群索居呢?他们早晚都会出去的。这,就是一个变数。
她其实并不自信,害怕出去过后他遇上其他什么人会觉得她不够好,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尽快把他们俩的关系定下来。可他又总是欲拒还迎,不论怎样都不肯主动,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先豁出去了。
方才她反应那般激烈,除了愤怒以外,还有就是害怕。他方才的妥协不过是一时受了刺激着急冲口而出罢了。待他冷静下来说服或是没说服他自己再来告知她结果?这让她感到排斥与恐慌。
人,最难打败的,终究还是自己。况且这些年上蹿下跳她也真的累了。就这样罢,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与其没完没了的纠结,不如就这样定了,心里落得个清净,一个人孤独终老好了,孤独也没什么可怕的,忍忍不就过了。
慕容皎在小窗前一坐便是一宿,直到五更天,她才爬到里屋的软榻上,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已是下午,慕容皎从榻上翻身坐起,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她抬手捏了捏眉心,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了床。
碧池拿来洗漱用水和用品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看到大长公主脸色不太好,担心问道:“大长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皎一边将脸埋在铜盆里胡乱洗了洗,一边低声说道:“我没事。”
我?听到这个字,碧池一怔,眨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杵在一旁不敢吭声。
洗漱完毕后,慕容皎走到那张巨大无比的餐桌前,望着桌子上精心准备的丰盛菜肴,她别过头长叹了一口气。她走到桌前坐下,缓缓举起银筷,夹了菜送到口中,只可惜食之无味,无心品尝。
用过午膳后,慕容皎来到书桌旁,取了一张纸条,写了两行字。她起身走到窗户旁,撩开绿色帷幔,瞧见碧潭正拿着扫帚在庭院中打扫,唤道:“碧潭,碧潭!”
碧潭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进了内殿,来到慕容皎身旁恭敬行礼道:“大长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慕容皎将纸条交到她的手中:“碧潭,你把这张字条飞鸽传信送到梁国太尉刘宏府上。”
“是,大长公主。”碧潭将纸条收入了衣袖中,应声而去。
看着那抹绿色的身影离去,慕容皎叹了口气,正事做完,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了。
她独自走到庭院中,迎着凉风,抬眼扫视着这偌大的绿色大长公主府,这里处处都是曾经山谷的影子。
想起那座小木屋,分明是两个手残,还偏偏你一句我一句《陋室铭》不亦乐乎;想起后山那片蓝紫色的薰衣草,他曾无数次背着她在花海里走过;想起小雪团,他当时也是想她开心才抓回来的,还给它的脚做了包扎,那小家伙贪吃爱玩,还总喜欢学老汉打呼噜……
想起那汪潭水,他俩曾在岸边抓螃蟹,在浅水里打闹,他还曾跳到水里捞了她三次;想起那些朱槿花,想起那株合欢树,他们俩曾在树下紧紧抱着彼此,淋漓尽致……
昔日场景涌上心头,慕容皎刹时心里一酸,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她抬手擦干了眼泪,回到内殿后,她从书架上取来一本《汉书》,坐在窗前安静地看了起来。
事实上,她一个字没看进去的。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书本上的文字,手还不停翻着纸张,脑子却是空空如也,一片茫然。
用过午膳后,她又取来了独孤剑,在庭院中练起了剑来,想着这样既可转移注意力,也可以忙些正事。
约摸两个时辰后,慕容皎收起了剑,看了看随侍在一旁的碧潭和碧池,她将独孤剑交到了碧池手中:“你替本宫把剑收好罢。”
“是,大长公主。” 碧池应声小跑去了内殿。
碧潭见慕容皎一整日脸色都不太好,问道:“宫里的梅花开了,大长公主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也好,就当是散散心罢。慕容皎点头道:“好,你随本宫一起去吧。”
碧潭恭敬道:“是,大长公主。”
一黑一绿两道身影走过交错的宫道,来到了御花园里。已至冬日,御花园里百花凋敝,唯有梅花生机勃勃,香气清幽淡雅,颜色艳而不妖,傲然挺立在寒风中。
在御花园里慢步了好一些会,慕容皎来到一棵梅花树下,静静看着枝头红硕的花朵,这花儿开得倒是如此娇艳,而自己的心却是如此凋敝。
身后传来了一阵宫女的小声嘀咕:
“小莲,过几日冬梅宴就到了,我这心里,好紧张呀!”
“小蕊,你紧张什么呀?我都去过两次了,这冬梅宴不就那么回事嘛,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哎呀,小莲,你怎么那么佛系呀?你就不希望找个如意郎君吗?”
“小蕊呀,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想那么多干嘛?想也没有用呀!”
慕容皎一顿:怎的又是那什么冬梅宴?也对,每年冬日梅花盛开的时候,宫里是要举办冬梅宴的,说是大家一起赏梅花,实际上就相当于宫里的相亲大会。
说起来,相亲这种事从来都在她的三界之外,不过听别人提到的次数多了,她心里难免也有些好奇。要不今年自己也去相一次?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人好玩的事情!不过,慕容皑肯定会气死的……欸?怎么想到他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打住!打住!
慕容皎正在站在梅花树下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听见那两名宫女又道:“小莲,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呀?”
“我呀,我喜欢那种身材高大,八块腹肌,孔武有力,英武不凡的!小蕊,你呢?你呢?”
“小莲,我也喜欢那种!摸起来就像搓衣板似的,特别有安全感!哈哈哈哈!”
慕容皎用手托着下巴:原来她们喜欢这种肌肉发达的呀!话说,慕容皑这人虽然没有赘肉,可是也没多少腹肌呀!而且他个子虽说也算高,但也不是特别高,比司徒空矮一截,比萧穆矮一截,比萧错矮一截,还真是应了他的名字“慕容矮”,身高不够只能智力来凑……这样看,我是不是亏了?欸,怎么又想到他了?打住!打住!
小莲道:“小蕊,那你喜欢什么性格的男人呀?”
小蕊道:“我这个人呢,性格强势,我就喜欢那种脾气好的,说话甜的,好听的,会哄人的。小莲,你呢?你呢?”
小莲道:“这点我就与你不同了,我喜欢那种,就是那种,小狼狗,嗷呜嗷呜的那种……”
小蕊道:“其实我觉得那种小奶狗也不错,又热情,又粘人,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叫得人心都化了!简直呀,要了姐姐的命,哈哈哈哈!”
小莲道:“对对对!我懂的!我懂的!”
慕容皎心里又暗暗琢磨了起来:哦,她们喜欢甜言蜜语会哄人的,还有小狼狗,小奶狗……那,慕容皑这破性格算什么?他这个人长得倒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还挺有欺骗性的,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不仅拧巴得要命,嘴巴还挺毒,凶起来那不是一般的凶,只是很多时候我跟他吵不起来而已!至于小狼狗和小奶狗?他就更算不上了!
如此看来,慕容皑虽说智力不错,长得不错,当然身体也相当不错,但他这种没多少肌肉的清瘦身材,再配上个没完没了拧巴的破性格,武力也不够,在妹子们那里应该不太受欢迎才对。难道,就我一个人喜欢这死男人?啊,我怎么又想到他了?打住!打住!
“大长公主,这天儿有些冷了,在外面站久了怕是会受凉,要先回府去么?”
听得一旁的碧潭开了口,慕容皎这才恍过了神来:“好,我们回去吧。”
一主一仆沿着来路,回到了那座一碧千里的大长公主府。
这一日的时间仿佛特别漫长,终于熬到了晚上,慕容皎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窜出往日的场景,让她感到崩溃。
直到五更天,她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了,才倒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