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60、回程

　　第二日上午，颍州城大街石板路上寒霜铺地，恰似蝉翼覆，眼看就要步入冬季了，天气已然开始转了凉，天空中朝阳如金洒，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些许暖意。

　　慕容皎起身盥洗了一番后，将脑后如墨的长发扎成一条长辫，用黑色绸带绑好，又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修身衣衫。她收拾好包袱，走到了内堂，桌上早已摆好了膳食，糯米粥，烧卖，蒸饺，酱豆子，还有一碟红艳艳的辣椒油。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慕容皎正坐在桌旁用膳，听得这熟悉的声响从门外传了进来。她抬头一看，宋蓉蓉正摇着她那满头的大金簪子走了进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宋蓉蓉来到桌旁坐下，将信件交到了慕容皎的手中：“大长公主，这是一个时辰前王朔派人送过来的。”

　　慕容皎道：“嗯。”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到：微臣同萧穆已经启程上路了。

　　慕容皎将信件叠好收入衣袖中，又转头对宋蓉蓉笑了笑：“小蓉蓉，吃饭完我就要走了。”

　　闻言，宋蓉蓉皱起了两道不浓不淡蛾眉，冲她撇了撇嘴：“大长公主，你才刚来没几天，就要走啦？”

　　慕容皎一边喝着粥，一边对她温声解释道：“嗯，我须得赶在萧穆和王朔抵达汉州之前赶回去。”

　　宋蓉蓉不满道：“大长公主，你明日再走，也能赶得上呀！你就在颍州多玩儿一天嘛！我还想再跟你喝喝酒呢！”

　　慕容皎无奈道：“小蓉蓉，我这次来颍州不是有正事嘛，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等此事完结，我再来颍州看你们。”

　　宋蓉蓉咂了咂嘴：“啧啧啧，大长公主，你这是想你家里的那位‘可爱’哥哥了吧！记得那会子在宫里，你还说我急不是？瞧瞧，瞧瞧，你现在不也是急得一天都待不住不了？”

　　慕容皎咧嘴一笑：“贵妃娘娘，有些事情，你就不要拆穿了嘛！”

　　宋蓉蓉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你讨厌！你才是贵妃娘娘！”

　　慕容皎笑道：“好了。小蓉蓉，走吧，我们出去找另一位贵妃娘娘！”

　　宋蓉蓉嗔道：“公主殿下，你好讨厌啊!”

　　慕容皎道：“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宋蓉蓉道：“大长公主，你怎么也那么俗啊！”

　　慕容皎道：“小蓉蓉，我怎么就不可以俗啊？”

　　宋蓉蓉道：“可以！可以！大长公主，我们出去吧。”

　　“嗯，我去拿东西。”说完，慕容皎起身将独孤剑佩在腰间，挎上了包袱，戴上白色斗笠，由着宋蓉蓉拉着她的衣袖朝着画斋大厅走了过去。

　　苏钗玉正坐在画斋前台算账，看到慕容皎和宋蓉蓉从内堂走了过来，她连忙站起了身：“大长公主。”

　　慕容皎温声道：“小蓉蓉，苏姐姐，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谢过二位了。”

　　苏钗玉淡淡一笑：“这是我们应该的，大长公主何须如此客气。”

　　慕容皎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宋蓉蓉的眼眶变通红了，又是一副要哭的模样，她一边抹着眼角几欲坠落的泪珠儿，一边撇着嘴望向慕容皎：“呜呜……呜呜……大长公主，又要分别了……呜呜……”

　　苏钗玉侧过身温柔地看了看她，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声说道：“好了，蓉蓉乖，蓉蓉乖嘛，别哭鼻子嘛。”

　　啊，这该死的爱情！虽说这狗粮来得意料之中，慕容皎还是不免感到有些酸涩，说起来这些时日自己真的吃了好多狗粮啊！

　　宋蓉蓉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下，她赶紧伸手抹了抹脸，引得头上金簪再次“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慕容皎轻轻拍了拍宋蓉蓉的肩膀，皱着两弯柳叶眉，学着她的样子，有些难为情道：“小蓉蓉，我也很难过，呜呜……呜呜……呜呜……”

　　闻声，宋蓉蓉脸上顿时阴霾尽散，她满脸诧异地看着慕容皎，像是在打量个什么稀罕物件儿。突然，她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震得头上的金簪又滑落了七八根掉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大长公主，你别装了！哈哈哈，你这也太假了，你要笑死我了！”

　　慕容皎咧嘴一笑，露出四颗尖尖的小虎牙：“哈哈哈哈，谁叫你先前要说我狠心的！”

　　苏钗玉弯身捡起地上的大金簪子，又拉了拉宋蓉蓉的小爪子，一脸宠溺：“你呀，我可真是拿你没办法。 ”

　　慕容皎强忍着心下的酸涩之感，对二人道：“小蓉蓉，苏姐姐，我这就先告辞了。”

　　宋蓉蓉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嗯！下次你来颍州的时候，要记得提前告诉我哦！还有，要带上你那个‘可爱’的哥哥，一起来哦！”

　　“嗯！苏姐姐，小蓉蓉，你们多保重！”

　　说完，慕容皎走到苏氏画斋门口，解开柱子上系着的了马拴绳，牵着马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蓝色身影，苏钗玉一脸不解：“可爱的哥哥？蓉蓉，你方才说的可是陛下？”

　　宋蓉蓉重重点头，两道蛾眉欢呼雀跃在小圆脸上，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钗玉姐姐，我和你说哦，他们两个不是亲兄妹的！”

　　苏钗玉道：“真的假的？”

　　宋蓉蓉道：“当然是真的！难不成，还是煮的呀！”

　　苏钗玉道：“竟然是这样。”

　　宋蓉蓉道：“而且我和你说，大长公主还说陛下他特别可爱！”

　　苏钗玉道：“是吗？”

　　宋蓉蓉道：“是呀！是呀！陛下他哪里可爱了呀！有时候他还好凶的！高政和宋希成那两个混账玩意儿，不就是被他先命人给咔嚓了，再推出去斩首示众的！”

　　苏钗玉道：“这倒也是……”

　　慕容皎牵着马儿顺利出了颍州城，她一个翻身跳上了马背，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往回赶了去。

　　正如宋蓉蓉所说，若只是为了赶时间的话，她不必如此着急赶路的，又如宋蓉蓉所说，她的确是想慕容皑了。离宫前和他说好了回去谈谈的，也不知结果会是如何。不过，该面对的还是要去面对的，逃避或是自欺欺人并不能解决问题。

　　回城的路上，慕容皎还是如来时一般，轻餐简宿，昼夜兼程地赶着路。四日后的傍晚，她就到达了离汉州城仅有七八十里路的仙兰镇。

　　慕容皎牵着红鬃马走在仙兰镇狭窄的街道上。这里可比不得那梁国的隆安镇，这座小镇位置较为偏僻，不过是日落黄昏时分，街道上就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两道的店铺大多也都关上了门，四下很是安静。

　　“王兄，明年四月你要去荆州参加那洛门会么？”

　　“去呀！去呀！到时候我一定要大展身手！也好给我那镖局攒攒名气！”

　　“王兄可真是机智呀！刚巧小弟我也想去长长见识，到时候咱俩结伴而行去荆州怎么样？”

　　“好呀！白兄，到时候咱一起！一起！”

　　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慕容皎回过头一看，是两名身着长衫的男子正在交谈，他们也在议论这荆州洛门会之事。从颍州回汉州这一路，到处都贴满了洛门会的布告，看起来声势颇大，江湖中人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慕容皎是觉得，这洛门会听上去的确是有些意思。冶炼精铁之术，用途甚广，对于寻常百姓或许没什么用，可涉及军政要务，作用可就大了。对这《洛氏冶录》有心之人，怕是会不少。看来，来年必须得去凑凑热闹了。

　　她牵着马儿继续朝前走去，行至一处小巷子里，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梅花香。

　　不知不觉，她出冷宫也有几个月了，转眼冬日就来了。这些时日来回奔波，从隆安客栈到苏氏画斋到献王府再到如今的仙兰小镇，出来走一遭人间烟火，她虽感觉身体疲劳，可精神意志上倒是振奋了不少。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灰蓝色的院墙上方，几株梅花枝探出了头，枝头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在傍晚昏暗光线的映衬之下，显得颇有几分格调。她一边继续朝前走着，一边抿嘴一笑：

　　几经辗转踏千里，人间风光问几许。

　　纵有千般百般愁，一朝烟火散飞絮。

　　长河无梁遐路漫，心有椒兰自珠玉。

　　可叹不曾白发生，不负韶华空迤逦。

　　约摸半刻钟后，慕容皎来到了前方一座大门半掩的平层小木屋前。这是镇上仅有的一家客栈，叫作‘福安小居’。

　　店小二正蹲在门口走神，看到门口来人，他立即起身对大厅喊道：“老板！来客人咯！”

　　慕容皎摸了摸马儿的头，对店小二道：“有劳你将马儿牵去后院喂草。”

　　“好嘞！好嘞！”店小二接过缰绳，像只小猴子似的连跑带跳朝着后院跑了过去。

　　慕容皎来到前台订了一间上房，又吩咐老板准备一桌好菜，随后她便在角落随便找了张桌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大厅中间的桌子上坐着两名女子，她们身前的桌子上摆着几只吃干净的餐盘，看样子二人正在饭后闲聊。

　　只见其中一名紫女子从包袱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薄本，对另一名黄衣女子抱怨道：“小月，这还是花瓣书舍前十的话本呢！现在这些话本子，怎么越来越难看了啊？”

　　黄衣女子立即点了点头：“是啊！是啊！翻来覆去就男女之间那点破事，不是争宠，就是误会，要不就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看到开头，我都猜到结尾了！好没意思啊！”

　　紫衣女子道：“就是！就是！小花，虽说自古套路得人心，但这套路，也不能太老套了不是？这些个老梗，都快烂大街了！”

　　黄衣女子道：“还有，这些话本里面的女人，怎么不是傻白甜，就是傻白甜？这也太离谱了！我周围厉害的女人可多了去了，没见过那么废柴的！”

　　紫衣女子道：“不止如此！这些男主角都差不多！不是霸气侧漏龙傲天，就是高冷禁欲木头人！还是连话都讲不利索的那种！”

　　黄衣女子道：“对对对！他们全都一个样！而且这些男主角一开始各种不爱，各种嫌弃，各种折磨人家女主角，后面不知咋的，突然就爱得死去活来了，还追妻火葬场！”

　　紫衣女子道：“哼，追其火葬场的都是渣男！”

　　黄衣女子道：“就是就是！小兰，我和你说，我都是跳着看的，一目十行，打发时间！哈哈哈哈！”

　　紫衣女子笑道：“巧了！我也是！我也是！哈哈哈哈！”

　　黄衣女子道：“哎，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换换口味，来点新式的话本子。”

　　紫衣女子道：“我啊，都不抱期望咯！”

　　店小二陆陆续续地为慕容皎端来了五六盘热腾腾的菜品和茶水，慕容皎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听着这两位女子交谈，看样子她们也对这汉州城的话本子很是不满。

　　不过说起话本子，慕容皎又想起了碧池那只小白兔，她不是一直在写东西么？

　　碧池写的好像也是言情题材，只可惜这姑娘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一直不肯透露剧情，也不知道她到底写了些什么，会不会很有意思。算着时间，碧池写了应该也有几个月了吧，估摸着快好了，回宫后定要好好问问她。

　　用过晚膳后，慕容皎提了独孤剑背上包袱，来到大厅后方的房间里。她在屋里随意地洗了个热水澡，便在翻身倒在榻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