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54、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萧错躺在榻上合上了双目，低声说道：“其实，不必问我也知道，是绥皇派你来找我的，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和你们谈这些个什么权力之争。”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果然聪慧过人，难怪二十年前小小年纪就能与太傅苏参切磋相交。既然殿下现在没有心情，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好了。”

　　听到“苏参”二字，萧错顿时睁开了双眼：“你怎会知这段往事？”

　　慕容皎道：“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萧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二十年前我赠给苏老先生的画卷题词？”

　　慕容皎揭开面巾，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玉牌：“献王殿下，我乃绥国大长公主，慕容皎。”

　　“绥国大长公主？怎么可能……”萧错眼里闪过了一抹难以置信，他接过玉牌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又道：“想不到竟是绥国大长公主殿下亲自来访。不过，公主殿下若有什么要事，尽可去找国丈大人，不必来寻我的。”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这是为何？”

　　萧错转过身面对墙壁：“先前贵国王尚书来过府上，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绥皇陛下和公主殿下不必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我是不会与萧穆相争的。”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如此坚决，我自是不会再劝说于你。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萧错略微一顿，语气低沉了下来：“如果我为你解惑，你是否可以先行离开，我现在心里真的，很难过，只想一个人好好待着……”

　　慕容皎道：“可以。”

　　萧错道：“公主殿下，请讲。”

　　慕容皎道：“九年前献王殿下意气风发，虽然醉心书画，但并非无心政事，也是个有理想抱负之人，可为何后来会那般避世？世人只道是，献王殿下是因为白清清受了情伤，才闭门不出的，我却不以为然，我想其中或许还有些其他缘由。”

　　萧错低声说道：“既然公主殿下有此一问，我为公主殿下解惑也无妨。若说是因为白清清，是，也不是。”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请讲。”

　　萧错长叹一口气：“我的人生，就像是一个笑话。”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为何这样说？”

　　萧错道：“世人都道我出身高贵，天之骄子。曾经我也这样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运之人。父皇母后疼我，外祖宠我，舞文弄墨年少成名，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后来我遇到了白清清，她什么都不懂，就像一张白纸。那时候，年少如我，觉得她是世上最纯洁的女子，便心生了怜惜之情。”

　　慕容皎道：“这样听起来，的确是完美无缺，令人羡慕的人生。”

　　萧错道：“渐渐地，我发现白清清也并不是那么单纯，可我会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直到我十九岁的生辰，她引诱……那夜，我什么都看到了。”

　　慕容皎安静坐在一旁，继续听他讲话。

　　萧错神色黯然道：“事实上，那一晚伤我的不止是白清清，还有我的父皇。他坐在高高的座椅之上，搂着白清清，全然不在意我的感受。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过往他对我的疼爱，不过是为了安抚司徒家族，都只是幻像罢了。”

　　慕容皎道：“帝王之家，向来薄情，自古皆是如此。”

　　萧错道：“不止是我的父皇，还有我的母亲和外祖，也就是皇后和国丈大人。自第二日起，他们就不停派人来传唤我，逼得我答应娶太尉刘宏之女。他们终究是无一人真正在意我，他们在乎的，只是我能为他们带来的地位和利益。我才发现，我以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象罢了。”

　　萧错伸出满是伤痕的手，举至眼前看了看，神色很是无奈：“我躲了起来，避开那些阴暗与丑恶。可母后和外祖从未放弃过对权力的追逐，他们美其名曰为我好，实则不停在逼迫我，这就是所谓的出身高贵，万人瞩目，风光无限了。”

　　慕容皎道：“请恕我直言，这些年献王殿下宁可沉浸在过去的幻象之中，也不愿意面对现实么？”

　　萧错自嘲地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说。我这样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废人，终日能想些什么呢？况且过去迷恋白清清的我，才是最完美的我。”

　　若放在以前，慕容皎可能会忍不住挖苦他两句，可自今夜和白清清一番谈话后，她便没了这种想法：“不过听闻献王殿下这些年，还是出过一次门的。”

　　萧错道：“是为我的同母胞妹。想必大长公主也听说过，我大梁凌月公主，萧凌。”

　　慕容皎点头道：“听说过，梁国第一美人。”

　　萧错道：“凌月她生性活泼，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四年前，父皇明知慕容皖如此不堪，还要将凌月嫁过去联姻。事实上，当时我去找过外祖，可他不愿意帮忙，我无能为力……也就是那日，我回府心情恶劣，这才出言伤了怡红……”

　　慕容皎道：“原来如此。我听人说，后来凌月公主是逃婚跑的。”

　　萧错道：“嗯，凌月跟着一名戎族客商逃走了，其实这样也好。她和我一样，都不过是权势的牺牲品罢了。”

　　慕容皎道：“所以，献王殿下是不愿意被人利用？”

　　萧错道：“是。而且你不觉得萧穆比我更适合继任皇位么？”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为何这样说？”

　　萧错道：“萧穆曾征战沙场十年，有勇有谋，却因为是宫婢所出，一直被父皇和群臣打压。比起他，我有什么好的？我对这些个虚幻的权势本也不感兴趣，不过就是占了个嫡出的位份罢了。”

　　慕容皎道：“原来如此。不过，献王殿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

　　萧错叹了口气：“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公主殿下，绥皇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真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以后也莫要再来找我了，我只想一个人好好清净。”

　　慕容皎淡淡一笑：“不过，不知献王殿下有没有想过，倘若这萧穆并非是明君之选呢？”

　　萧错回过了头：“公主殿下，此话怎讲？”

　　慕容皎走至榻前，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交到了萧错手中：“这是此前在我大绥前任丞相高远府中查获的信件。献王殿下应当不难分辨，这纸张和火漆，乃是出自梁国皇室。信中许以重利，向高远私购军火。”

　　萧错接过书信：“公主殿下是说，这是萧穆私通高远的信件？”

　　“正是，”慕容皎点头道：“献王殿下精通书法，文章笔迹皆有过目不忘之能，想必梁国皇室诸位的字迹都了如指掌。倘若萧穆是那光明正大之人，又何须从他国走私军火？萧穆此人，野心勃勃。倘若他登上皇位，恐绥梁两国将不得安宁。”

　　见萧错皱起了眉头，慕容皎又道：“现下北方戎族势力膨胀，方才献王殿下提到凌月公主，不知殿下有没有想过凌月公主逃婚，戎族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当年我大绥，慕容皖身边也有一个戎族细作，正是前禁军督统谢禹。三年多以前，两国开战，燕绥两国都出现了戎族的身影，殿下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停顿半晌，萧穆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公主殿下，我现在还有些不太清醒，此事，容我日后再想罢。”

　　慕容皎道：“这封书信献王殿下且收着，殿下也可查证一二，如何决定取决于殿下之本意。”

　　萧错道：“好。”

　　慕容皎道：“对了。方才殿下不是问我如何得知你送给苏太傅的题词么？是苏太傅的后人交给我的，她此时就在颍州苏氏画斋。”

　　萧错道：“多谢了。”

　　慕容皎走到了门口，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下了，天色已然放晴，她转身离开了献王府。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慕容皎回到了苏氏画斋，一番洗漱之后，她合着双目躺在了床榻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着昨夜在献王府的见闻。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响，宋蓉蓉摇着她那满头的大金簪子走进了客房，她的手里还拿着两个纸卷。

　　“大长公主，方才钗玉姐姐说大绥的信鸽来信了，让我赶紧给你把信送过来。”

　　慕容皎从她手中接过纸卷：“有劳小蓉蓉啦。”

　　宋蓉蓉道：“大长公主你先看着，我出去忙活去了，还有好多账目没有记，真是让我头痛欲裂呀！”

　　慕容皎道：“嗯，你先去忙吧。”

　　宋蓉蓉走后，慕容皎展开慕容皑传来的两张纸条看了看，一张写的是正事，另一张则是一份颍州美食清单。

　　慕容皎让小厮在画斋门口挂上十九支毛笔，之后她又提笔写下一封短信，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献王府的情况，飞鸽传书送往了大绥皇宫。

　　很快，那一身绛红色老式官袍的王朔就来到了苏氏画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挺直腰板，恭敬行礼道：“微臣参见大长公主。”

　　慕容皎道：“王朔，方才我收到了皇兄的传信。”

　　王朔道：“大长公主，陛下可是说了什么？”

　　慕容皎道：“他已经挑选大绥宗室楚王之女郡主慕容珞，加封为了珞樱公主。”

　　王朔道：“陛下另外册封了公主？”

　　慕容皎道：“是！王朔，你不必再等下去了，今日你便直接去找国丈司徒季，把这个消息告知于他，再向他狮子大开口要五座城池，一定要让他气得把你轰出去才行。”

　　王朔认真琢磨了一番：“大长公主的意思是，让我告知司徒季，陛下已无意医治您，另外挑了珞樱公主代嫁联姻，但要求以五座城池为聘？”

　　慕容皎轻哼一声，眸底划过了一抹锐色：“正是！这事必须闹得沸沸扬扬，得让萧穆那厮知道才好！”

　　王朔顿了顿：“大长公主的意思是……”

　　慕容皎道：“萧穆生性多疑，此前司徒空向他禀报在大绥皇宫的见闻，皇兄刻意表现对我的在意，加之皇兄借论茶向司徒空索要赣州之地，萧穆必然不信什么兄妹情深的传闻，他只道是皇兄想以我为饵，趁火打劫捞一笔。如今再来这么一出，你猜会怎么着？”

　　王朔道：“现在让他得知陛下愿意放弃大长公主的性命，用宗室公主代嫁，还提高了叫价。由此，萧穆会对陛下是想借着梁国内部皇位之争趁火打劫捞好处的判断更加深信不疑？”

　　慕容皎道：“正是！萧穆此人利字当头精于算计，但凡事两面性，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也会是他的缺点！”

　　王朔道：“大长公主所言甚是。”

　　慕容皎道：“这么久了萧穆都没有动作，想必是在等着你去找他求药，与我们谈条件，这样他可占尽上风。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一切真的都如他所料，他反倒可能生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王尚书。”

　　王朔再次挺直了腰板，恭敬行礼道：“大长公主，微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