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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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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献王府寝殿前,慕容皎低头一看,这献王萧错还蹲坐在原地,他用双手捂住脸,默不作声。深秋夜里的凉风吹乱了他黑色的长发,他那身白色锦袍上也沾满了污渍,看上去有些狼狈。
慕容皎道:“怡红,是真的走了。”
闻言,萧错猛然抬起了头,却没有心情去问这眼前之人是谁:“你方才说什么?”
慕容皎道:“怡红是真的走了,我没有骗你。”
萧穆立即酿跄着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怡红的偏院小屋跑了过去。
慕容皎紧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了王府的偏院小屋附近。
只见萧错正神色慌张地站在小屋门口,用双手忙乱地扣着房门:“怡红!怡红!”
可屋内没有任何响应,萧错的表情越发慌乱不安,最后他竟直接撞门而入了,窗前雾蒙蒙的月光打在地面上,屋里果然是空无一人。
萧错闯入小屋后,立即取了桌上的火折子,点亮蜡烛,屋内瞬间亮堂了起来。这座简陋的小屋,看了着实是让人觉得心酸,一架乌木七弦琴正静静摆放在桌上,琴下面还压着一个小薄本和一封长信。
萧错立即拿起长信读了起来,望着这娟秀的字迹,他的脸上闪过失落,难过,悔恨和痛苦。
当萧错看到落款日期时,他近乎是绝望了,这是两天前怡红写下的告别信。他往后退了几步,哀伤的眼神扫过了那架乌木七弦琴,他将长信折好,合着小薄本一起收入了胸口衣兜内,紧紧抱着琴跑出了小屋。
慕容皎跟在他的身后,来到王府另一侧的管家厢房外,只见萧错拼命地拍着房门:“李管家!李管家!”
管家打着哈欠开了房门,一见来人是献王,而且还是满脸泪水的献王,他刹时一脸错愕,连忙行了个礼:“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错抹了一把眼泪,焦急吩咐道:“李管家,你速速召集府里所有人,出去找怡红!”
李管家有些懵然,还有醒过神来:“殿下可是说怡红姑娘?”
萧错再也没有耐心了,厉声道:“快叫人出城去找!她出城两日了!”
闻言,李管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是!是!殿下!我马上去!马上去!”
李管家跑去传唤了十来名下人,王府全员出动,一群人骑着马匆匆忙忙出了王府,朝颍州城外跑了出去。萧错自己也挑了一匹快马,抱着乌木七弦琴出去找人了。
慕容皎静静地站在小屋门口,不知何时,屋外刮起了大风,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黑云密布,眼看这天儿就要下暴雨了。
在下雨前赶回“苏氏画斋”怕是不行了,身上还放着重要物件,淋湿了可就不好了。慕容皎回到小屋中,在桌旁坐了下来,静静听着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约摸半个时辰后,微亮的天空中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慕容皎慢步走到门口,伸出双手,感受着秋雨的温度。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慕容皎急忙起身出了小屋,藏身在了后檐下。
只见李管家提着油灯,身旁一名小厮正背着萧错,三个人一路往着小屋跑来。萧错一身污泥,那身白色的锦袍早已染作了灰褐色,看样子他应该是雨中纵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萧错手里还死死抱着乌木七弦琴,嘴里叨叨着:“带我去怡红屋里,去怡红屋里……”
小厮背着萧错进了小屋,李管家扶起萧错,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了怡红的榻上。
萧错强忍着疼痛,吩咐道:“你们别管我,快出去找怡红!”
看到李管家和小厮依旧杵在原地没有动作,似乎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萧错又道:“我没事!你们不要管我!快去!快去!”
李管家和小厮这才转身出去,小屋中只剩下了萧错,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抱着怡红的乌木七弦琴。
片刻,萧错单手支撑着床板,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神色十分痛苦,不得不扶着床沿缓口气,接着他又伸手去攀柜门,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小桌前。
萧错小心翼翼地将乌木七弦琴放在了桌子上,又用双手扶着墙壁,摸索着来到木门前。他扶着门框站立,神色哀伤地望向门外。
屋外簌簌下着大雨,滴答滴答打在了旁边的植被上,也打在了萧错的脸上。他的面庞一片湿润,早已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突然,萧错低下了头,直直盯着门外一处空地,他眼底刹时闪过了一抹浓烈痛楚。
那是,碎碗的冢!大雨一点一点冲散泥土,冲垮了那座小小的碗冢,碎碗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萧错松开了手,想要走到屋外去,可他双腿摔伤站立不稳,一不小心他又跌倒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擦到了地面,磨出了一片鲜血,又立即被雨水冲了去。
大雨里,萧错浑身污泥,再次酿跄着站起了身,艰难地朝着碗冢走去。这碎碗在暴雨的冲刷之下,早已裂成了若干碎片,刺痛了萧错的眼睛。
萧错蹲坐在地上,捡起了粥碗的碎片,不管不顾地拼凑了起来。残片划破了他的指腹,渗出鲜血,看着都令人生疼,可他却是丝毫不觉。
可到底是,怎样拼,都拼不起来了。
萧错捧着碎片,雨滴拍打在他的脸上,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流下,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看屋内的那架乌木琴,又用受伤的双手支撑着,想要再次起身,可腿部实在是无力,他根本站不起来了。可他并没有放弃,还在反复挣扎着。
慕容皎有些看不下去了,默默从屋后走了出来,进屋端起了那把乌木七弦琴,走到了萧错身旁,将琴交到了他的手中。
萧错抬头看了一眼慕容皎,还是没有去问她是谁,只是对她小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慕容皎转身回了小屋中,静静地看着那抱着琴坐在碗冢前的萧错。
只见萧错盘起了腿,平放好七弦乌木琴,他满眼深情地注视着这架琴,接着又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琴弦。
滂沱大雨里,萧错双手平抚在乌木琴上,合上了双目。旋即,一缕缕清脆空灵的琴声响起,悠悠扬扬,如水如铃又如兰。
这旋律正是怡红所作的《心玲》。
萧错竟一个音符不差,全部弹了出来。只不过,萧错的琴音中,多了一抹浓烈的痛楚,悲伤与绝望。
渐渐地,他手上的伤口渗出了鲜血,染红了根根银弦,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了去。他反复拨动着琴弦,不曾间断,雨水合着血水,直至曲终。
萧错将脸贴在了琴弦之上,神色痛苦,嘴里小声唤着:“怡红……”
慕容皎走上前去,扶起了萧错,将他搀至屋内躺下。
萧错躺在榻上,满脸泪水,双手还紧抱着那乌木七弦琴,他自言自语道:“你的琴曲,我听了九年,我又如何能不动情呢?”
慕容皎不解道:“献王殿下,你既然爱她,又为何要那样对她呢?”
萧错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合上了双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天色已渐渐大亮了,慕容皎走到门口靠着门框而立,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若不是萧错又开了口,慕容皎几乎都以为他睡着了。
“也许是九年前,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她。世人还道是,那夜我喝得烂醉如泥,误入青楼胡乱拉了一个回来。”
慕容皎道:“不是么?”
萧错摇了摇头:“那夜我的确是喝了很多酒,几乎是不识方位,在颍州城的大街上胡乱游荡。忽然,我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空灵悦耳的琴音,神使鬼差地走了进去,眼前灯红酒绿,我才大概明白我是进了青楼。可那琴音还未断绝,我追着琴声上了楼,推门一看,是个红衣姑娘。她,很可爱,酒,立刻醒了一半……”
慕容皎道:“原来如此。”
萧错道:“我依稀记得她看到我似乎很是吃惊。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是她叫‘怡红’……我也不知我是喝多了,还是没喝多,我模模糊糊记得,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她说她愿意。就这样,我带着她回了王府,临走前,她还不忘抱走她的乌木七弦琴,真的好可爱……”
慕容皎道:“献王殿下,第二日你酒醒了,对她很是嫌弃,所以想要赶走她?”
萧错单手捂着脸,低声说道:“当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思绪很混乱,我根本理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欢她,所以我醒来时,只当自己是酒后乱性,毕竟我从未做过这样出阁的事情,也很难接受自己做了这样出阁的事情。”
慕容皎道:“后来,你又为何留下她了呢?”
萧错道:“是怡红她不愿意走,说她愿意留在王府做下人,她不想再回青楼……可我,既不愿意别人那样对她,又接受不了她,甚至都不敢看她。后来,我越是喜欢她,便越不知要如何面对她。”
慕容皎道:“原来,这就是你对她态度冷漠的原因。”
萧错的泪水翻涌而出,转眼他已是泪流满面,断断续续道:“可谁曾想三年前那次,我情绪不好,可我那样说她……我,到底是和那些个腌臜之人也没什么分别。如今她走了,我真的好难过……纯洁,并非是一张白纸,而是,本心……一直以来,我真的不该如此过不去的……”
慕容皎看了看萧错那满脸的悔恨,叹了口气:“一张白纸或许只是无知罢了,却往往被很多人当作是纯净无暇。这,是一种错觉。”
萧错难过道:“其实就像怡红说的那样,浮生若梦,幻念扰人。当年我爱上了白清清的影子,怡红也一样,爱上的也只是我的影子。我爱上了怡红,却没有给她真正爱上我的机会。”
慕容皎道:“所以殿下拼命去找怡红,是想让她原谅你么?”
“是,也不是!”萧错睁开了双眼,他的眸中顿时有了神采:“我想找到她。除了道歉,还有,我希望她能够重新认识我,一个完整的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但,我会一直找下去的!”
慕容皎在门前站了半晌,才转过身走到桌旁坐下:“献王殿下,你不想问问我是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