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52、洁白

　　是夜，慕容皎还是作前两日的装束打扮，穿上夜行衣，用黑色面巾蒙住了脸，再次来到了献王府附近。

　　黑蓝色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银白的月亮，清冷的月光下，一名穿着洁白无暇纱裙的女子早已候在黑色的大门外。

　　慕容皎心下暗想：这天儿已是深秋时节了，她竟然还穿着薄薄的纱裙，美丽冻人，还当真是费了点心思的。

　　慕容皎走近仔细瞧了瞧，这白衣女子容貌竟和萧错的画像中人别无二致，她不得不感叹：萧错的作画功力果然是名不虚传。

　　白清清抬眼打量了一番这穿着夜行的女人，满脸疑惑之色：“你究竟是何人？”

　　慕容皎笑了笑：“自然是，来帮你的人！”

　　说完，不等白清清再度出声，慕容皎一把提了她的后领，快速转身跃入献王府院墙，朝着寝殿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路上，白清清一脸不解地看着这身旁之人，几次出言相问，可慕容皎却全然不去理会她。

　　穿过桧木长廊，二人很快便来到了萧错的寝殿门口，慕容皎看了看两扇紧闭的房门，一把松开了白清清，她独自上前几步，对着房门大喊了一声：“怡红走了！”

　　“砰！”——

　　不过片刻，寝殿房门立即大开，那屋中之人果然破门而出了。

　　萧错神色慌乱，快步走到门外到处张望，可当他看到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时，他立即顿下了脚步，杵在原地直直怔住了。

　　看到二人就这样，僵持着，对视着，久久没有开口说话，慕容皎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停顿半晌，白清清终于还是软着嗓子开了口：“萧郎！”

　　萧错眼底刹时闪过了一抹复杂神色，正打算转身回屋去。

　　就在此时，白清清快步走上了前去，扑到了他的胸口上，虚弱着咳嗽了两声，娇声道：“萧郎，这些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你……”

　　萧错下意识般将她推开了：“你走吧。”

　　“萧郎，萧郎……”白清清又娇着嗓子连唤了两声，可萧错依旧是杵在原地全然不予理会。

　　白清清再次伸手搂住了他，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可这一举动却引起了萧错的反感，他用力推开了她：“你不是她！你走吧！”

　　闻言，白清清一时间竟然有些愣住了，她实在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稍作调整后，她又是满脸柔情，望向萧错柔声道：“萧郎，你看看我，我是清清呀。”

　　见萧错别过头不肯去看她，白清清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无辜，她几乎是呜咽道：“萧郎，你怎么会不认得我呢？十年前，是你在湖边救了我。”

　　萧错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白清清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继续委屈道：“萧郎，当年是你教我吟诗，教我作画，我们一起春日泛舟，夏日赏荷。萧郎，这些，你都忘了吗？”

　　听到她提起多年前的往事，萧错伸手摸了把脸，终于还是开了口，也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白清清说话：“我的清清纯洁如白纸一般，我连碰她一下，都是不舍得的。你，不是她！你走吧！”

　　“萧郎，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么？”白清清拽住了他的衣袖，一边抹着泪珠儿，一边抽泣道：“当年你母后不同意我们的婚事，陛下他……他的旨意，你我都无法违抗……”

　　萧错立即出声打断了她：“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即便萧错这般反应，白清清还是不放弃，她攥紧了他的衣袖，哭得一个梨花带雨，软着嗓子道：“萧郎，时至今日，你还穿着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衫，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就原谅我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见萧错依旧沉默不语，白清清又拉了拉自己的裙摆道：“这身白纱裙也是你送我的，你说最是衬我，我一直保留至今。”

　　就这样，白清清一直不肯罢休地拉着萧错追忆往昔，萧错则是像受了刺激一般，脸色越发难看。终于，他还是到了崩溃的边缘，咬音很重，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真的，非要毁了我最后的念想么？”

　　“萧郎，你在说什么……”白清清一脸错愕，她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慌乱道：“萧郎，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的，现在我们之间什么障碍都没有了……”

　　“够了！你别说了！”萧错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他痛苦万分地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脸：“十九岁生辰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还有这衣服，是你买来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闻言，白清清总是彻底怔住了，她呆呆地站在了原地，脸上满是尴尬之色。

　　萧错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掩面，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小声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一直都知道……”

　　献王府门前凉风阵阵，吹落枯枝败叶一地，慕容皎站在远处看着僵持的二人，突然想起了怡红信里的那句“浮生若梦，幻念扰人”，她心下暗想：原来，骗术高明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慕容皎走上前去对白清清道：“都这样了，还不走？”

　　见白清清依旧杵在原地，对自己不予理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慕容皎再也没有了耐心，拽着白清清后领便朝着王府大门走了过去。

　　一路上，白清清既未挣扎，也并未作声，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由着慕容皎一通拉拽。

　　来到大门前，慕容皎松开了白清清：“你走吧！”

　　可这白清清却并没有抬腿，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晚风吹动着她的裙摆，皎洁的月光下，这一身白纱裙，还是那样的洁白无暇。

　　慕容皎瞧了她一眼，正打算转身往回去，却听得身后传来了白清清的声音：“我是不是很可笑？”

　　慕容皎回头看了看她：“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白清清笑了笑：“其实那件白衣，确实是买来的。可是，我那时候的确亲手做了一件。”

　　慕容皎道：“哦？”

　　白清清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笑意，她像是在认真回味着什么：“小时候，我们村东口有家裁缝铺，老裁缝的手艺非常好，我时常趴在他们家的窗户前偷学。”

　　慕容皎有些耐人寻味地看着她，并未作声，她听得白清清又道：“你知道吗？我原本做的那件衣裳，比买来的那件还要好呢，只可惜被那个爱慕献王殿下对我心生嫉妒的世家小姐给故意弄坏了。”

　　慕容皎顿了顿：“原来如此。”

　　“哎，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转念，白清清的神色又感伤了起来：“萧戈不爱我，我在他心里只是一具年轻柔软的身子。萧错也不爱我，我在他心里也只不过是一个纯洁的影子。”

　　听完她这番话，慕容皎不知该说她是可怜还是可悲：“事实上，你应该问问自己，除了柔软的身子和纯洁的影子，还有什么呢？ ”

　　白清清神色黯然，眸底划过了一抹悲苦之色：“你不明白，像我这样出身的人。生在贫苦人家，除了脸蛋，什么也没有。你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掉到湖里吗？”

　　慕容皎道：“你若是愿意说，我但听无妨。”

　　白清清道：“我十六岁那年，父母为了给哥哥换聘礼，竟要将我卖给一个年过五旬的鳏夫为妻，我便投了湖，这才遇上了献王。”

　　慕容皎眉眼一皱，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原来是这样。”

　　白清清道：“原本我的确是什么都不懂，后来渐渐地也就什么都懂了。皇后娘娘不同意我们的婚事，献王他给不了我未来，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听了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慕容皎先前的怜悯之心，瞬间灰飞烟灭：“你并不是没有选择。你可以离开的，不是么？”

　　“离开？我有什么？”白清清冷哼一声，满眼不甘：“萧戈能给我一切，我为何不要？”

　　慕容皎无语道：“既然你是出于自愿，你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的，那你就要接受他给你安排的命运。至于好不好，那不是听天由命的事？这，很公道。”

　　白清清再次打量了一番这名蒙面女子，挖苦道：“你也是女人，如果你成亲了，你就不会享受男人带给你的东西么？”

　　慕容皎心里的厌恶之感更深了，戏谑道：“我已经成亲了，我在享受，又如何？”

　　白清清也跟着冷笑了起来：“你刚刚还在说我，你还不是一样？”

　　慕容皎侧头看向大门口，一株凌霄花缠着旁边的树干杂乱生长，橘红色的花瓣些许残缺凋零。她伸手一指，对白清清道：“你看这个。”

　　白清清看了一眼身旁的凌霄花，满脸怒意：“你是想说我依附别人生长么？你那么会说别人，自己就别享受呀！”

　　慕容皎笑了笑：“可是，又是谁告诉你，非要弃之不用来自证清高的？去当铜枝铁干旁独自生长的美丽花朵么？装清高给谁看呢！自己成为高枝，互相攀援不好么？”

　　白清清略微一顿，双眼紧紧盯着一旁残败的花朵，接着她缓缓低下了头，先前的不甘和不服全然不见了。

　　“是，你说得对。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些事对你来说或许很容易，你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每个人来说都很容易么？”

　　见慕容皎杵在一旁皱眉不语，白清清又无奈道：“我没有你武艺高强，我出身也不好，离开他们我都不知道要如何生存下去，从小到大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成为你那样的人。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出身名门或是天赋异禀，这世道大多女子，都是没有机会的。”

　　慕容皎一怔，一时间竟然被白清清的话给噎住了，这还是她与人相辩第一次尝到败绩。良久，她缓了口气，对白清清真诚道：“抱歉，方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白清清低声说道：“没事。倘若有机会，我也想靠自己活着。”

　　慕容皎顿了顿，温声道：“会有机会的……衣服，不就做得很好么？”

　　白清清抬起头，淡淡一笑：“谢谢！”

　　慕容皎道：“我带你出去吧。”

　　白清清道：“嗯。”

　　慕容皎拎着白清清的衣领，翻身跃出了外墙。望着那道离去的洁白背影，她只觉心下有些凄凉。

　　白清清没往前走几步，又回过了头：“你放心，献王对我有救命之恩。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应该是冲着献王来的。今日之事，我是不会告诉萧穆的。”

　　慕容皎抬头看了看这繁星朗月，夜空中星星有明有暗，前方，白清清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她叹了口气：“世事纷繁无休止，寥寥敢笑众生痴？枯坐家中弄虚实，毋宁路边折花枝。”

　　她翻身跃入献王府院墙，朝着寝殿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