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50、侧妃

　　慕容皎读完怡红的小薄本和长信后，将它们封好，重新压在了乌木七弦琴下。她转身离开小屋，快步朝着献王府寝殿的方向走了回去。

　　行至寝殿门外，慕容皎抬眼一看，屋内竟还是灯火通明，萧错他不用睡觉的么？

　　慕容皎蹑着步子走到寝殿大门一侧的窗户边，用手指往糊纸上戳了个小孔，向里面望了过去。只见那萧错还是如方才那般静静地坐在桌旁，他依旧是那副高贵儒雅的神色，手执狼毫，正在写字。

　　写好后，萧错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望着宣纸沉默了半晌，接着他起身走到门口，合上了寝殿大门。

　　正当萧错要转身离开大门时，他不经意间低头，正好看见了方才被他打翻在地的残粥，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复杂神色。门边缝隙处还有一小块碎片，像极了碎裂的心瓣，很是扎眼。

　　萧错弯下身拾起门边的碎片，又转身去书架上取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他在盒底铺上了锦布，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放了进去，再关上木盒的盖子，又将盒子收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床底下。

　　折腾了这么好半天，萧错才熄灭桌上的烛台，才回到床上，放下了床幔。

　　看到这样的一幕，慕容皎心里着实是感觉有些别扭，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夜幕微微泛白，天色并未大亮。正好她心里还有一个关于献王府的困惑待解答，想到这里，她立即转身向着王府东侧的一座小院走了过去。

　　慕容皎行至小院附近，远远望去，屋里并未点灯，想必主人还在睡梦之中。

　　她走近了些，这刘侧妃的小院规模算不得大，不过比起怡红的小破屋倒是好上了千倍万倍，拢共有五间屋子，门口还有一块宽敞的坝子。

　　坝子外侧围着一圈翠绿色的竹篱，入口处立着一个方形木框，却并未安放大门，木框上方挂有一块檀木牌匾，上面写着“木轩”两个大字。木框旁边还种了好些盆景绿植，青翠欲滴，生机勃勃，与王府其他区域的残败之景截然不同。

　　绿植下方那一排又是什么？坛子？盆景下方，竟杂乱堆叠着二三十只酒坛子？塞子已悉数拔掉了，应该是喝完酒剩下的空坛。

　　等等！那庭院正中央摆放的那个庞然大物又是什么？这是，一架木马？这也太奇怪了，堂堂献王侧妃，要这木马作甚？

　　慕容皎悄悄溜进了小院，里面的东西让人感到相当诧异。摆在院子里的，远不止这架怪异的木马，还有长刨，短刨，圆刨，凿子，据子，墨斗等等，这竟是一整套木匠工具！

　　“嗖嗖嗖”——

　　就在此时，三支凌厉的钢箭直直地从窗户中射了出来。慕容皎眼疾手快，一个快速闪身，避开了箭矢。

　　这当然还没结束，紧接着，数十支利箭又从不同的方向射了出来。慕容皎连忙拔出背后的独孤剑，左右格挡了起来，但还是不断射出的利箭被逼得连连后退，她不得不退到了篱笆入口的木框下。真是好险，要是慢一步，就怕被刺成马蜂窝了。

　　就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屋门大开，却未见来人。一块直径一尺开外的圆形铁盘快速飞出，铁盘旋转至半空中，侧边的小孔里，瞬间发射出几百支细长的银针。

　　慕容皎心下大叫不好，连忙一剑斩下木框上方的檀木牌匾，挡在了身前。

　　“呲呲呲呲呲”——

　　密密麻麻的银针插在了牌匾上，得亏这木头内质紧密，不然凭这力道，非得刺穿不可。

　　突然，一道锋利的剑气袭来，慕容皎连忙将身前的牌匾推出，那牌匾瞬间被切作两半。

　　透过牌匾切开的缝隙，只见一名蓝衣女子左手拎着两只酒坛，右手执着长剑，正向慕容皎劈来。剑气生生划开了慕容皎的面巾，她被逼得退后了几步。慕容皎握紧了独孤剑，平地划起，两侧的竹篱瞬间被剑气震碎。

　　如此这般，蓝衣女子的脸上却是毫无惧意，她冷冷笑了一声，接着一个侧身，再正面一击，竟然硬生生接下了慕容皎这一剑。二人双双震开。

　　那蓝衣女子朗声笑道：“哈哈哈！痛快！好久没有遇到对手了呢！”说完，她立即将手中两只酒坛子直直扔了过去。

　　慕容皎连忙一剑，将两只酒坛拦腰劈碎，却见那女子又执剑朝自己袭来，慕容皎连忙回剑相迎，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

　　慕容皎暗想：这刘侧妃真不愧是梁国名将之女，好生厉害。

　　眼见刘侧妃攻击越发凶狠，慕容皎心下一横，双手握剑，腾空而起，朝那刘侧妃直直刺去。

　　刘侧妃心下一惊，连忙平剑格挡，可还是被震开数丈，背部直直撞到了寝屋外墙之上。

　　如此这般，刘侧妃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起身收了剑，又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慢步朝慕容皎走了过来。

　　随着刘侧妃越走越近，慕容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这是喝了多少？看这走路身姿竟完全不像是喝醉了。

　　待刘侧妃走到身前，慕容皎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她的容貌。

　　这刘侧妃看上去约摸二十七八岁，她穿着一身款式简约的墨蓝色襦裙，黑色头发高高束起，发间没有任何配饰。她的脸型稍长，未施粉黛，容貌倒也算得清秀，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慕容皎将独孤剑收入剑鞘，重新背在了背上，对她笑道：“早就听闻梁国太尉刘宏有女刘知忆，武艺高强。如今得一见，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刘侧妃的机关术和剑法让人叹为观止。”

　　刘知忆随意地摆了摆手：“恭维的话不必说了，你的独孤诀怕是没有使出全力。”

　　慕容皎有些诧异：“哦？侧妃也知道独孤诀？”

　　刘知忆道：“自然是识得的！你手上这把玄铁剑，是我师叔独孤云的佩剑。不过，小妹妹，你怎会有此剑？又怎会独孤决？”

　　慕容皎略微一顿：“侧妃是说，家师独孤云是你的师叔？”

　　刘知忆凑近了些，对着慕容皎好一番打量，她一脸不信：“你撒谎！师叔他早在十八年前就病逝了，你这般年纪，根本不可能是我师叔的弟子！”

　　这世上知晓独孤决的人其实并不多，而且看刘知忆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像是在诈自己，慕容皎坦言道：“侧妃有所不知，我是师父去世后，经师父故人指点，这才拜入师父门下的。”

　　刘知忆道：“故人？你是说晋安？”

　　慕容皎心下有些吃惊，这刘知忆竟然连晋安师父也知道，她点头答道：“正是。”

　　看到慕容皎长剑出鞘，剑来，回身，跃起，挑剑，飘逸凌厉，地上尘埃旋起，使出了几招晋安的绝技落红剑法，刘知忆才打消了疑虑。

　　“当年师叔天纵奇才，隐居剑庐，一心练剑，心无旁骛。可偏偏遇到了命中一劫，最后孤苦病逝。家父每每提起师叔，都十分痛心。”

　　听她这么一说，慕容皎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此事我也略知一二。”

　　刘知忆转过头，又问道：“对了，小妹妹，你是谁？为何深夜潜入献王府？”

　　慕容皎一边重新将独孤剑收好，一边心下暗暗琢磨着：这刘家向来无心趟夺嫡这摊浑水，萧穆和萧错，他们是哪个都不帮，而且他们与萧穆之间那可是仇怨颇深，对他们隐瞒并无太大意义，不如直接告诉这刘侧妃身份，探一探他们不愿意帮助萧错的症结究竟是什么。

　　“实不相瞒，我乃大绥公主慕容皎。”说完，慕容皎从兜里掏出一块代表绥国皇室身份的玉牌。

　　“什么？”刘知忆仔细看了看玉牌，一脸困惑：“绥国大长公主不是现下还在昏迷不醒吗？怎的会来了大梁？”

　　慕容皎淡淡一笑：“梁国的夺嫡之争，火都烧到我们绥国来了，这毒又岂是某些人想下就下的？”

　　刘知忆也大概猜到怎么一回事了，问道：“所以，你们是想帮献王吗？”

　　慕容皎道：“正是！你，不想帮你夫君么？”

　　刘知忆一脸不屑：“我，为何要帮他？”

　　慕容皎笑了笑：“你，为何不帮他？”

　　刘知忆哈着酒气：“我父亲说了，献王他一个九年不理朝政的人，难为司徒家族还帮他奔走斡旋。可扶持他继任皇位，对大梁有什么好处？你们应该早就调查过了，这些个夺嫡之争，我父亲向来没有兴趣，所以你们不必在我们这里浪费力气的。”

　　慕容皎道：“刘太尉这般公私分明，真是让人钦佩！不过，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我倒是很好奇。”

　　刘知忆道：“何事？”

　　慕容皎道：“堂堂梁国太尉的独女，怎么会甘心当区区一个侧妃？”

　　刘知忆摇了摇头：“小妹妹，你挺八卦嘛！这样说吧，我对献王可没有任何兴趣，什么妃不妃的，与我何干？我为何要挡别人的路？姐姐我不过就是求个清净地儿罢了。”

　　慕容皎道：“难怪你这里工具如此齐全，看样子你是借居在这献王府里，终日捣鼓机关术来了？”

　　“小妹妹果然聪明！”刘知忆扬了扬眉：“姐姐我出身于太尉府，反正到了年龄也逃不过要嫁人，与其等陛下指婚，还不如遂了司徒皇后的意。你看，这不挺好？”

　　慕容皎笑道：“你可真是太潇洒了！不过这也要归功于师伯，不然你哪能这样如意？”

　　提起太尉刘宏，刘知忆立即露出了一脸自豪的表情：“那是，我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转念，刘知忆又神色认真道：“不过说正事，小妹妹，虽然你我也算是份属同门，但你们想帮献王，我父亲是断然不会参与的！”

　　慕容皎点了点头：“师姐且放心，刘太尉与我立场不同，我不会劝你们的。”

　　刘知忆朗声笑道：“师妹果然不落俗！”

　　慕容皎咧嘴一笑：“师姐更是脱俗！”

　　“我们不必互相恭维了！”刘知忆摆了摆手，朗声道：“师妹，你我投缘，来来来！我屋里有的是好酒！要不咱整几坛？”

　　慕容皎抬头看了看，天色已逐渐大亮，若是现在不走，一会儿被太多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多谢师姐盛情，只是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忙完正事，再来探望师姐，届时一定不醉不归！”

　　刘知忆摆手笑道：“好，师妹回去罢！不过你一定要记得来，不然我可是要追到绥国去找你的！”

　　慕容皎道：“师姐且放心，我言出必行，一定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