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49、怡红（二）

　　次日清晨，怡红一觉醒来时，身旁早已是空无一人了，倒是那献王府的李管家前来敲门通告于她，让她速速回去红霄院。

　　昨夜柔情蜜意依旧历历在目，可为何会一朝生变，他竟是如此薄情。怡红连忙穿好衣服，跑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红着双眼对李管家焦急问道：“献王殿下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李管家叹了口气：“皇后和国丈大人方才派人来了，献王殿下他现下正在大堂里忙着呢。”

　　怡红拉着李管家的衣袖，情绪激动道：“那……那你带我去大堂，我要去找献王殿下，我要去找献王殿下……”

　　李管家刹时皱起眉头，厉声呵斥道：“我方才都说了献王殿下正在忙正事！你这姑娘怎么那么不懂规矩！是不想要命了吗！”

　　怡红一怔，拉着他的衣袖又拽了拽：“我方才……对不起，对不起！等献王殿下一会忙完了，你能带我去找他么？”

　　“姑娘，我想不必如此麻烦了！”李管家不耐烦地甩开了怡红的手，又往她手里强行塞了一锭金子：“献王殿下今日一早起来就已经吩咐过我了，让你拿些金子速速离去！”

　　那沉甸甸的金锭正闪着金灿灿的光芒，狠狠地刺伤了怡红的心，她并未伸手去接，金锭从她白皙的小手中滑落了下来，“咚”的一声，重重坠落在了地面上。

　　怡红刹时眼眶通红，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帘，不听使唤地泉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李管家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锭，皱着眉头道：“姑娘，心比天高，怕是会命比纸薄。你这样的身份，应当有自知之明才对，还是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罢！”

　　怡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呜咽道：“不！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着他，我要等他……我不要回红霄院那个地方，我不要……”

　　李管家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娘，你这般，又是何必呢？”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等他……呜呜……我要等他，回来……”怡红那一张小脸已然哭得不成样子，连双眼都红肿了起来。

　　原本这两年，怡红对萧错也仅仅是停留于幻想，百般心事只能默默地埋藏在心底。可偏偏昨夜他突然来访，他的温存，他的柔情，他在耳畔的轻言细语，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让人不想再醒来。

　　李管家见怡红还杵在一旁流泪，久久不肯离去，又道：“姑娘，马车我都已经给你备好了，就停在王府门外，你还是速速回红霄院去罢！”

　　听到“红霄院”这三个字，过去的种种屈辱记忆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怡红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起来，她实在是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在哪里，都比在红霄院好。

　　“我不想再回那里了！呜呜……我不想再接客了，我真的不想……呜呜，我不想……”

　　怡红崩溃着用双手捂住脸拼命摇头，不想再去听李管家的“好言相劝”，也不想再去想更多，她只想守在这里等萧错回来。

　　李管家几番劝解无果，无奈之下他也就只得作罢了，安排她去王府一角的偏殿里等候献王殿下消息。

　　怡红在偏殿里来回踱步，苦苦等候，直到第二日傍晚，萧错也不曾来看过她。

　　很快就到了第三日，萧错还是不肯来见她。

　　接着又到了第四日，他，还是没有来，她，已经哭干了眼泪……

　　今日便是在第五日了，怡红还是如之前一般站在偏殿门口急切地等着萧错的消息。可她迎来的不是她久久盼望之人，而是一阵欢天喜地的唢呐声。

　　怡红走到门外一看，献王府每间屋子的大门两侧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地面也都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墙面贴上了喜字，处处都是张灯结彩。仆从们各各衣着隆重，面露笑容，正忙活着四处张罗，整个献王府一片喜气洋洋。

　　看到一名小丫鬟正踮着脚尖，忙着为偏殿窗户贴上红色的窗花，怡红鼓足勇气走上前去，焦急问道：“姑娘，献王府今日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一脸难以置信：“奇了！可真真是奇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还有人不知道的！”

　　怡红着急万分地望着她的眼睛，恳切道：“姑娘，你能告诉我么？”

　　“好吧！”小丫鬟脸上泛起了灿烂喜庆的笑容，对她得意说道：“今日呀，是我们献王殿下娶侧妃的大好日子哩！”

　　闻言，怡红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侧妃？你说，献王殿下他要娶……侧妃？”

　　小丫鬟点头道：“是呀！是呀！殿下新娶的侧妃可是刘太尉的独生女儿，身份高贵得很哩！不过，配我们殿下，那还是远远不够的！当个侧妃算是便宜她了！”

　　“原来，是这样……”怡红眼眶一红，心中顿感一阵痛楚，可即便这般，她也实在不想再回红霄院去过屈辱的生活了。

　　怡红转身跑到后院大堂，瞧见李管家正在张罗着布置宴席，她苦苦央求于他，让他代为传话萧错，只要不赶她回红霄院，她留在了府里做个丫鬟也是可以的。

　　转眼一晃又过了两日，李管家才向她回了话，说是献王殿下终于同意她留下了，他安排她住在王府一角的小木屋，下人的活她可以不用做，但是她不许在府内随意走动，她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

　　其实，怡红也想过离开的，可她终究是割舍不下心中的那份牵挂，便留在了献王府里。

　　接下来的时日里，怡红陆陆续续听得王府其他下人说，献王殿下与刘侧妃的关系并不亲近，而且自从二人成婚以来，献王他便终日将自己关在寝殿内，闭门不出，已经许久不同外界之人打交道了。她心下很是担心。

　　这一日，怡红亲手做了一盘点心，本来她是想趁萧错在午睡，偷偷放在他的桌上就走的，可谁曾想她刚一踏进屋，就被萧错发现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寝殿白色的纱帐内，传来了一道温和平淡的声音。

　　怡红心下一惊，连忙将装着点心的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小声解释道：“献王殿下，我，放完点心马上就走。”

　　萧错淡淡说道：“你是想感动我么？”

　　怡红立即摇了摇头：“殿下，我没有，我只是很担心你……”

　　萧错道：“你不必如此，我，没有感情的。”

　　怡红道：“殿下，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萧错道：“姑娘，身我已经帮你赎了，你最好是离开献王府，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殿下，你就这般嫌弃我么？”怡红心下一颤，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打在了地面上：“可是，那天你明明说过，你是喜欢我的……”

　　听到她又提起了红霄院之事，萧错语气一变：“那夜本王不过是喝多了酒而已。姑娘，你又何必多想呢？你快走吧，以后别来这里了。”

　　“呜呜……呜呜……我，我不会再来了……”怡红抹着眼泪跑出萧错的寝殿，回到了王府一角的小屋。

　　心中有期待，便是失望的开始，放下期待，无声，欢喜。自此以后，怡红回了小屋里，再也没有随意出来走动了。

　　这座小屋虽然破旧，但怡红收拾得很漂亮。她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小花瓶，春天会插上桃花，夏日会插上月季，秋日会插上菊花，冬日会插上腊梅，一年四季，满屋芬芳。

　　白日里，她有时在屋中写诗，有时在屋外闲坐看花，有时则是在屋檐下静静听雨。每到夜里寒蝉凄切，怡红还是一如既往地弹琴抒情，她将她这些年的经历和感悟通通都写了下来，以针线装订，半生心事拼凑成了一个小薄本，放在了枕头下。

　　有一天，怡红听得屋外路过的下人说，献王殿下他还是终日将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司徒皇后和国丈多番派人前来，他都置之不理，仿佛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献王，如今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先前怡红也曾偶然从醉酒的李管家口中，得知了一点关于献王殿下和那落水女子的事情，据说是那女子背叛了他，另嫁了他人。

　　怡红是觉得，献王殿下定是受到了背叛的情伤，心里有道坎儿过不去，十分痛苦，故而性格才愈渐孤僻了起来，这也难怪先前他会待她这般淡漠了。

　　后来的几年里，怡红每日都会做一些点心，让其他下人用他们的名义帮忙送过去献王的寝殿，避免自己被他看到。

　　直到六年后的一天，平日里帮她送东西的下人家中有事请了假，正巧听说献王今日破天荒地出了王府办事，怡红这才壮着胆儿去了他的寝殿放点心。

　　怡红端着托盘来到寝殿大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声响，接着她便推门而入，果然里面是空无一人。

　　怡红赶紧放好点心，正准备踏出大门，就被前方传来的一声呵斥给镇住了。

　　“你这污秽的东西怎么又来了！你就那么不安分么！”萧错正站在门口，他那张原本温和儒雅的脸庞，此刻竟是一脸嫌恶的表情。

　　这一幕，狠狠地刺伤地了怡红的心，她没有吭声，只是抹了把眼泪，从他身旁绕过跑出了殿门。

　　回到小屋后，怡红趴在榻上好一阵痛哭。这些年他的冷漠，一次次刺伤了她的心，从前每每回想起来让她就会痛苦万分，只能以他受过情伤心里难过来自我宽慰。

　　从前他只是嫌弃她，但从未恶言相向过，可如今，他却是这般伤人。他方才口中粗鄙的字眼，和青楼里的那些嫖客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自己当年在窗边惊鸿一瞥，心心念念的谦谦君子么？

　　此后的几个月，怡红日夜以泪洗面。后来有一天，她终于想明白了：他，也许并不是自己从前想的那样美好的，这场美梦，该醒了。

　　怡红继续留在王府里辛勤地做了三年工，偿还这么多年来萧错的收留之恩，又将她最心爱的乌木琴留下，既算作是尽力补偿他给的赎身之钱，也算是和过去作的一个了断。

　　不论如何，萧错也总归是救过她，今夜她本是想去向他辞行的，可是萧错却没有给她道别的机会。

　　就这样，九年后，怡红放下了她的乌木七弦琴，小薄本和一封长信，独自一人离开了颍州城。

　　在这封长信的末尾，怡红写道：“若是奴婢有幸，殿下得见此信，前尘往事不可追，望殿下切莫再沉浸过去。浮生若梦，幻念扰人，奴婢如此，殿下亦如此。怡红，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