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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怡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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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霄院坐落在颍州城西北角,院内亭台楼阁高筑,池馆水榭交错,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壁为灯,珍珠为帘。
这是梁国最富盛名的三座青楼之一,每到夜里,红霄院门前恩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院内歌舞升平,葡萄美酒,娇声调笑,一片纸醉金迷。
红霄院临街的内墙一角,种着几株绿色的藤萝和笔直的斑竹,旁边则是伫立着一座较为僻静的三层小木楼。一名红衣女子正倚坐在阁楼的窗边,她用手枕着自己清丽的脸庞,趴在窗户沿上,一脸欣然地望着被灯火染红的天幕,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怡红五岁时母亲重病去逝,父亲经同村媒婆介绍,入赘到了远方守寡多年的继母家,他临走前,将怡红交托给了她已年过七旬的奶奶抚养。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怡红的父亲也有他的难处,虽然他有时也会差人送少许银钱给婆孙二人补贴家用,但却从不曾回村里看过她们。
怡红六岁那一年,相依为命多年的奶奶病逝了,她临终前将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邻居李大婶,嘱托她一定要照顾好怡红。
这邻居李大婶原本也是个老实人,靠着每天清晨去附近的小镇卖菜为生。刚开始她也算得上厚道,待怡红还不错。可谁知后来她染上了赌博,被人出了老千,一朝家财输尽,负债累累。债主把她逼急了,她便起了歹心,将年仅八岁的怡红卖入了红霄院,换了五两银钱。
这就是怡红来到红霄院之前所有的记忆。十五岁及笄以前,怡红被老鸨安排在了后院打杂,做些劈柴烧饭洗衣挑水之类的的琐事,并未去过前厅接客。
红霄院里有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老妓,名唤淑芳。三十年前,淑芳也曾是红霄院里数一数二的头牌姑娘,可奈何她时运不齐,被一位富商买回家做了做小妾,却没能为他生下个一儿半女。约摸过了个七八年,她便被富商的大老婆赶回了红霄院。
淑芳如今年老色衰,积蓄全无,又无处可去,老鸨便安排她也在后院打杂,随便给她些剩菜剩饭勉强糊口。
怡红看她可怜,常常将自己的饭菜省下些给她,二人就这样渐渐熟络了起来,关系还算不错。
淑芳害肺痨去世前,时常教习怡红弹奏七弦琴。弹琴抒情,正合怡红的心意,她的天赋极好且学得很认真,不出几年便小有所成了。
此外,淑芳还总是想试着教怡红一些青楼的生存之道,可怡红却不以为然,这些个虚伪的路数她着实是反感,每次淑芳说她,她都会满脸厌恶地离开。
在后院里打杂的那几年,怡红虽然时常被管事的呵斥打骂,但日子倒也算过得清净自在。
可自打怡红十五岁及笄以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被老鸨软硬兼施地逼着去前厅接客。
刚开始,任凭老鸨和管事的怎样打骂,怡红都抵死不从。一个月过去了,老鸨再也没有了耐心,便命人直接将她关进了一座漆黑的小屋中。五天五夜,没有给她吃的,也没有给她水喝,任由她怎样拍门叫喊,他们都置之不理。
五天后,怡红被人抬出来时,也就剩下一口气吊着命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过后,怡红也想明白了许多,她放弃了无力的反抗,一心只想在这无情的烟花之地好好活下去。
红霄院里美女如云,擅歌善舞者,擅讲乐子者,擅游戏者,擅打趣者,擅讨好者,比比皆是。刚好,怡红就不在其列。
怡红虽然生得样貌不错,但在这莺歌燕舞的红霄院里并不算出挑,放在花堆里不易起眼,且她的性子柔和内敛,不擅长奉承他人,而且有闲情逸致听琴的客人也并不多见。那些想听的人,大多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真正馋的,也不过就是年轻的身子罢了。
怡红本也无意与那些姑娘们争芳斗艳,在红霄院中算是比较冷门的姑娘,被老鸨分到了这偏僻小木楼顶层的阁楼里居住。有人点她的时候,才会伙计来唤她上前厅去接客。
如此这般,怡红非但不气恼,还很是开心,她一心只想在这偏僻小楼里过好自己的弹琴写字的闲适时光。
虽然不时有粗鄙不堪的客人辱骂她,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但索性点她的人不多,她在这喧嚣之地,也算是偏安一隅了。
怡红扶着窗框站了起来,她转身走到书架旁,取了笔墨纸砚放在桌子上,写下一句:洗尽浮香自在身。
事实上这句子并非是怡红自己所作,而是先前她从一位少有的风雅客人口中听来的残句,说是献王殿下月下即兴所作的一首诗中的句子。
当时颍州城里,正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见献王终身误,一见献王误终身。
这献王萧错乃是大梁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不仅出身极为高贵,是司徒皇后唯一的嫡子,而且生得温润儒雅英俊潇洒,还在书法文章上造诣非凡,同时他还精通乐理,对各地文化也涉略颇多,且他为人谦和有礼,不喜纷奢,并没有其他皇族的傲慢之感。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论是出身,还是才华容貌,还是品行,萧错都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的,故而他在梁国享有盛誉。梁国百姓只要有人提起他,无一不是赞不绝口,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子,对他痴迷者甚多,他可谓是当时万千少女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
怡红早已久闻他的大名,两年前她也曾在窗边远远地望见过他一眼。
那一日,是梁国的春日庆典。在两道带刀侍卫的护送下,那英俊不凡的白衣少年郎骑着骏马,踏过洒在地上的洁白花瓣,行在人群中央。身为大梁唯一嫡出皇子的他,竟然还放下了身段,温和友善地对街边围观的百姓们挥手打招呼。
那一瞥,自是再难忘怀了。这两年来,怡红心下一直对献王萧错十分仰慕,如今再得了他这意境颇深的残句,她心中自是欢喜,提笔在纸上前前后后写了有个十遍八遍,来回揣摩,余味无穷。
在纸上写写画画许久,怡红心下有些了感悟,她立即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取出一只裹了红绸布的长形木盒,将它轻轻地摆放在窗边那张陈旧的松木小桌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架做工精致的乌木七弦琴。
这架乌木七弦琴是怡红最宝贝的。这四年来,客人们的打赏她通通都攒了下来,又托人几经辗转,才买下了这架好琴。
怡红轻柔地擦拭着银色的琴弦,随后她合上了双目,素手挑拨银弦,弹奏起了她前些时日新作的曲子《心铃》。
红霄院偏僻破旧的小木楼里,一阵空灵的琴音响起,情思细腻,婉转流连,宛如阳春白雪,又如水中清莲,洗涤着人的心灵,一些尘嚣皆已远去,只剩了这徐徐天籁之音。
一曲终,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怡红小心翼翼地将乌木七弦琴收起,生怕弄疼了她的宝贝,再用红色绸布将它重新包裹了起来,轻轻地放回到了衣柜中。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就在此时,一阵无章的敲门之声打断了怡红的思绪,她心下一惊,估摸着是前厅的伙计又来唤她出去接客了。
怡红强忍着心下的厌恶之感,深深呼了口气,缓步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随着门缝渐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有一张温润儒雅的面庞。
眼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梁国嫡出的二皇子,献王萧错。
只见他一袭白色锦袍,腰间挂了一块点缀着珍珠流苏的碧玉佩环,他那满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散落在了肩头,被夜里的凉风吹得有些凌乱,却又为他增添了几分俊美飘逸之感。
尤其是他那双温柔深邃的眼睛,犹如一汪深潭,泛着清丽的微澜,一瞬间将她卷入其中,不能自己。
怡红心下感到一阵慌乱,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只得下意识般垂下了头,她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出声响,这场美梦便会醒了来。
萧错单手扶着门框,看上去有些身形不稳,他低头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也并未作声响。
“咚!”
萧错才刚一松开手,身形一歪,他一个小心踩在了门槛上,差点跌倒在地,他的手腕撞到了陈旧的松木门上,发出了声响,打断了怡红散乱的思绪。
见状,怡红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伸手去扶稳他站好,却听得一道温和如二月春风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化入了她的心扉,撩动了她的心弦。
“你,叫什么名字?”
怡红压再次低了眉眼,不敢抬头去看他,小声答道:“献王殿下,我叫,怡红……”
萧错低头望着她的眸子,温柔一笑:“怡红,你可愿同我回去?”
怡红一怔,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连忙抬起了头,慌乱道:“殿下,您,您说……什么?”
萧错柔声道:“同我回献王府去,你可愿意?”
“我,我愿意!”怡红只觉心慌意乱,自己都不知这句话是如何冲口而出的。
萧错拉住了她的手腕,正想要将她打横抱起,就在此时,听得眼前这个红衣姑娘再次开了口:“献王殿下,请您等等!我,我拿一下我的琴!”
萧错又是温柔一笑,一把松开了怡红的手,由着她走到衣柜前,取出那只裹着红绸的琴盒搂在怀里。
萧错缓步朝着她走近了些,突然,他一把将她连人带琴抱了起来,大步跨出了红霄院,朝着献王府的方向去了。
献王府寝殿内,灯火摇曳,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一站一坐。怡红正端坐在桌边弹奏着她的乌木七弦琴,萧错则是合着双目站在她身旁,静静听着琴音,二人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空灵的琴音,如幻如梦,久久回荡在了偌大的王府内,又如涓涓细流一般,流淌在了人的心底。
一曲终,怡红双手平抚在琴弦之上,意犹未尽,余韵不绝。
萧错温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怡红小声答道:“回献王殿下的话,是《心玲》。”
萧错:“《心玲》?这倒是个好名字。怡红,这首曲子,是你自己作的么?”
怡红:“嗯。”
萧错低头温柔地看了她半晌,怡红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敢抬眼去看他。
忽然,他抄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迈着大步,走向了床榻边。
一夜春宵帐暖,不负良辰美景,在烛火摇曳的映照之下,两道身影交叠在了白色的内墙之上。
“殿下,我喜欢你……”
“怡红,唤我‘错’,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