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47、夜探献王府

　　约摸半个时辰后，慕容皎来到了献王府附近，她站在门口抬眼一看，这座高大的黑白建筑，的确算得上是气势恢宏。

　　高高的白墙之上，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沉香木匾，匾下是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大门两侧各有一块汉白玉方条，原本是题写有诗词的，但早已被人用利刀悉数毁了去，上面不仅留下了好些刻痕，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慕容皎用手掸了掸方条上沾染的尘埃，透过诗文残迹，只能模模糊糊辨别一个字：清。

　　王府大门左右两侧各伫立着一尊汉白玉狮子，雕工精巧，栩栩如生。它们正瞪着浑圆的双眼睥睨前方，看上去很是威严，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盛极一时，风光无限。

　　慕容皎走到王府一侧外墙前，一个翻身，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献王府的庭院之中。

　　不同于门外的气派，献王府庭院里的景象可谓是一片凋敝。大门两侧的青石花圃里，正胡乱生长着几株凌霄花，绕着一旁的榕树枯藤向上攀爬。

　　旁边坐落着一座假山，底部长满了青苔，旁边好些个枯枝藤条。假山下则是一方水池，水色浑浊，还铺了半池的枯叶和残花。水池边两排柳树杂乱无章，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修剪过了。还有那些个摆放在台上的盆景盆栽，品类倒是繁多，只可惜，凋的凋，亡的亡。

　　不仅如此，这王府夜里也没两个巡夜的人，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比起大绥的冷宫群，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慕容皎一路畅通无阻，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这桧木长廊，原本是刷着朱漆的，有些脱落，斑斑点点，露着深棕的木色，一看便是长久未得修缮。

　　穿过走廊，旁边还坐落着一座凉亭。原本柱子上也是刻有诗文的，和大门口的情况如出一辙，全都被人用利刀给抹去了。亭子里的大理石桌凳上，爬着几道长牙五爪的裂痕，看上去残败不堪。

　　前方是一座寝殿，看外观也算得气派，大门并未落锁，屋内正点着蜡烛，隐约还有人影在晃动。

　　慕容皎一个纵身跃上了房顶，她轻轻挪动了一块瓦片，透过瓦缝向屋内望了过去。

　　这献王府寝殿布置得如书房一般，摆放有好几个书架，上面都是些诗词歌赋，旁边还放有一架紫檀木琴，一只白玉萧，看得出主人书香气息浓厚。

　　屋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方桌，桌案上摆放有一叠宣纸和一方墨玉砚台，笔架上则是一排整齐挂着二三十支狼毫毛笔。

　　而那屋中之人，正坐在桌旁提笔作画。

　　这是一名青年，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他身形清瘦修长，着一袭白色云纹素锦长袍，肤色偏白，面部线条柔和，眉锋微转，五官十分俊美。

　　慕容皎低头仔细打量着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几个字，与其用来形容慕容皑，不如用来形容他，才更为贴切。

　　虽然从长相来说，二人同属温和派，可这萧错与慕容皑的气质却是大为不同。

　　这萧错的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一种低调的高贵气质。尤其是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宛如二月柳岸和煦的清风拂过平静的水面，泛起扣人心弦的清丽微澜。

　　而慕容皑则有所不同，他是一种外柔内刚之感。他只是平日里看起来比较温和，也不乏温柔之时，但他的温和里似乎总是藏着股韧劲，他那双清明的眸子里也总是隐约透着一股子锐气。

　　说起来，这萧错长得可能比慕容皑还高上个一寸，俊上个二分。想起慕容皑那个家伙，慕容皎顿时皱起了眉头，临别之时说好了回去后好好谈谈的，也不知他会不会坦白交代。想到这里，她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静静趴在寝殿屋顶上，继续往屋内看了过去。

　　萧错右手执着笔，还正在认真绘制。他所画的，是一幅少女扑蝶图。

　　这画中女子看上去约摸十六七岁，明眸皓齿，容貌清纯可人，如出水芙蓉一般。她身着一袭白纱裙，左手配一只晶莹剔透的白色水晶手镯，右手拿着一只捕网，正在欢笑着追逐一只空中飞舞盘旋的蓝蝶，这少女扑蝶的模样，看上去既单纯又可爱。

　　慕容皎心想：能画得如此惟妙惟肖，想必这就是这十年来，萧错那心心念念之人了。

　　不知何时，寝殿门口站了一名红衣女子。

　　这女子身量不高，年纪与萧错相仿，虽不及画中女子容貌惊艳，可也是柳云惊月，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她双手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养生粥。这粥加了红枣莲子和虫草花，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萧错也许是画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不曾注意到门口有人。

　　那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口，许久也不吭声，晚风掀起了她大红色的裙摆，也吹乱了她乌黑的发丝。她默默望着萧错，温柔如水的眸子里不经意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哀伤。

　　约摸半炷香后，萧错终于画完了这副少女捕蝶图，他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了些许淡淡笑意。他先是抬起衣袖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墨汁没有沾到衣服上，然后又轻轻执起这少女捕蝶图，凑到眼前仔细欣赏了半天，意犹未尽。看起来，他对这幅画作很是满意。

　　萧错站起身走到书架上旁，从上方取了一只锦盒，又从里面拿出一根浅蓝色的丝线。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起，用丝线扎好。

　　看到这一幕，趴在房顶的慕容皎心下暗想：这萧错，果然是比慕容皑要高上个一寸啊！欸？我的关注点怎的会那样奇怪？我怎么又想起慕容皑了？不行！不行！

　　慕容皎定了定神，继续认真地往下看了过去。只见那萧错低头看着画卷，温柔一笑，又抬眸平静地看了看一旁的火烛，接着他将手中的画卷缓缓递了过去。

　　他竟是将画像伸向了火烛！

　　火焰跳跃在画卷上，一点一点，燃烧殆尽，先前的百般生动，此时都化作了一缕黑烟，散了去，很是可惜。

　　待画像烧尽，红衣女子才端着托盘，蹑着步子缓缓走进了屋内，她对桌旁男子轻声唤道：“殿下，夜深了，奴婢给您熬了养生粥。”

　　闻声，萧错却不曾抬头去看她，不过先前的温文尔雅全都消失不见了。

　　红衣女子眸子一颤，她抿了抿淡唇，默默地垂下了头，小心翼翼地粥碗轻轻端放在桌面上，她深吸了口气，正想鼓起勇气开口说点什么。

　　可不待她开口，萧错便一个摆手，直接将养生粥掀翻。

　　只听得“砰朗”一声，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萧错双眼紧紧盯着这沾满残粥的案台，还是不曾抬头去看她，淡淡道：“谁叫你熬粥的？”

　　女子红着眼眶，眸子里泪光流转：“我只是……”

　　萧错道：“你快走。”

　　红衣女子连忙伸手捂着嘴，小声说道：“殿下，我是来……”

　　萧错再次出声打断了她：“快走！”

　　刹时，红衣女子眼里紧裹的泪水夺眶而出，任凭她怎样用衣袖擦抹，也根本止不住，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正不断地往下滴落。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缓缓蹲下了身，一片，一片，拾起碎裂的粥碗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哭着朝寝殿外跑了出去。

　　可即便这般，萧错的双眼仍旧是看着案台，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抬头去看那道离去的红色身影一眼。

　　看到这一幕，慕容皎心想：这红衣女子是谁？自称奴婢，那便不是刘侧妃。难道，是那青楼女子？

　　想到这里，慕容皎立即从房顶上翻身跃下，悄悄地跟在了那名红衣女子的身后。

　　只见那女子抱着装满碎片的托盘，一路哭着跑回到了王府偏僻的一角，前方坐落着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这一看便是下人的居所。

　　“呜呜……呜呜……”那红衣女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推开了房门，走进了小屋里。

　　慕容皎则是藏身在小屋窗旁隐蔽处，静静地看着这屋中之人。

　　这红衣女子进屋后，轻轻将粥碗碎片从托盘上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摆放在桌上。她坐在一旁静静看这满桌碎片，刹时眼眶一红，又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红衣女子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柜子里端了一只粗陶碗出来，里面还装着黏黏糊糊的东西。

　　是浆糊！

　　红衣女子伸出细指蘸取了些浆糊，均匀涂在一块碎碗残片上，又轻轻拿起另一块，将两块残片合在一起。

　　她当然知道，浆糊是粘不稳的，故而她动作十分小心，反反复复几番细致操作下来，才勉强粘完。不过这碗缺了一个边角，大抵她是方才拾漏了。

　　红衣女子将碎碗捧着在手里，强行用双手定着型，走出了屋子。她在屋外一处空地蹲了下来，一只手箍住碎碗，另一只手在地上刨了个小坑，再轻轻地将碎碗放了进去，用土埋上，立了个小小的冢。

　　埋好碎碗后，她望着碗冢小声抽泣道：“你真是可怜……才刚买来，就碎了，对不起。”

　　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屋外，晚风吹动一旁枫树哗哗作响，红艳的枫叶如同花瓣一般，随风飘荡，漫天飞舞。

　　她将拾起地上的落，埋葬在了碗冢旁，又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回了小屋。

　　她从置物架上取来了笔墨纸砚，写下一封长信，又从床底取出一只长形的木盒，轻轻放在了桌上，打开竟然是一架上好的乌木七弦琴。

　　红衣女子坐在桌旁，眼神余光扫过细长的琴弦，随后她合上了双目。旋即玉手轻挑银弦，琴音袅袅，如山涧泉鸣涓涓细淌，似环佩铃响清脆悦耳，若空谷幽兰蒹葭动人。

　　一曲终，天色已微亮，淡淡的日光穿过缝隙斜入薄雾中，为天边的云朵镶上了一圈光晕。

　　红衣女子起身去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用棉线装订好的小薄本，和长信一起一起放在桌上，又将乌木七弦琴压在了上方。

　　她又打开角落里的衣柜，从里面取出了提前收拾好的包袱，挎在了右肩上，随后她推开了小屋陈旧的木门，迈着坚定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献王府，朝颍州城门的方向去了。

　　慕容皎快步走到小屋中，对着门外说了声：“姑娘，得罪了。”

　　说罢，她拿起乌木七弦琴下的信件和小薄本看了起来，这字迹工整小巧，灵动娟秀。

　　“原来，她叫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