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45、梁地（二）

　　一名年轻女子正怀揣着双手战战兢兢地站在客栈门口，夜里的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看上去约摸二十来岁，年纪与慕容皎相若，穿着一件打满花色补丁的单薄粗麻布衣，脚上穿着露趾的破布鞋，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那张白中泛黄的脸蛋倒也是算得干净清秀。她的眼中既有热切期待，又有些怯意，正畏畏缩缩地望着慕容皎。

　　靠近大门的桌子前，棕白蓝三名男子正在忙着筷子打架，埋头怒夹着盘中可怜的土豆丝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离他们仅有两步之遥的可怜女子。

　　慕容皎半眯着眼对她友善地笑了笑：“姑娘，如果你想进来的话，就进来吧。”

　　闻言，女子的脸上顿时阴霾尽散，还泛起了灿烂明媚的笑容。她连忙团着手走到慕容皎身旁，眨着两只咕噜噜的眼睛望着她，感激道：“姑娘，您可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心人。”

　　慕容皎抿嘴一笑，可她只是抬头看着这年轻女子，没有再作声了。

　　忽然，年轻女子垂下了头，压低了眉眼，不知何时起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了。她杵在桌前停顿了半晌，对慕容皎小声说道：“好心人，我……我……”

　　慕容皎略微一顿：“姑娘，你若是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年轻女子抬起破旧的衣袖抹了把脸，神色哀伤道：“前几个月家乡渝州发了大水，我家中父母双亡，老乡带我来到颍州谋生，却不曾想他……他……”

　　闻言，慕容皎顿时皱起两弯柳叶眉，关切问道：“你这老乡，他怎么了？”

　　年轻女子一边轻轻摇着头，一边低声难过道：“不曾想他……他心怀不轨，把我卖去了青楼，他们打我骂我羞辱我，还把我关了起来，我是好不容易才找机会逃出来的……”

　　“这些人真是太坏了！简直就是丧尽天良！”慕容皎瞪着一双明亮的大丹凤，脸上满是愤愤的表情，转瞬她的神色又温和了下来，对年轻女子好声宽慰道：“姑娘，这一路你也太不容易了，我真的很同情你的遭遇。”

　　“谢谢好心人！谢谢好心人！”年轻女子泪中含笑连连点头，她一手抹了把眼角的泪珠儿，一手攥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有些难为情道：“姑娘，我……我如今身无分文，已经四天没有吃过饭了……”

　　不待慕容皎开口，她又满脸慌乱地摆了摆手，小声说道：“不过，姑娘你可千万莫要误会，莫要误会……我，我不是来乞讨的……不是的……我……不帮我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听她说完这样一番话，慕容皎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抬头望着这女子的眼睛淡淡一笑，温声说道：“没关系就好，你可以走了。”

　　“嘿！小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行善是积德呀！”

　　不知何时，棕色“张兄”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脸上是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继续道：“小姑娘，有句有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妹子那么可怜，你就帮帮她呗！”

　　白色“罗兄”也在一旁重重拍着桌子，大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小姑娘，你就帮帮她呗！帮帮她呗！”

　　蓝衣“李兄”抬头看了看眼前僵持的两位女子，一边捋着黑色的长须，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顿时感慨万千：“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等心忧天下之情怀，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啧啧啧，”棕色“张兄”随手指了指慕容皎身前摆满丰盛菜品的桌面，又道：“罗兄，你瞧瞧！你瞧瞧！她一个人点这么一大桌子菜，一看就是有钱人！不像我们这些个穷光棍儿，我倒是想帮，都没辙！”

　　白色“罗兄”转了转两只眼珠：“张兄呐，这些有钱人就是那么抠搜！哪有什么同情心呀！一个个都缺德得很哩！”

　　棕色“张兄”抹了一把两颊茂密的络腮胡子：“这就叫什么来着，‘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

　　蓝色“李兄”用手抵着下巴，立即出声儿修正道：“张兄，不是‘狗肉’，是‘酒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棕色“张兄”络腮胡一颤，朗声大笑道：“哈哈哈，是吗？反正，我要有钱，我准给她捐个十两八两的！就这点小钱儿，还能掉层皮儿不是？”

　　白色“罗兄”重重点头道：“就是！就是！一点儿小钱而已，多大点儿事儿啊！”

　　慕容皎抬头看了看这个满眼委屈杵在桌前不动的年轻女子，又侧首看了看那三名议论纷纷的看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原本她不想予以理会，可奈何他们盘中土豆丝已然被抢了个精光，连里面的葱渣儿都不剩了，看来这三位豪士已经转移了注意力，他们一直吵吵嚷嚷的，着实是让人感到心烦。

　　慕容皎冷哼一声，起身走到那名被唤作“张兄”的棕衣男子面前，笑着说道：“这位兄台，我给她钱呢，是治标不治本。钱花若是没了，她还是得饿着肚子流落街头。你方才不是说想讨老婆么？这样，我今日便替你们二人保个媒如何？”

　　棕色“张兄”略微一顿，连连摆手道：“不……不行！我张铁枪那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行得正坐得端，万万是不能乘人之危滴！”

　　面对这样的情景，那名年轻女子的头颅压得更低了，她早已是委屈得泪流满面，一边用衣袖抹着眼角细密滚落的泪珠儿，一边小声抽泣道：“呜呜……呜呜……你们莫要再欺负我了……呜呜呜呜……”

　　慕容皎冷眼看着她，厉声道：“够了！别演了！快滚吧！”

　　年轻女子一怔，抬手用衣袖掩着面，呜咽道：“姑娘，我，我没有……”

　　慕容皎白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好好看过我这桌上的饭菜，这是饿了四天的人，应该有的样子么？”

　　年轻女子连忙摇了摇头，着急着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我，我只是不好意思……”

　　“是吗？”慕容皎轻哼一声：“还有，你并没有蜀地口音。”

　　年轻女子又是一怔：“姑娘，我是在赣州长大的，后来才随爹娘回到蜀地……”

　　一旁的棕色“张兄”似乎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拢了拢鬓边毛茸茸的络腮胡子，忍不住出了声儿：“嘿，你这小姑娘，没有同情心不说，怎么说话还咄咄逼人呢！真是太过分了！我张铁枪都看不下去了！”

　　白色“罗兄”立即高声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就叫什么，仗势欺人！”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把嘴巴闭上！”慕容皎刹时眸子一冷，抬手一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震得三位豪士当场愣住了。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燕过无痕，鸦雀无声。

　　桌旁的年轻女子也是被这一声儿吓得魂不附体了，怯怯说道：“姑娘，你莫要凶我，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慕容皎看了看三位豪士，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怯怯懦懦的女子，忍不住冷笑了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三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身强体健，若是有你一半儿对事业的执着，也不至于三个人哄抢一盘土豆丝，来占这老板便宜了！”

　　“我，我……”年轻女子的眼泪如洪水般爆发了出来，转眼一张小脸就哭得不成样子了：“呜呜……姑娘，你莫要误会于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慕容皎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知，渝州到颍州多少里路？”

　　年轻女子委屈道：“姑娘，我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我不大清楚的……”

　　“呵，你不知？”慕容皎冷笑道：“那今日我来告诉你，渝州到颍州二千五百里路。你这老乡还真是有心，不远千里把你从渝州带出，卖到颍州的青楼，这路上花销，怕是都比你这点卖身钱多。他可真是会做赔钱买卖呢！你说，是与不是？”

　　“我……”女子刹时脸色一变，一双咕噜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慌乱之色，连她眼角垂着的泪珠儿都凝固了。她略微顿了顿，连忙团着手一溜烟儿地跑出了客栈大门，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到此情此景，棕白蓝三名男子终于收起了先前的诸多表情，赶紧坐下来继续埋头怒干起了碗里的白米饭。

　　慕容皎笑着说道：“怎么？三位豪士，你们这会子不酸了？”

　　白色“罗兄”抬起头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不服道：“我们方才又不知道她是骗子，不过就是好心罢了！”

　　“哦？”慕容皎挑了挑两弯柳叶眉，戏谑道：“你们，是真的不知道么？”

　　“那是自然！”蓝色“李兄”正襟危坐，抬手捋了捋黑色的长须：“有诗云，病人之病，忧人之忧。我们也只是想帮帮她而已。”

　　棕色“张兄”大手一挥，朗声应道：“就是！就是！我们出来行走江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要仗义出手了！”

　　慕容皎又是轻哼一声：“呵！你们可是这儿的常客，对这骗子分明就是熟脸了！不然怎的方才我保媒你的反应怎的那样大！”

　　闻言，棕色“张兄”的情绪立即激动了起来，瞪着她的眸子怒道：“你休要含血喷人！”

　　慕容皎一脸嫌弃地看了看棕白蓝三名男子，冷冷说道：“你们仨，有这闲功夫仇富，出来丢人现眼，不如想想自己怎么好好赚钱！”

　　棕色“张兄”道：“嘿！你……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样呢？”

　　白色“罗兄”道：“就是，就是！这样的女人，谁敢娶呀！肯定是嫁不出去的！”

　　蓝色“李兄”道：“也难怪圣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三个白痴一台戏，你们先养活自己再说吧！”慕容皎拂了拂衣摆，转身朝着自己的桌子走了过去，不再理会这棕白蓝三人组了。

　　她回到桌前，拿起独孤剑佩在了腰间，戴上斗笠，又招手示意后厨门口的老板过来：“老板，有劳你将剩下的饭菜端到楼上的房间里。”

　　老板一边小跑过来，一边应声道：“好嘞！好嘞！”

　　慕容皎皱眉道：“老板，你对这些泼皮无赖和骗子何须一再忍耐？直接报官好了。”

　　闻言，老板的神色黯然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无奈道：“姑娘有所不知啊，我们这儿官府根本不管这些事儿的，我也是怕他们在店里打砸闹事，才不得不忍让他们。”

　　慕容皎诧异道：“你们这隆安镇的官府，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事儿的么？”

　　老板点头道：“是呀！不止我们隆安镇，其他地方的官府也没好到那里去，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到头哦……我们老百姓个个都盼望着未来国君能好好整治一番，这样我们才能有好日子过呀！”

　　慕容皎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忠王殿下和献王殿下，大家更属意哪位皇子将来继承大统呢？”

　　老板一怔，对着她连连摆手：“姑娘，这个我可不敢说！不敢说啊！”

　　慕容皎眨了眨单纯无害的大眼睛，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尖尖的小虎牙：“没事，没事，我们平民百姓的，不过就是饭后闲谈罢了。”

　　老板长叹了口气：“若是放在从前呢，大家自然是希望献王殿下能被立为太子，他才华横溢，品行颇佳，为人谦和有礼……可他九年闭门不出，现在，能被立为太子的，怕也只能是忠王殿下了……”

　　先前她便听慕容皑说过，梁国臣民原本是非常拥戴二皇子萧错的，如今萧错避世，百姓们不免心中惋惜。慕容皎一脸惊奇：“大家对忠王殿下可是有诸多不满？”

　　老板刹时满脸慌乱之色，连忙道：“姑娘，这个我可就不敢再多言了！若是被旁人知道了，那可是会杀头的！”

　　“好好好，老板，你别怕，我不难为你了。”说完，慕容皎转身上楼，朝着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