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44、梁地（一）

　　慕容皎牵着马儿快步行走在隆安镇昏暗狭小的巷道间，这些时日她着实是太累了，眼下腹中饥饿，她只想快些休息，好好大吃一顿。不过一会儿功夫，她便来到了顺福客栈的大门口。

　　这顺福客栈拢共只有两层高，门口点着两盏昏暗的红灯笼，竹笼上糊着的红纸有些泛白又有些泛黄，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没有更换过了。两扇松木门看上去很是陈旧，上面还有些杂乱无章的刻痕，也不知道是谁家淘气孩子的杰作。

　　一身棕色粗布麻衣的店小二正斜靠在门前，嘴里还悠闲地哼着隆安镇当地的小曲儿，看到门口来了人，他立即端正了身形，热情招呼道：“请问这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慕容皎温柔地摸了摸马儿的头，这些时日一路奔波马不停蹄，它也是辛苦了。她对店二小温声说道：“嗯，有劳你先替我把马儿牵去喂草。”

　　“好嘞！好嘞！”店小二笑着对她连连点头，接着他又转身冲大厅大声喊道：“老板！老板！有客人来咯！”

　　这顺福客栈的老板约摸四十来岁，他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灰色棉麻衣裳，看上去慈眉善目，正在前台埋头打算盘记账，听见店小二在门外叫喊，他连忙抬起头冲慕容皎一笑，热情喊道：“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店小二赶紧接过慕容皎手中的缰绳，将马儿牵去了后院喂草。

　　慕容皎踏入客栈大厅，放眼望去，这室内装修非常简单，大厅正中央摆着几张方形木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竹质筷筒和一盅酱豆子，大厅一角则是叠放着一排徽州米酒。

　　看来，这“顺福客栈”的安静是得益于人少，整间大厅只有靠近门口的方桌上坐着三名长袍男子，他们身前桌面空荡荡的，并未摆上菜品，看样子他们也是才刚来不久。

　　老板停下了手中的算盘，笑意盈盈：“客官需要订一房吗？”

　　“嗯！”慕容皎从钱袋里取出几块碎银放在了前台桌上，冲他点头笑道：“老板给我一间上房，再摆一桌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你让后厨搞快些。”

　　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她连连点头：“好嘞！客官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慕容皎来到角落的一张木桌前坐了下来，她将包袱和独孤剑放在了桌上，又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摆在了一侧，安静地等着店家上菜。

　　这几日只顾着闭着眼睛往前冲，拼命赶路，她连一顿好饭都没有吃过，一个好觉也都没有睡过，现在总算是可以放松一下了。

　　店小二为慕容皎摆上一壶茶水，便转身小跑去后厨忙活了。

　　慕容皎斟了一杯清茶，端起来一品，叶底嫩绿，醇厚回甘。齐山云雾，东起蟒蛇洞，西至蝙蝠洞，南达金盆照月，北连水晶庵，这茶是六安瓜片。

　　虽然这茶具只是普普通通的白色陶瓷，但这茶倒是好茶，这小店老板还真挺大方的，竟舍得用这样的好茶来招呼客人。慕容皎端起茶盏连饮了三四杯，才肯作罢。

　　靠门口的那张方桌上，三名分别穿着棕白蓝长袍的男子开始攀谈了起来。还好他们说话声儿不算特别大，吵闹程度尚在承受范围之内，不然慕容皎铁定会让老板将饭菜送到房间里去吃。

　　其中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棕衣男子扬着两道粗黑的浓眉，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亮，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对身旁二人道：“罗兄，这荆州的洛门会你可听说了？”

　　白衣男子转动着两只狡黠的眼珠，重重点头：“当然听说了！这几日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听说这次洛门会的头筹可不一般呐！”

　　端坐在旁边的蓝衣男子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他略微皱起了眉头，用两根手指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黑色长须，看上去高深莫测：“罗兄，这次洛门会的头筹又是什么？”

　　棕衣男子抬手使劲挠了挠头，突然，他“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连脸上络腮胡都颤了三颤，他冲二人爽朗一笑：“嗐，我想起来了！听人说是本什么什么书！好像是个什么炼铁的法门！”

　　“那有什么特别的？”蓝衣男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说真的，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还不如来点钱实在。”

　　白衣男子立即冲他摆了摆手，露出了一脸自豪的表情，底气十足道：“李兄，这你可就不懂了！我们家那当大官儿的亲戚都说了，这书可是个稀罕宝贝！”

　　蓝衣男子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他一边捻着黑色长须，一边笑着问道：“罗兄，这次又是你们家哪位亲戚说的？”

　　白衣男子冲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了一抹得意之色：“嗐，可不就我那表姐夫的邻居的堂侄子的邻居的表妹夫嘛，他在朝中做大官呢！不是三品，就是五品！他说这玩意儿的用处可多了去了！”

　　蓝衣男子忍俊不禁，戏谑道：“罗兄，你们家亲戚的范围可真大呀！”

　　“哈哈哈！”白衣男子笑着解释道：“李兄，这就叫什么，行走江湖，四海一家！你懂不懂？”

　　棕衣男子在一旁朗声附和道：“对对对！我们兄弟仨里面，就李兄你吃的墨水儿多，你应该在书里学过一句话，还是个什么圣人说的来着，叫作什么来着？叫作‘四海之内皆兄弟’！对吧！对吧！”

　　蓝色“李兄”无奈地点头笑道：“好好好，你们说的在理。”

　　棕色“张兄”又道：“不过，他们这些当官儿的是当官儿的，我们是我们！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拿这破书能干啥？能让我讨到老婆么？哈哈哈！”

　　“讨老婆？”白色“罗兄”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张兄，你怎么又想到那里去了！讨老婆那是万万不能滴！”

　　蓝色“李兄”也跟着笑了起来：“张兄，就算是能，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能在洛门会上夺魁不成？”

　　棕色“张兄”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其实讨老婆这回事，我也不是真的讨不到。”

　　蓝色“李兄”又笑了笑：“是么？”

　　棕色“张兄”点头道：“那是当然！就我们村儿里那媒婆都来找过我十几次了，我家门槛儿都快给她踏破了，是我自己不愿意。我一个人逍遥自在惯了，要是找个婆娘管着我，怕是我们兄弟仨聚餐的时间都少了！”

　　听到“聚餐“二字，白色“罗兄”摸了摸自己那有些干瘪的肚子，神色认真道：“二位好兄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我这都快饿死了！”

　　“好好好！我们吃饭！我们吃饭！”

　　棕色“张兄”抬起右手，朝着天花板打了一记响指，响亮之声在狭小的大厅里久久回荡。

　　见老板还在前台埋头记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棕色“张兄”伸手摸了摸自己茂密的络腮胡，一边豪迈地冲前台招了招手，一边朗声大笑道：“老板，快给我们兄弟仨上菜！还是江湖老规矩！”

　　老板连忙从一侧的木架上取来一条长毛巾，搭在胳膊上，快步走到了三人身旁。他一边用毛巾为他们擦了擦桌子，一边点头笑道：“好嘞！张公子！”

　　白色“罗兄”神色有些不耐烦，他胡乱地冲老板甩了甩手，催促道：“我们兄弟仨都饿了！你让后厨搞快些！”

　　老板连连点头：“罗公子莫要着急，我这就去，这就去。”说完，他将毛巾甩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转身朝着后厨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可没走几步，这老板又蹑手蹑脚地倒了回来，弯着身子杵在了三人身前。

　　“啪！”——

　　白色“罗兄”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不悦道：“你这老板，怎么又回来了？不是都说了让你赶紧的吗？莫不是，你想饿死我们兄弟仨啊！”

　　老板陪了个憨厚的笑脸，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三位公子的菜品。”

　　“哈哈哈哈哈！”棕色“张兄”爽朗一笑，接着他大手一挥，豪情万丈：“罗兄，你可莫要怪罪老板，他又不是我们行走江湖之人，做事细致些很正常嘛，无妨，无妨的！”

　　“哈哈哈哈哈！张兄说得是！方才是我失礼！是我失礼了！”白色“罗兄”一边点着头，一边由衷赞叹道：“还是张兄有气度啊！真是气吞山河！义薄云天！在下佩服！佩服！”

　　蓝色“李兄”忍不住一笑，他的眼中带了些许轻蔑之意：“你们这些人呐，就互相恭维着吧。”

　　“哈哈哈哈哈！李兄，你们读书人，不懂我们的江湖豪情！”

　　“就是！就是！李兄你不懂！你不懂！”

　　蓝色“李兄”以手扶额：“好好好，你们说得对，我不懂，我不懂。”

　　棕色“张兄”又扬起了两道浓眉，转过头对老板爽朗一笑：“老板，方才我不都说了江湖老规矩吗？你就别磨蹭了，快给我们把好菜统统都端上来！”

　　闻言，老板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尴尬，他有些别扭道：“张公子，罗公子，李公子，你们可还是要一盘土豆丝儿，三碗白米饭？”

　　“有诗云，慷慨同千古，从容共一堂。”蓝色“李兄”一脸淡然自若的表情，他一边捋着黑色的长须，一边彬彬有礼地对老板说道：“老板，你可莫要像上次那样小气，记得多盛些米饭来。”

　　“欸！”老板无奈地点了点头，迈着落寞的步子，转身回了后厨。

　　慕容皎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这三位豪士说话，她心下感到一阵无语。想来这老板还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仨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看样子他们还是这小店里的常客。

　　不过，方才他们所说之事还有那么些意思，这洛门会听上去像是个什么比武大会，头筹是冶炼之术？回头得再差人好好问问。

　　约摸一盏茶功夫后，店小二陆续为慕容皎端上了七八盘颇有卖相的菜肴，还有两坛徽州米酒，摆了那是整整一桌：徽州蒸鸡，雪映红梅，八公山豆腐，荠菜圆子，杨梅丸子，清汤白玉饺，沙地鲫鱼。盘中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飘香四溢。

　　望着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慕容皎咽了咽口水，立即从竹筒里取了一双木筷，夹了菜，开心地大吃大喝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容皎总感觉客栈门外有一道热切的目光在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她略微停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朝着大门的方向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