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43、启程

　　次日清晨，天色渐亮，慕容皎早早起了身，一番洗漱之后，她来到里屋衣帽间，挑了一件简约修身的深蓝色束腰衣衫换上。她又让碧潭为自己梳了一条长辫，对折了几下，用一条黑色的绸缎束在脑后。今日她的脸蛋也未着脂粉，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干练。

　　慕容皎走到巨大无比的鱼肚白餐桌前，桌上早已摆好了燕窝粥和珍珠糕，还有一碗长寿面和一碟红艳艳的辣椒油。

　　快速用过早膳后，她吩咐碧潭从剑匣中取出那柄玄色的独孤剑，并拿来了一顶白色的斗笠。她将独孤剑悬在了腰间，拿起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挎在了肩膀上，又提了斗笠，快步走出了大长公主府大门。

　　天际微微泛蓝，空中一弯淡黄色的镰刀月若隐若现，旁边还隐隐约约嵌着几颗残星，一闪一闪地，似是正在诉说着黎明已去，白日将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晨间日光稀薄，穿过一层层淡淡的白雾，洒落在了慕容皎清秀的脸庞上。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座气势恢宏的绿色宫殿。绿色的牌匾，绿色的外墙，绿色的大门，绿色的琉璃瓦片，既庄严又跳脱，还充满了创造性和艺术感。

　　她忍不住再次感慨了一下慕容皑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他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想到这里，慕容皎的神色又黯然了下来，出冷宫以来，他接二连三的操作着实是让人头疼不已，也不知他到底是如何作想的，再这样拉扯下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此番忙完正事回来，一定要找他好好谈谈，大家把话说清楚，这事不论如何都得有个定论了。

　　未来几日都要在路上，想想都有些心累。能坐在家中指挥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慕容皑须得坐镇大绥皇宫处理要务，两地距离太远，飞鸽传书所需时间太长，不方面应对情况变化，只能她亲赴前线与他策应了。

　　慕容皎静静合上眼睑，深深吸了几口初晨新鲜的空气。原本今日起得太早，她还有些困乏，随着一股股新鲜的气流窜入喉管，注入肺腑，她顿感精神好上了不少。

　　“妹妹，我送你去十里亭。”

　　身后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慕容皎心下一顿，回头望了过去，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朝着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慕容皎冲来人点头道：“嗯，好。”

　　慕容皑顺手拿过包袱挎在了肩上，又接过她手中的斗笠：“此去颍州路途遥远，路上怕是会很辛苦。我原本想你再多睡会儿的，就没提前过来，一直在外面等你。”

　　慕容皎淡淡一笑：“嗯。哥哥，我们走吧。”

　　一蓝一黑两道人影，掠过高高的宫墙，沿着笔直的宫道快步走出了皇宫，气势恢弘的朱色宫门外，早已停靠好了一辆三骑马车。

　　二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夫策着马匹，穿过汉州城内静谧无人的街道，一路疾驰驶向汉州城郊十里亭。

　　马车内，慕容皎静静坐在慕容皑身旁，抬手捏了捏眉心，看上去神色困乏。

　　慕容皑伸手揽过她的肩头，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温声说道：“妹妹，你再休息会儿，不然去颍州的路上可就不好受了。”

　　“嗯。”

　　此去梁国怕是没有大半个月回不来了，临别时分，慕容皎也着实没工夫也不想和他再闹别扭了，她顺手搂过他的腰，合上双眼，靠在他身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其实，她并未真的睡着，依稀间还能听见车夫抽打马儿的鞭笞声，马蹄声和车轮的转动声。

　　她只是不想开口说话，即便想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或是能说点什么，还不如就像这般，半睡半醒过去，省得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思绪有些飘散，也许是最近太过伤神，一个个无根的念头一闪而过，像是一阵风吹过，不落痕，抓不住。

　　突然，慕容皎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越靠越近。

　　她的唇瓣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小心翼翼着，克制着，灼热着，滚烫着，像是一团坚硬外壳包裹的狂热火焰，点燃着唇部上密布的敏感神经。

　　窜入的电流，麻酥酥地游走遍了全身，扰乱了她的心绪，拨乱了她的心跳。

　　慕容皎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不想睁开眼睛，不想再听他找借口，不想再和他作毫无意义的拉扯，也不想打破这种感觉。她只能竭力克制着心里几欲膨胀的冲动，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直至这种触感分离。

　　约摸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靠在了十里亭外。

　　慕容皎撩开窗幔一看，亭柱上正拴着一匹威武雄健的红鬃骏马，旁边还端正地站着两名带刀侍卫，看来他们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见到二人下车，侍卫们赶紧跪身行礼，慕容皑则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侍卫和车夫的身影渐渐远去，十里亭外空旷寂静，蔚蓝色的长空下，只剩了两人一马。

　　慕容皎道：“哥哥，此行没有大半个月，我必定是回不来的。”

　　慕容皑道：“嗯，此番要辛苦妹妹了。”

　　慕容皎抬头望着他的眸子，笑着说道：“那，你可以再亲我一下么？”

　　闻言，慕容皑的眸底闪过了一抹复杂神色，可他依旧杵在原地不动，良久都没有吭声。

　　“就知道，我若是醒着，你肯定不会。”慕容皎对他轻轻摆了摆手，淡然一笑：“罢了，你我之事，等这阵子忙完正事回来了再说吧。”

　　慕容皑道：“嗯。”

　　慕容皎长叹了口气：“等我回来，我不想再听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借口了，真的没有必要，而且我也不想再猜了。你到底是如何作想的，能和我说实话么？”

　　慕容皑略微一顿：“嗯。”

　　慕容皎道：“等我回来，我们就好好谈谈。”

　　慕容皑道：“好。不过此行你定要小心些，如若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记得传信给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慕容皎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和斗笠：“嗯，你放心，我会的。”说完，她走到亭柱前，解开了拴马绳。

　　她不能再多作停留了。普通人骑马到梁国须得有个七八日行程，而此番她是打算在王朔之前赶到梁国，最好是五日内抵达颍州，这样剩下的时间会更宽裕一些。

　　慕容皎挎上包袱，戴上斗笠，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朝着身后那道黑色身影挥了挥手，接着她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朝着梁国方向驶了过去。

　　去往颍州的路上，慕容皎轻餐简食，吃的基本上都是随身携带的干粮，住宿也十分随意，丝毫不讲究，万事只图个方便快捷。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启程了，时常到了夜里还在赶路，沿途她也不敢作多停留，只为尽可能节省时间。

　　到了第四日傍晚，慕容皎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梁国的隆安镇。此处离颍州只有三十多里，是通往颍州的最后一个驿站。

　　连续几天日夜兼程，实在太过疲劳，现在天色已晚，颍州怕是已封城宵禁了。慕容皎打算在隆安镇上找家客栈，好好吃上一顿，作一番休整，明日再进颍州城。

　　隆安镇算得上是梁国的一个重镇，故而相比其他小镇规模要大上不少，也要繁华不少，拢共有六七条南北贯穿的街道。已是傍晚时分，两道房屋仍旧是灯火通明，路边小摊小贩也都还开着门，路上行人也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迎着微凉的夜风，慕容皎牵着马儿慢步走在青褐色的石板路上。她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的房屋，这徽派建筑的确是很有特色，颜色以黑白为主，房顶均匀地铺着黑色的瓦片，马头翘角，白色高墙封闭，几乎看不到窗户。

　　街边卖米糕的小伙脖子上挂着条汗巾，他掀开蒸锅盖子，热情地冲慕容皎喊道：“刚出锅的宣城米糕，热腾腾的咧！一块只要一文钱，价格实惠，姑娘要不要来上一块！”

　　宣城米糕？慕容皎想起先前宋蓉蓉“闲聊”时，曾提到秀女们争论宣城米糕之事，这米糕似乎很有名气，不如尝上一尝，也可以顺便问问老板客栈投宿之事。

　　慕容皎走上前去一看，这米糕切成了均匀的小方块，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蒸锅里，白白的，软软的，看上去很糯，伴着锅里的热气，散发着一股清甜的稻香。

　　“老板，给我来上两块！”

　　闻言，小伙顿时眉开眼笑，热情答道：“好嘞！好嘞！姑娘！您等着，我这就给您装起来！”

　　慕容皎道：“老板，请问这镇上最好的客栈是哪家呀？”

　　小伙一边娴熟地用竹夹从锅里取出米糕，装进牛皮纸袋中，一边笑着说道：“客栈呀，我们镇上的最好的肯定是‘福禄居’咯！一般要路过的达官贵人才住得起哩！”

　　慕容皎道：“那请问，这‘福禄居’怎么走？”

　　“就在这条街背面儿！”小伙一脸向往的模样，对她说道：“姑娘，我和你说，这‘福禄居’可热闹了！住宿一流不说，晚上还有乐师演奏和歌舞表演！”

　　慕容皎付过账，接过牛皮纸袋，又问道：“老板，这镇上有没有安静点儿的客栈？”

　　小伙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我们这隆安镇小，拢共只有三家客栈。前些时日‘酒香客栈’老板外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关着门儿哩！现在除了‘福禄居’，就剩下‘顺福客栈’了，这家客栈安静嘛倒算得上是安静，就是这住宿条件嘛，比起‘福禄居’可差远了呢！”

　　慕容皎温和一笑：“没事，这‘顺福客栈’怎么走？”

　　小伙伸手朝前方一指：“囖，就在前面拐角处，几步路就过去了。不过姑娘，你最好还是去‘福禄居’，我们这镇上的人个个都想去住住，只不过都住不起。”

　　“老板，多谢了。”慕容皎转身将米糕放进了马背侧兜里，牵着马儿朝着正前方的狭小巷道走了过去。

　　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深蓝色身影，卖米糕的小伙一边埋头收拾着桌面，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姑娘可真是奇怪啊！她瞧着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呀！放着顶好的‘福禄居’不住，非要去住那什么偏僻老旧的顺福客栈！有些人可真是让人搞不懂，搞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