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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议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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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花园里,冷红叶叶下秋塘,半塘瑟瑟半塘红,清澈的湖面上飘浮着红色枫叶,艳色堪比二月春花,秋色正浓。阳光如瀑洒落在了亭台楼阁屋顶上,为皇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也为秋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灿若朝光浮于水,静如温风梳柳色。慕容皑一袭黑色素绉缎暗纹长袍,乌黑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发间还配着一枝晶莹通透的碧玉云纹簪,白皙清秀的脸庞上泛着温和的笑意。他正坐在凉亭之中,手执一只墨翠茶盏,品着清茶。
他的身旁还有一人,正是那梁国使臣司徒空。这司徒空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暗纹蓝袍,脖子和腰上挂着绿松石,珊瑚和蜜蜡饰品,他还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黝黑分明的脸庞上是温和又略显僵硬的微笑。
凉亭正中央的汉白玉圆桌上,摆上了十六格黑檀方盒,里面有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点心,干果和蜜饯,伴着如此秋风美景,二人喝茶赏湖,好不惬意。
慕容皑端起旁边一只墨翠茶盏递到了司徒空的手中,对他温声说道:“司徒先生,这是我大绥茗茶,取峨眉高山明前新芽,配以茉莉花蓓蕾,名唤‘碧潭飘雪’,先生可品鉴一二。”
司徒空恭敬着用双手接过茶盏,细细品了一口:“此茶口感细腻悠长,沁人心脾,回味甘醇,茉莉清香。大绥‘碧潭飘雪’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皑笑着摆了摆手:“司徒先生谬赞了。孤尝闻大梁茗茶浮瑶仙芝颇负盛名,两相比较,孤这碧潭飘雪可就逊色多了。只可惜,这浮瑶仙芝只生于‘晴天早晚遍地雾,阴雨之时满山云’之地,我大绥地处西境,断然是产不出来的,孤甚感遗憾呐。”
司徒空略微顿了顿:“碧潭飘雪属花茶,而浮瑶仙芝属绿茶,茶种不同,各有千秋。”
“司徒先生所言甚是,”慕容皑又端起身旁的墨翠茶壶,放到了司徒空的面前:“听闻司徒先生对石器岩质颇有研究,孤这一套墨翠茶具,先生以为如何?”
司徒空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这墨翠茶具鞠了一躬,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举至半空,透过阳光细细观赏研究了起来:“绥皇陛下,这墨翠原产自蛇纹石的橄榄岩中,岩浆侵入发生质变,再由地质变化挤压作用方能形成,故而多有瑕疵。然这套墨翠对光通体透绿,内质细腻,洁净无瑕,实属难得,乃是墨翠中的上品。”
慕容皑笑道:“司徒先生果然是博学多才!既然先生如此喜爱这墨翠茶具,回头孤便差人赠一套给先生,如何?”
司徒空立即站起了身,恭敬行礼道:“多谢绥皇陛下赏赐。”
“司徒先生不必多礼,”慕容皑摆了摆手,温和一笑:“此番先生来访我大绥,一路舟车劳顿,很是不易。梁皇他老人家更是厚礼相赠,献王殿下也是费心尽力,孤自是感念在心。”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能代梁皇陛下和献王殿下来访大绥,是小臣莫大的荣幸。”
慕容皑道:“早就听闻梁国献王殿下文章精才绝艳,书法妙笔生花,点石成金,孤也是仰慕已久,若是得遇机缘一睹风采,孤当此生无憾。”
司徒空道:“我大梁献王殿下也是仰慕绥皇陛下已久,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一览大绥这大好河山。”
“哦?”慕容皑笑着看了一眼司徒空,惊叹道:“想不到孤与献王殿下竟如此有缘,莫不是天意?”
司徒空再次站起了身,弯身恭敬道:“绥皇陛下,如今大梁与大绥两国,冰释前嫌,共享太平,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互为盟国,岂不妙哉?”
慕容皑连忙一把扶住了司徒空:“司徒先生莫要如此多礼,快快请坐。我大绥与贵国虽有过嫌隙,但梁皇心胸开阔,孤也并非是郁结之人,两国若能结为姻亲,互为友邦,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司徒空道:“如此甚好!甚好!”
不过须臾转瞬,慕容皑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无奈:“只是孤这皇妹,自幼丧母缺乏管教,有些小性,都是被孤给惯坏了,让司徒先生见笑了。”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过谦了。大长公主天姿国色,与献王殿下乃是天作之合。”
慕容皑道:“诚然如此。只是这大长公主的婚姻之事,孤说了可不算呐。”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此话怎讲?”
慕容皑道:“孤只有这一个胞妹,她可是孤的小心肝儿,孤是将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她便任意妄为惯了,孤做不了她的主。”
司徒空略微一顿,正欲再度开口,却听得慕容皑又道:“不过,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孤这宝贝皇妹,也是想挑选一位诚意拳拳的好夫君。”
这司徒空依旧是半垂着眼皮,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内容又并非如此:“绥皇陛下所言甚是,我大梁献王殿下自然是有诚意的,献王殿下愿以大梁国宝碧血坤玉为聘,求娶大绥大长公主。”
慕容皑一笑:“献王殿下真是有心了。相传这碧血坤玉置于枕下,可延年益寿,乃是大梁国宝,孤如何受得起?如今梁皇身体抱恙,正是所需之时,君子不夺人所好,孤只求一盏清茶,若是每日都能品上一番那赣州的浮瑶仙芝,岂不美哉?”
司徒空一顿:“赣州之事,关系重大,小臣须得回禀梁皇陛下,由陛下做主。”
慕容皑道:“那是应该的。待先生返燕后,若梁皇陛下允之,孤自当置备丰厚妆奁。待他日献王殿下携诚亲访我大绥,必定让大长公主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看完这一幕,躲在树丛后的慕容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呵,谁是你的小心肝儿了!
慕容皑这是在借论茶,向司徒空索要梁国赣州之地为聘。不得不说,他这一本正经自己绿自己的本事,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呢!
她悄悄地从树后绕了出来,一边踩着青石步道向前走去,一边娇声笑道:“皇兄,你们在聊什么呢?”
闻声,司徒空抬眼一看,这慕容皎还是昨日那一脸浓妆,高耸的发髻上插了七八根沉甸甸的金簪。但是能看得出,金簪的款式与昨日有所不同,这次头顶上是配了一朵个头小些的玫粉色簪花。她的手腕上则是左右各叠戴了三只圆条金镯,看上去就很有分量。
这一身打扮还是那样辣眼,不过只要挡住脸,那身衣裳的确是算得上惊艳。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一身霓裳羽衣,流光溢彩,翩若惊鸿。
慕容皑抬头冲她粲然一笑:“皇妹,你来了。”
慕容皎望着他得意一笑,自顾自撩起裙摆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儿,满脸期待:“皇兄,好看么?好看么?”
慕容皑道:“孤的皇妹,当然好看了!”
闻言,慕容皎笑靥如花,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黑线,她再次撩起裙摆,在二人面前又连转了两圈,满脸期待,似是还想求夸奖。
司徒空连忙陪了个笑脸:“大长公主穿这身霓裳羽衣,当真是绝代风华啊!”
听到司徒空这样一说,慕容皎笑得更是得意,她的眼睛都快合不拢了:“司徒先生可真是会说话!”
慕容皑笑道:“皇妹得此宝物,还是要多谢献王殿下!日后他来访大绥,皇妹可要好生接待。”
听他这样一说,慕容皎的脸色却是一变,随口应道:“皇兄,知道啦,知道啦!”说完,她走到汉白玉圆桌前,紧挨着慕容皑坐了下来。
慕容皑有些尴尬地看向司徒空,无奈地摇了摇头:“孤这个皇妹啊,打小便被孤宠坏了,还请司徒先生见谅。”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莫要过谦,大长公主至情至性,诚难可贵。”
慕容皎道:“皇兄,你看,司徒先生都这样说了,诚难可贵!就你总是说我不好,皇兄可真是讨厌啊!”
慕容皑轻柔地捋了捋她的长发:“你呀,孤可真是拿你没办法。”
慕容皎拉起了他的衣袖,撒娇道:“我可不管,皇兄就得让着我。”
慕容皑温柔一笑:“好好好,孤的皇妹最好了。”
慕容皎得意地摇了摇头,震得头上的金簪左右晃荡了起来,发出好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与大长公主兄妹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慕容皎道:“那是自然!从小到大,皇兄最是疼我了,对不对?”
慕容皑笑道:“是是是,皇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慕容皎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慕容皑尴尬地看了一眼司徒空,又转过头对她温声说道:“皇妹,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孤与司徒先生还有要事要谈。”
慕容皎撇着嘴,不满道:“皇兄,不要!不要!我还要再陪你坐会呢。”
见她还是不肯离去,慕容皑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孤方才差人给你府上送了南越进贡的珍珠枣丸,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珍珠枣丸?”慕容皎立即一脸欣喜,甩得头上的金簪当当作响:“皇兄最好啦!”
慕容皑道:“皇妹快回去吧。”
慕容皎道:“那,皇兄,司徒先生,我这就先回去了!”说完,她站起了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路带风地离开了。
走到大长公主府门口,她看了看门口的日晷,出门时是午时一刻,现在也不过午时三刻,才过了半个时辰而已。
慕容皑他至于那么急么?什么珍珠枣丸,不就是叫她快回去吃药?
慕容皎走进内殿,立即脱下了这身华丽的霓裳羽衣,随手扔到了架子上那只凤凰锦盒中。接着她转身去了里屋,从药箱盅取出解毒丸服了一颗,合着中衣朝着浴池走了过去。
果然,沐浴完毕后不过半刻钟时间,慕容皑就来了。
他快步走进大长公主府内殿,来到巨大无比的床榻前,看了一眼正卧躺在床上的慕容皎,神色认真地问道:“妹妹,那解毒丸你可吃了?”
慕容皎翻身在床上坐了起来,她的表情很是淡然,语气也是云淡风轻:“我是吃了,只是不知道你那小心肝儿吃没吃,你要不要再去问问她呀?”
慕容皑顿时皱着了眉头,看着她的眸子:“妹妹!”
慕容皎故作随意地扫了他一眼:“绥皇陛下,你这样看着自己的妹妹干什么呀?”
慕容皑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只听慕容皎又冷冷道:“哦,对了,哥哥和那司徒空可是商议好了,怎么把我嫁出去?”
浅金色的阳光倾盆而下,透过大长公主府窗边绿色的薄纱帷幔,绿光斑驳错落,正好打在了慕容皑的脸上,他那张白皙的面庞上,此刻竟透着些许淡淡的绿色。
慕容皑刹时脸色一沉,反手挡了挡这讨厌的绿光,不悦道:“慕容皎,你莫要气我!你明知道我是……”
“呵,我哪敢气这个把我从内到外都宠了个遍的亲哥哥呀?”慕容皎斜着凤眸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把我嫁出去也好,省得再为难于你!只不过,要让我这亲哥哥破财了,他可是答应了要为我置办好些个嫁妆的!”
闻言,慕容皑脸色又是一变,他一个快步走上前去,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慕容皎,你够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发火?”
慕容皎完全无视他眸中的怒意,斜着眸子又白了他一眼,接着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说道:“慕容皑,你别碰我!离我远点儿!”
慕容皑怒意更甚,立即用双手捧住她的两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慕容皎,你莫要这个样子!”
慕容皎一个抬头,直接对上了他的眸子:“莫要这个样子,那你想要我哪个样子?是想要……这个样子吗!”说完,她一个往上,狠狠地啄了一口他的薄唇。
慕容皑一怔,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烧得耳根都有些发红了,略微停顿之后,他立即松开手,缓了口气:“妹妹,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这就先回去了。我叫了御膳房给你准备膳食,你记得按时用晚膳。”
“我知道了,”慕容皎戏谑一笑,撇过头:“你快走!快走!”
看到慕容皑转身大步走出了内殿,慕容皎伸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只觉浑身疲惫不堪,她翻身倒在巨大无比的床上,将雪白的蚕丝被往头上一摁,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