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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梁国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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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秋日晚空微澜,银白月光像是一层朦胧的面纱,笼罩在大绥皇宫大殿金色的琉璃瓦片上,织出了如迷雾般的光辉。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皇宫大殿之上歌舞升平,数十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衣着五彩流苏纱裙,腰若流丸素,耳著明月珰,正站在大殿中间。伴着丝竹管弦之声,舞姬们足尖点着红色的地毯,长袖飘然,翩翩起舞。
慕容皑身着一袭云纹黑袍,墨黑如瀑的长发间别着一根双色和田玉翠青簪,正高坐在大殿正前方的主位之上,安静地饮着杯中的琼浆玉液。
主位台下则是整齐摆放着长条形的楠木小桌,数十名文武百官按照官位品级,依次落座其间。
楠木小桌上摆放有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和四蜜饯,择取时鲜海味,搜寻山珍异兽,冷荤热肴三十六品,点心茶食二十四道。合用全套琉璃餐具,配以银盏,好一场富贵华丽的宫廷盛宴。
台下席间,一众大臣推杯把盏,相互恭维着,客套着,寒暄着,言语欢畅,其乐融融。不过,倒是有两个人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怎样看怎样违和。
一个是落座在左边第三席的那位年轻人,吏部尚书王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身穿着一件土里土气的绛红色老式官袍,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重的玳瑁琉璃眼镜,看上去老了整整二十岁,一举一动都像个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他全程都面无表情,只管抓起筷子怒夹餐盘里的山珍海味,往口中猛塞了去,全然不与其他人相互恭维奉承。
偶有其他大臣举杯与他攀谈,王朔才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对他们回个略显生硬的礼节性微笑,但离奇的是,他对每个人回复的都是同一句话“你们喝,你们喝,你们喝开心!”,话一说完他又继续埋头苦吃去了。
另一个是落座在右边中间席位的男子,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深邃,身形魁梧挺拔,着一袭银甲,腰间佩着一把银剑,剑柄上镶有三颗碧绿的宝石。本应是气宇轩昂的模样,可不知为何他总是垂丧着头,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此人正是禁军督统赵钦,其父为已故大绥名将赵则。王朔尚且偶有人来搭讪,可这位却是实打实无人问津。周围人目光每每扫过他,都会立即撇过头去,眼中颇有几分轻蔑之意。可这赵钦却丝毫不受他们影响,他的眼睛里似乎只有手中杯,杯中酒。
大殿门外,一名带刀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殿内的丝竹管弦之乐戛然而止,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整齐地分列在两旁。
侍卫恭敬行了个跪拜礼,通报道:“启禀陛下,梁国使臣司徒空到!”
闻声,慕容皑却是一脸平静,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颇有节律地轻敲着手中的银盏外沿,台下群臣一片静默,鸦雀无声,燕过无痕。
约摸半盏茶功夫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对旁边的一名侍从点了点头。那侍从立即挺直了腰板,面向大门正声道:“请梁国使臣司徒空上殿!”
梁国使臣司徒空便在两名侍从的引领下,迈着有些漫不经心的步子,慢悠悠地走上了大殿。
这司徒空看上去不到而立之年,肤色偏黑,面部线条分明,且身材高大壮硕,看上去比慕容皑还要高上个二寸,宽上个一圈。他穿着一身暗纹素锦蓝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高瓷桶形绿松石珠串,腰间缀着一颗色泽均匀的珊瑚珠子和一块起了包浆的老蜜蜡,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但让人一见难忘的,倒是他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他的眼皮总是半张半合,看上去跟没睡醒似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司徒空走到大殿中央,对主席位上的之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梁国使臣司徒空,参见绥皇陛下。”
慕容皑脸上顿时泛起了温和的笑意,对他客气道:“司徒先生免礼,快请入座。”
“多谢绥皇陛下赐座。”在侍从的引领下,司徒空落座在了台下右前方的楠木小桌旁。
慕容皑举起银盏,对台下众人道:“今日梁国使臣司徒先生来访我大绥,此乃我大绥之幸,此番设宴是为司徒先生接风,大家同饮此杯!”
司徒空举起酒杯,起身再次行了个礼:“小臣代梁皇陛下,多谢绥皇陛下盛情款待。”
台下数十名大臣也纷纷站起了身,举起酒杯,君臣同饮。
饮罢,慕容皑与司徒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便也不再多说话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主席之上,默默看着众臣举杯去与那司徒空攀谈。
这司徒空虽然神色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但也算得友好和善,面对群臣们的恭维客套,他也都会一一回应。
舞姬们走到中间翩然起舞,乐师们也重启了演奏,大殿之上再次歌舞升起,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两排长长的酒席,早已是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不过多时,又有一名带刀侍卫从大殿门外走了进来,对慕容皑恭敬行礼道:“启禀陛下,大长公主到!”
闻言,慕容皑脸上顿时泛起了灿烂的笑容:“皇妹来了?快,快宣她上殿!”
宫宴上众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向殿门外望了过去,只见那一身极尽奢华的大长公主正踩着莲步优雅地走了进来。
慕容皎一边慢步走着,一边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娇声说道:“皇兄,臣妹这是来迟了。”
“这有何妨?”慕容皑伸手顺向自己身旁的空位:“皇妹还不快快落座!快快落座!”
“皇兄……”
慕容皎顿时眉开眼笑,她那一双大丹凤几乎是眯成了一条黑线。她走到慕容皑的身前,正打算弯身行礼,慕容皑却是先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都说了,皇妹可免君臣之礼,怎的还这般不听话?皇妹快快入座。”
慕容皎软着嗓子:“皇兄……”
“欸,皇妹!”慕容皑拉着她那涂了湖水蓝色蔻丹的小手,一起走到了主位旁边。
慕容皎站在主席桌旁,却是迟迟没有坐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台下群臣,以袖半掩面,含羞推辞道:“臣妹如何能与皇兄同坐一席呢?”
“这有何不可?”慕容皑作出一副恼怒的模样,可他的语气却依旧是十分温柔:“你是孤唯一的胞妹。孤让你坐,你便坐就是了。”
就这样,慕容皎半推半就地由着慕容皑拉着她坐了下来,兄妹二人同坐在了主位之上,俯视着台下一众群臣。她捂着嘴面露羞色,可眉眼间终究是难掩得意,轩轩甚得,笑靥如花。
面对这样一番令人汗毛竖起的情景,赵钦视若无睹,他依旧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又埋着头继续喝起了他的闷酒。
可那吏部尚书王朔却是周身一颤,连眼镜都抖落在了鼻梁中间,他立即抬手扶了扶镜架,然后随手抓起盘中一只清蒸大螃蟹,埋头认认真真地剥了起来。
慕容皑再次端起桌上的银盏,对着台下群臣道:“此杯为两国之谊,望两国能共享太平盛世,大家举杯同饮!”
慕容皎捏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与宴会上所有人共饮。
宴会进行到了一半,这梁国时辰司徒空便起身下了席,他走到大殿中央,再次恭敬地对着慕容皑行了个拱手礼:“绥皇陛下,此番小臣代梁皇前来略献薄礼,聊表心意。”
闻言,慕容皎立即放下手中的银盏,她满脸期待地眨着一双大丹凤,几乎可以说是两眼放光。
慕容皑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梁皇陛下真是有心了。”
“啪!”——
司徒空一拍掌,一名侍从端着一只精致的雕花檀木盒走上了大殿。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打开竟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这珠子晶莹剔透,闪着清幽幽的光芒,整座大殿都瞬间明亮了起来,恍若白日,引得众人好一阵惊叹。
“罗大人,这珠子好亮呀!往那儿一放,竟比点上数十盏烛台都要亮呢!”
“是啊!是啊!薛大人,您可知,这会发光的珠子是何物呀?”
“李大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您仔细瞧瞧,是与不是?”
“是夜明珠!是夜明珠!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呐!这夜明珠真真儿好亮啊!”
司徒空看了看周围议论纷纷的群臣,转头面向慕容皑:“这是我大梁东海特产的夜明珠,数百年来,只产了三颗,极为稀有。别看个头不大,放于屋内,可黑夜如昼。梁皇陛下特命小臣带来献给绥皇陛下。”
众人闻言又是一通惊叹,大殿之中四下一片哗然:
“这珠子还当真是夜明珠啊!李大人果然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啊!”
“哪里哪里,薛大人谬赞了!先前我也不曾眼见这夜明珠,如今有生之年得遇一见,实乃吾之大幸!”
“是啊!是啊!这夜明珠,可的确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呐!”
慕容皎眼睛直勾勾地凝着那盒子里的夜明珠,目不转睛,她的神色很是激动,看样子是几乎快要忍不住站起来了。
慕容皑侧首扫了她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他在桌下拉了拉她的衣角,又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坐下,莫要失了礼数。
察觉到他这一举动,慕容皎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端了端身子,重新在席位上坐了下来。
慕容皑道:“梁皇陛下赠此厚礼,我大绥自当回礼。来人啊!端上来!”
司徒空道:“绥皇陛下客气了。”
不过一会儿,一名侍从用托盘端着一只做工精巧的金丝楠木方盒走到了殿上。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羊脂白玉如意。
这玉如意脂粉厚重,质地细腻温润,侧边留有一排清晰的毛孔,皮色红艳诱人,一看便是和田籽料中的极品。
司徒空双手接过玉如意,合上楠木盖子,再次行礼道:“如此美玉相赠,小臣代梁皇陛下多谢绥皇陛下。”
慕容皑笑了笑:“司徒先生何须如此客气。我大绥与贵国之间礼尚往来,这是应该的。”
待侍卫取了夜明珠放至主席桌台上,慕容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盒,将里面夜明珠取了出来,拿到手中左右把玩了起来。她一脸欣喜,忍不住惊叹道:“皇兄,这夜明珠可真是件宝物呀!”
慕容皑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凑到她的耳边,几乎是不出声地说道:“妹妹若是喜欢,回头孤便差人给你送过去。现在下面还那么多人看着呢,你矜持点儿。”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声音小得几乎可以说是微不可察,但对于自幼习武且功力不浅的梁国使臣司徒空来说,可是全都听进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