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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惹 这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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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在许多年的杳无音信里早已经成了某种感情的载体,他从未在这几年里提起过。
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又何止一个名字。
温向烛不适合思考太复杂的问题,林泊简从前就这样说,说他看起来聪明又果断,实则一个不注意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
【温向烛,我发现你有个特好玩儿的点,就是总强迫自己学一些不喜欢的东西,然后学累了,第一步先跟自己生闷气,第二步跑过来找我求安慰,跟那不想上学的小学生似的。】
彼时,林泊简刚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他的头发还是湿哒哒的,松散的头发拧成一股又一股,滴着水,就算用毛巾擦也还是没擦干。
而温向烛当时还在被父亲要求跟着公司高层搭人脉、长知识、学人情、懂事故。
成天到晚捧着一摞厚重的书,眉头紧锁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泊简洗澡之前给他煮的虾仁小馄饨他还一口没动。
他走过来,碰了碰碗,都凉透了,于是那时候还是他男朋友的林泊简难得有点生气的意思了,将白色毛巾从头发上扯下来随意扔在桌子上。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稍稍使了点力气,温向烛整个人就被转过去。
桌子上的灯照得林泊简一双眼睛好看极了,他是典型的狗狗眼,这个称呼不是温向烛起的,是林泊简的粉丝达成的共识,他在微博的评论区和各类物料的官博宣发上都见过同样的形容词。
还有粉丝截出来的图,看得人心里发软。
“我爸要求的,看得我眼睛疼。”
温向烛将书很随意地撂在一旁,书本和纸张碰撞出一点细碎的声音,哗哗作响。
林泊简那一丢丢小小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弯下腰,胳膊撑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温向烛圈在中间。
他低头看他,用手拨了拨温向烛垂下来的头发,很柔软的发质,绕在指间来回玩儿。
“看了多少?”
温向烛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眨了下眼睛,从刚才看不懂资料的烦乱中挣脱出来,他笑了下,透着点幼稚的得意:“问题不大。”
林泊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一旁的书在手里掂了掂,“这么重?”
温向烛不说话,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他。
林泊简跟他一样,不怎么懂那些,他随手翻了翻书,看得认真,眉头中间逐渐出现一个浅而小的【川】字,眼睫微微垂着。
护眼的灯光总能衬得人更添几分暖意,林泊简的睫毛抖了抖,旋即抬眼看过来。
“随机提问了啊。”
温向烛挑衅似的挑下眉毛,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放马过来。”
……
十分钟过去之后,温向烛一个问题也没答上来,后仰着,背部抵在椅背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反观林泊简,想笑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地笑,胸腔里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心跳声。
他可不擅长伪装和骗人,脸憋得通红,嘴角实在压不住了就埋在胳膊里遮挡着。
温向烛看他这副模样,心想还不如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算了。
“错了错了,不笑你了,我们不想看就不看了,别勉强自己。”
林泊简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冷静下来。
他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提问就提问,非搞什么惩罚措施,规定温向烛有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就亲他一下。
他足足问了十几个,愈发来劲儿,偏偏还要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哄着温向烛继续。
提问结束后,他是春风得意了,温向烛已经完全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林泊简眼里还泛着点水光,他在温向烛面前向来笑得眉眼都生动。
“这馄饨都凉了,我做点儿别的吃不吃?还是要重新煮点儿?”
温向烛重新拿起那本书,遮着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扑闪着,静静看他。
林泊简一眼看透,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可他的语气那样纵容,仿佛温向烛说什么他都会听——
“别撒娇,小温总,你的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被比自己小了两岁的人说撒娇,温向烛有点儿不好意思。
即使对方说的是事实,他也还是羞于承认,于是将那本书慢慢往上移了移,这下连眼睛都遮住了。
“你是蜗牛吗?动不动就往里缩。”
林泊简好笑地看着他的发旋。
温向烛的头发总让他爱不释手,平日里喜欢拨弄人家的发丝,偶尔在某些时候还会忍不住从后面揪着他的头发。
起初,温向烛还会偶尔跟他抱怨两句,说那样不舒服,有点奇怪。
林泊简立刻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很惊讶地看着他,好像是温向烛污蔑他似的,这人后来在他面前示弱装乖简直信手拈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不敢说话,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后来,温向烛干脆就随他去了,事后,他想起来,其实也不痛,甚至还有点令他喜欢。
“晚上吃东西要发胖的。”
他依旧不肯露出脸,声音隔着一本厚度十足的书传到林泊简耳朵里,听起来有点委屈。
林泊简拧眉,脸颊鼓起来:“哪儿听来的这些歪理?”
温向烛呛他——
“才不是歪理,不然你们艺人还做什么身材管理。”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论据,声音都变得有底气起来,书本被他挪下去一点,蹙着眉,像是抱怨,用一根手指抵着林泊简胸口的位置,点了点:
“而且你刚才都没吃,还来强迫我。”
他叹一声气,对温向烛往下掉的声调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听之任之。
“就一口,就喝一口行不行。”
他抽走那本碍事的书,捧着温向烛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一下,方才还嚷着自己什么都不吃的人,很快就老实了,但答应的语气还是骄矜的:
“勉强吃点儿吧。”
【就喝一口】是林泊简的惯用话术之一,他转身进了厨房,温向烛跟在他身后,他对那些繁杂的资料提不起兴趣,还不如看林泊简做饭来得有意思。
“你还有几天假啊?”
他人待在客厅里,心里还惦记着林泊简的行程安排。
“就明天,晚上8点的飞机。”
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温向烛暗自盘算着自己明天的安排能不能错开,他要陪父亲去应酬,时间还没完全敲定,希望不会是在晚上。
然而下一秒,一颗脑袋从探出来,像是隔了着一扇门听见了他的心里话似的。
林泊简喊了声他的名字,手里的勺子晃了两下。
“你不用送我了,晚上早点休息,10点之前上床睡觉。”
他嘟囔一声,“都把身体熬成什么样儿了。”
温向烛没吭声,林泊简就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儿。
一碗分量不多不少的粥被他盛出来,他简直把温向烛当小孩儿,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说好的【只喝一口】变成最后的【喝了一碗】,温向烛低头看手机,听到他喊“张嘴”就很配合地张开嘴巴,咬住勺子把粥咽下去。
他总在林泊简面前幼稚,有一两回,还要咬住勺子不放,等林泊简微微使劲儿往外抽两下,才磨蹭着放开。
等到一小碗粥见了底,林泊简抽了张纸巾替他把嘴角那些水渍擦干净,这才敢笑他——
“我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放寒假回家,帮我姑姑看小孩儿,喂我那小侄女儿吃饭,你俩这动作一模一样。”
温向烛听到一半就觉得不妙,但还是听他说完了,想着自己好歹比他大两岁,要成熟点儿,不和他计较。
于是故作镇静地不理他。
但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怎么着,看见林泊简弯起来的眼睛和带笑的脸,就跟着他一起闹起来。
“说谁小孩儿呢?”
他戳了戳林泊简穿着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没大没小,我还比你大两岁呢。”
林泊简反而笑得更得意,握住对方抵着自己衣服的手,习惯性地揉捏两下:“哦,比我大两岁的是你,叫我哥哥的也是你,可不就跟小孩儿一样不记事吗?”
温向烛唇角扬起的弧度凝固住,然后很沉重地垮下来,连对视也做不到了,他低着头将手收回来,抓着沙发表面的布料,很茫然地看。
林泊简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很自然地将原因归咎到自己假期结束这件事上,他往前挪挪位置,刮了下温向烛的鼻尖儿,逗他笑:“还说不是小孩儿,小孩子才耍赖。”
“林泊简。”他迟疑地叫一声他的名字,视线飘忽着不敢往他脸上去。
“嗯?”
温向烛有些纠结地盯着他,手背上被他无意识地抓出几道交叠着的红印。
他像是察觉不到一般,甚至用了比方才大上许多的力道,指尖苍白地泛着不正常的颜色,又因为挤压到充血,涌上不均匀的红。
林泊简低头时看见了,立刻就皱起眉,把他两只手分别握着,以一种温和但令人抗拒不了的力道迫使他松开折磨自己的手。
不禁低声嘟囔着教训他:“疼不疼啊?有什么好好说就行了,折腾自己干什么?”
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不忍心也不舍得再苛责他,语气稍微带上点抱怨都不忍:
“生气了?”
他蹲下的姿态比坐在沙发上的温向烛要低一些,但他面前的人却始终不愿和他对视,于是林泊简只好去寻他的视线,询问的声调放得很轻。
“我保证,很快就回来,拍摄顺利的话半个月就完事了,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小温总带礼物好不好?”
说到最后,用手指轻轻刮了两下对方微凉的掌心,温向烛的手仿佛一年四季都有些凉,捂不热。
后来,他总习惯将两人的双手交握在一起,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对方。
家里到处都放着护手霜,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供应不缺,此刻他随手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就放着各式各样不同味道和牌子的护手霜。
是林泊简跟他说,温向烛的手是将来要做设计师的手,得好好护着。
他起初并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后来身边有人在他耳边天天念叨。
不知是什么时候,温向烛也有了这个习惯。
起初,似乎只是嫌他念叨太多次,令他心生烦厌,却又因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不得不敷衍着回应。
彼时,温向烛对于林泊简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
他时常将他视为某种情绪的载体,成为他心血来潮又意料之外为自己寻到的良药。
偶尔,他也会心生歉疚,但那种愧意让他感到陌生又坐立难安,因此,他习惯将这一丁点儿歉疚也死死地埋藏起来。
“怎么都不知道疼的。”
林泊简低头,往那些遍布的红痕上极有耐心地吹着气,吹得温向烛心里发酸,陡然生出一种要落泪的冲动,于是只好紧咬着齿关,不应声。
林泊简一边摆弄他的手,一边继续哄:
“我们小温总想要什么礼物啊?衬衣还是香水?要不要买个表带送你?你不是说最近喜欢用表做装饰吗,墨绿色的怎么样?好像比较衬你。”
他原本想坦白的,他想跟对方毫无隐瞒地在一起的,可林泊简在他跟前将那些哄他开心的话来回反复地说。
眉宇间透着的殷切和那双在注视他时永远澈亮的眸子,让他心生胆怯。
似乎他是某种披着精致皮囊不能见光的怪物,却被人追赶到太阳下,灼热的光照让他皮肤溃烂,肺腑发疼。
他忽然就不敢了,不知道是第几次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回壳子里躲避着。
仿佛这样的岁月静好本就不属于他,全都是他偷来的,一旦稍稍惹来一点风波,就会顷刻间消失。
林泊简对他的爱,淡漠如温向烛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终究是爱上了他,也亏欠了他。
那些繁杂的情绪让他日夜惴惴难安,贪得无厌到恨不得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