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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约数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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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也无法再说更多,尾音仓皇短促地消失在空气中,好像有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令他被迫失声。
一如他心里那时不时窜出来拷问自己的良知和不了了之的勇气。
不是来得太晚,就是半途而废。
林泊简仔仔细细地将护手霜涂好,这是他挑的,抹完很快就变得干爽,一点儿也不黏腻,味道淡淡的,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握着温向烛的手心,放在自己的心口,依旧是清亮又柔软的眼神,很歉疚地说: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快就回来了,不会太久的。”
温向烛心口都灼痛,这声对不起无论如何也不该从林泊简的口中说出来。
他是这样的浑然不觉,一颗心都袒露在自己眼前,明晃晃地写着我爱你。
他越是这样,温向烛就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一颗心无知无觉,无愧无悔。
但遇到林泊简就像是出了一个无法修补的天然漏洞,温向烛再也没办法变回从前那个人。
他是骗子,是小偷,事实的真相是:
爱上林泊简完全是他计划之外的事情。
他不曾预料到这种结局,他本想和对方来一场无聊又游刃有余的暧昧游戏,但事情的走向完全失控。
计划中,自己分明应当是制定规则的掌控方,可时至今日,他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对林泊简说了一个又一个谎,他不能说这是无心之失,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心怀鬼胎。
可这话听起来那么残忍,他没办法,也做不到坦白。
温向烛将那些后悔的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但都不能抹去他曾经的隐瞒和欺骗。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在隐瞒。
他无法对自己的爱人做到开诚布公,因为那意味着他需要承担失去林泊简的风险。
他知道风险可以规避,但这并不代表规避之后带来的风险程度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不要表带。”
他回握住林泊简的手,声音很低,以至于他没有听得很清楚,于是发出疑惑的询问声,低头去寻温向烛的脸。
却只看到对方被睫毛遮住的眼睛,辨不清情绪如何。
“我不要表带。”
他尽力平复心情,“不要礼物,我不缺什么。”
俯身趴在对方胸膛,耳朵贴近对方心脏的位置。
“你早点回来,就很好。”
林泊简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像是心里装了一件很没有着落的事,让他的爱人始终不能安心。
他有点担心,但又怕这是他无端的猜想,突兀地说出来会让对方觉得唐突。
于是他选择将温向烛揽进怀里,即使他比温向烛小两岁,但这种事他仿佛天生就能做得很好,整个过程流畅又极具耐心。
“不要怕。”
温向烛最后是趴在他怀里睡过去的,正处于睡梦中的人依旧握着林泊简的衣服,混着柑橘护手霜的味道,绕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林泊简没什么睡意,他不敢大幅度地活动,生怕惊扰了温向烛的睡眠。
他喜欢的人睡眠质量实在不怎么好,俩人刚搬到一起住的时候,温向烛平日里总是对他淡淡的,社交软件上的消息时常石沉大海。
林泊简是个十足的恋爱新手,何况还是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这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是想都不敢想的。
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曾目睹过他为了温向烛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茶饭不思、心神不安的状态,还曾委婉提醒过他不要一头栽进去。
但林泊简觉得温向烛这个人太好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拒绝他的筹码,也没有抵抗对方初遇不久后望向他的眷恋眼神,从那人口中说出的一声又一声“哥哥”和“喜欢”。
林泊简不是粗心大条的人,他曾不止一次从对方的称呼中听出来一种稍显陌生的情绪,是虚空的、落不到实处、飘渺至极的。
后来,他将温向烛前期展现出来的浓烈和后期表露的平淡解读为别扭。
他连语气稍重的词都舍不得用在他身上,好像在对待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
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某天,他在练舞室里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半,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担心洗漱的水流声会吵到温向烛休息,林泊简是在酒店洗漱完之后才回家的。
当他带着些许倦怠和疲惫蹑手蹑脚拧开卧室的门把手之后,温向烛已经睡着了,林泊简知道他睡觉的时候要留一盏光线微弱的灯。
于是借着那点光亮,他还是看到温向烛轻轻蹙起的眉头和额头细密的冷汗。
他睡得并不安稳。
林泊简只好叫醒他,手还没挨到温向烛身上的被子,他听到对方模棱两可地喊了声什么。
他仔细地竖起耳朵,又过了几秒,他看到温向烛双手用力抓着被子边缘,唇瓣微微张合着:
“哥哥。”
林泊简很懵然地眨两下眼睛,像是有人为他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他暗自想,自己应该没听错,温向烛在梦里叫的是他的名字。
眼睛悄然一弯,他尽量放轻动作,然后盘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点小小的委屈和难过,因为他的确有因为温向烛对自己表现出的满不在乎而伤心过。
但五味杂陈中,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雀跃,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本以为真的要像朋友说的那样栽跟头,但好像没有。
要相信温向烛,相信你喜欢的人,他只是有点别扭,要对他有耐心。
他这样告诉自己。
“温向烛,不要怕。”
他掖了掖被子,将夜灯稍稍转了个方向,不会刺眼,睡觉的人便能睡得更安稳。
“我会一直喜欢你。”
他这样说。
温向烛慢慢平静下来,紧抓着被子的手也逐渐放松,直至彻底松开。
林泊简松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儿里掏出纸巾,将他额头上的那些汗轻轻擦掉。
自那之后,温向烛依旧对他和以往没有任何分别,但林泊简却从未往别处想。
他那样喜欢温向烛,就应当喜欢并包容对方的一点小性子。
他不能只喜欢温向烛好到无可挑剔的地方,那对他来说不是真正的喜欢,只是建立在虚妄之上的一场自我满足。
完全脱离现实与实际的、只建立在自我幻想中的爱慕,终究是虚妄的。
林泊简对于爱情的绝大部分认知来源于他的家庭,他坚信爸爸爱妈妈,虽然已经是大人的他们已经变得成熟,但也还是喜欢玩闹。
妈妈会跟爸爸吵架,因为他偶尔在上完厕所之后忘记把马桶盖放下来,爸爸也会念叨妈妈,因为她做饭的时候总习惯放很多盐。
但林泊简从不觉得两个人发生争吵就意味着不再相爱。
他认为的爱是建立在产生共鸣之后依旧能尊重对方与自己不同的点,即使为此发生争吵,也能在争吵过后求同存异。
用他老爸总喜欢念叨的那句话来说就是——
“寻找最大公约数,画出最大同心圆。”
他曾无比坚信,他和温向烛之间的同心圆会被他们演绎得无比圆满,每一寸弧度都圆润,每一寸光阴都珍贵。
后来,得知真相的时候,林泊简悲凉地想:
他听到的最荒谬的谎言,就是温向烛说出口的喜欢。
那人说得那样真切又诚恳,以至于林泊简在之后的岁月里,每每回想起来都找不出这句话的纰漏。
仿佛他们真的曾经真心相爱过。
温向烛趴在办公桌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九点多了,腰椎弓了一夜,渗出极难忍受的酸痛。
握着的手机再度被按亮,解锁之后,画面依旧停留在昨晚那张让他身心俱疲的照片。
韩扬中午打来电话,要约他吃饭,温向烛利落地拒绝了他,打算先回一趟老宅。
父亲前几天就打过招呼了,但他昨晚一门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据,距离约定的时间没剩下多少了。
温家的老宅有些年头了,离市中心有段算不上近的距离,他没叫司机,自己开了车径直往回赶。
不是久坐就是长时间的站立,温向烛只觉得身体哪哪儿都不舒服。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忍受疼痛,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忍痛的一把好手。
天气虽还带着点热气,但快入秋了,院落中有些落下的树叶堆积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清扫,偶尔踩上去,还会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不经常回这里,今年,温向烛也还是第一次回来。
今天,是温牧的生日。
他进去的时候,看到温正则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母亲不在。
温正则手里握着的,温向烛不用看也知道,是温牧小时候的照片。
男生看起来不过15、6岁的年纪,怀里单手抱着篮球,穿着9号红色球衣和白色打底,笑得极为张扬灿烂。
见他来了,温正则才缓慢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今天是温牧的生日,但温牧死了。
“父亲。”
温向烛的称呼里听不出几分情绪。
“你母亲在墓园,一时半刻回不来,先吃饭吧。”
温正则也是同样的客气疏离,俩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父子。
哦,他们原本就不是。
温向烛没说什么,他看着温正则小心翼翼地把温牧的照片放回原位,又无比眷恋地在上面抚摸两下,心中竟没有一点波澜。
他对温牧这个人的情感,时至今日,竟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去描述。
俩人相对而坐,即使是吃饭,也没什么热闹劲儿,除了偶尔碗筷碰撞时会发出一点小小的声响之外,空余一地寂静。
温向烛基本只夹了几筷子清淡的蔬菜,他曾在另一个人细心研究出来的护胃菜单中见过的那些,都让他夹了个遍。
主食几乎是没碰,喝了一小碗牛肉汤,便放下筷子。
温正则显然还没吃完,他也不好离席,于是静静坐着,垂着眼睫看向方才吃了几口的菜。
私心觉得,同样的菜式,就是没有他6年前吃得好吃,也不知道是佐料放错了还是火候没掌握好。
他想起之前,把自己搞进医院,差点儿胃出血那次。
躺在病房的床上,半点睡意也没有,望着窗户外黑漆漆又雾蒙蒙的天,一直出神。
直到天边将要泛白,他才用被子裹紧身体,缩在一层薄被里困意渐浓。
温向烛那几年很少梦到林泊简。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深刻也太沉重,总会挟裹着他数年里的痛悔和无力。
但是那天,他久违地想起一些对话,声音很模糊,可他静静听着,却觉得分外鲜活生动。
先是一道略带着不忍和无奈的声音:
“温向烛,吃饭这个事吧,我们还是要遵医嘱的,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奥。”
温向烛反应几秒,梦中的他像个旁观者一般,隐匿在那间他和林泊简生活了只一年多的房间里,视野逐渐清晰明了。
刚从医院回来不久的温向烛盯着那些没什么颜色、甚至连油水都少得可怜的东西,愁眉苦脸:
“可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火锅,想吃奶黄包,想吃——”
“祖宗,重油,重辣,重糖,你是一个不落啊,有没有听见您那胃在朝你呼救的声音啊。”
他理直气壮地答:“没听到。”
林泊简悄悄瞄他一眼,煞有其事地摸摸他的肚子:“可是我听见了。”
温向烛拨开他的手,不让他碰,旋即扭过头去不理他,不满地小声嘟囔:“净瞎扯。”
但却不再执着于那些他热衷的但利于他病情恢复、休养身体的东西,林泊简似乎又凑到他跟前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作为旁观者的温向烛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他却意外地看到了那个被林泊简几句话就哄好的自己,颐指气使地张开双臂,大约是要求林泊简包揽今天的一切家务。
他只听清了两句话——
——“林泊简,你好会哄人啊,从哪儿学来的。”
——“你教我的。”
然后,他就醒了,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恼怒。
……
他最近总走神,想起许多之前碰也不敢碰的事。
就连那些已经想不起是何年何月何日发生的对话,也能稀松平常地在耳畔响起,连带着他熟稔又想念的语调和声色,将他拉回某个坐标模糊但记忆清晰的时间点。
“向烛?”
温正则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满和不耐,温向烛听出来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很自然地答应一声,敛下心绪去听。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的父亲顿了顿,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瞧他: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温向烛立刻反应过来,在今天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他的心情不该和轻松挂钩,应当和他、和他的母亲一样沉重,一样痛不欲生,才算正常。
“最近在忙公司的事,有点力不从心,刚刚走神了。”他迎上对方严肃的目光,淡声说了句:“抱歉。”
他们之间的交谈总是这样,带着无需点透的一层纸,只稍稍点拨一下,便可唱一出真假难辨的和气大戏。
“公司的事你放开手脚去做,我和你母亲不会干涉太多。”
温向烛想起上个月被温正则驳回来的两个方案和在过去五六年里多到他已经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同样的事,竟有些想笑。
但他善于伪装和掩饰,“是。”
只在老宅里待了片刻,他便离开了,何予还在墓园,恐怕要等到下午才能回来。
走出客厅之前,他回头望了眼那张被端正地摆着的照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他眼眶刺痛,映射在相框上的光线,遮挡住男生的眉宇。
一如温向烛愈发模糊的记忆。
今天,是温牧的生日,也是林泊简的。
温向烛回到车里,他分不清心口的憋闷和汹涌着的酸楚是不是因为空间密闭造成的,就这样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那样紧。
……